第1章 身死

正值春寒料峭之际,细雨沿着茶棚顶上的稻草滴滴落下。

这样的雨已经下了不少时日了,要是还不放晴,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繁芳遇皱皱眉头,无可奈何地裹紧身上洗的有些发白的斗篷,斗篷下露出的是一角淡青色的衣裙,同样能看出被浆洗多次。

她对自己的打扮满意极了,帷帽后水润的眸子极快地扫视了一眼周围,恐怕在座的无人能瞧出她是大周朝二皇子妃。

她得意的想着。

繁芳遇五日前借着去太仪山礼佛的由头,避开了耳目,悄悄换了衣裳装扮去了码头,坐船一路南下。

昨日到了缕阴县,这里距离蒲州老家只有两个时辰路程,这是她幼时来惯了的地方。正好她有些受不住水上漂泊,便提前下了船。

昨日下船时方停下的细雨,今日一早出发时又开始了。

细雨润无声,走了一个时辰这雨一直没停,路边遇见供行人歇脚的茶棚,繁芳遇停下来。

这时,小二端上繁芳遇要的茶水,说了声“慢用”便急着招待新进来的客商。

其实策划回蒲州,是突发奇想。

毕竟蒲州老家已经没有人在等她了。

但她就是想逃,逃离京城,逃离二皇子府。

年节后进宫拜年时,良妃言语犀利质问,为何成婚一年肚子迟迟没有动静,为何不规劝二皇子雨露均沾,不等繁芳遇辩驳,又挥挥手让她下去,因为良妃宠爱的侄女李宝容进宫了。

然后整个二皇子府都知道二皇子妃被宫里的良妃娘娘闹了个没脸。

没有掌管中馈的正室,不得婆婆青眼,不得夫君爱重。她过得更艰难了。

第二日,宫中就来了旨意,赐李宝容为二皇子侧妃。

繁芳遇知道二皇子与李宝容感情甚笃,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正好府中事务一向都是管家一应打理,她只需要在李侧妃进门那日,当个吉祥物受了敬茶就好。

不过,二皇子实在偏心,连那日的敬茶都省了,他直接将她送到了京郊的太仪山。

对外称,良妃生辰将至,特意前往太仪山为良妃娘娘祈福。

知道要随她前来的丫头有些人脉的早早使了银子换了这苦差事。最后跟着她来的只有三五个粗使丫鬟,这几个人只是为了看住她,免得她跑回王府。

山中寒冷,树梢上甚至还有残雪未曾化完,撑着头的手上出现一道道青紫色的纹路,这是被冻的。

繁芳遇拿起放在一旁的披风,推开门。

门外丫鬟三三两两议论着:“李妃娘娘进府可真隆重啊,除了陛下未曾亲至,其他的都几乎和迎娶正妻不相上下了。”

有丫鬟故作姿态,“哎,这可不对,正妻可没有李妃娘娘带的嫁妆丰厚。”

繁芳遇就在尖细的笑声中踏出房门,并不理会那几个挖苦她的丫鬟,自顾自走出院子前往后山。

那几个丫鬟的职责本就是为了看着繁芳遇不让她回府,现下侧妃已经进府,几人就放松了些,只远远看看繁芳遇的去向就继续窝回廊下的屋子烤火。

踩过地上的木枝,繁芳遇捡起一旁的柴火,寻了个空旷的地方,拿出火折子生了火。

有了火,渐渐烤去了她周遭的寒意,冻僵了的四肢也开始回温。

火光跳跃间,光影笼罩在繁芳遇莹白的脸颊上,还依稀看得出年幼养的极好的证明。

繁芳遇看着火,默默出神。

她自小生活在蒲州,跟着祖父母一起,她性子活泼,祖父每月前往邻县访友都会带上她。

那时候可真好啊无忧无虑,虽然父母不在身边,有时也会对父母有些憧憬,但那时有人疼有人爱衣食不缺,真好。

火堆“哔啵”作响,拉回了她的神思,她拍拍身上的灰,下定了决心:她不想困在如同笼子的二皇子府了,她想走,想回家。

至于陛下亲封的二皇子妃突然失踪会有什么后续影响,她不想管,繁府的众人,她也不想管。看来他们说的对,自己确实凉薄。

她不必回去收拾东西,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幸好礼佛,她只带上了幼时祖母给买的玉镯还有荷包,这便是她的盘缠。

于是,她踏上了回家的路。

茶棚外陆续又进来几个行商,不大的棚子越来越拥挤。

繁芳遇放下几个铜板,起身出去。

她雇的马车还在一旁,车夫紧随其后。

上了车后,车夫带着她继续赶路。

眼见前头依稀可见蒲州城墙,繁芳遇沉寂多时的心剧烈跳了起来,以至于失去了以往的谨慎,忽略了空气中那一点紧绷的气氛。

“咻——”

一声破空声,随即马车外发出一道沉闷地落物声。

繁芳遇心下一惊,攥紧了衣摆。凝神细听,不敢出声。

不多时,有人翻了翻车夫的尸体,向一旁的人禀报:“大当家,死了。”

被称为大当家的男人声线粗里粗气:“去看看车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

“是!”

繁芳遇这时哪里还有不明白,这是遇上土匪了!

她有些害怕了,但不后悔。

自从祖父过世,自己跟着父母回了京后,父母嫌弃自己乡野长大举止粗俗不似大姐三妹温柔淑女,但祖父母曾言如此干脆利落的女孩儿才像是他们繁家人。姐妹接受不了突然出现的妹妹/姐姐,对她敌意甚大。

她试着示好,父母认为她上不了台面,姐妹认为她不安好心。她就谁也不再讨好。

及笄后,父亲便告诉她,为她定下一门好亲,她也曾期冀过,直到发现那是大姐不要的。

大姐瞧不上二皇子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皇族中人再不济也是皇室,于是便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把繁芳遇嫁过去。

二皇子府也是泥沼,二皇子何止是不宠爱她,甚至连给正妻的体面都做不到。苦苦煎熬一年,如今好容易自由了,但好像又是一个虎穴等着她落下。

土匪的手已经摸上了帘子,很快繁芳遇便会暴露在这些土匪眼中,趁着透出的那一丝光亮,繁芳遇瞥见外头似乎只有这两人。

她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微微泛着些刺痛。

猛然朝土匪投掷出荷包,趁着土匪分神,她猝然起身,仗着身姿灵活,出了车厢往遥遥可见的蒲州城墙跑去。

“妈的!”土匪大怒,斥骂一声后大跨步追上去。

被称为大当家的男人并没有动作,只是站在原地端详了几秒地上掉落的荷包。

繁芳遇已经用尽全力了,但急促地换气,还是让她渐渐脱了力。已经能感受到身后土匪伸过来的掌风。

土匪狞笑:“死丫头,看老子抓到你!把你带回去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繁芳遇不受他干扰,这会已经能看见大半蒲州城墙了。

只要跑到城墙附近,那必定有官兵护卫!

“老三,杀了她。”

大当家冷漠出声。

老三虽有些不解,但也选择听话,直接抽出身侧的佩刀,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干净利落地从繁芳遇背后一穿而过!

血珠断了线似的从刀尖落下,繁芳遇心口一片冰凉,水润的眸子色彩极速消散,随着老三抽出刀,她的身体也无力倒地。

老三一边擦去刀上的血迹,一边往回走,“怎么了?大当家?这女的有问题?”

大当家示意老三看刚才用来转移他注意力的荷包,上面绣着一只雀鸟,是很普通的样式,但枝条却用了金丝点缀。

老三看不懂:“啥意思啊?”

“这女的身份不一般,今日见过咱俩难免是个祸患,杀了为好。”

老三点点头,继续去搜罗车上值钱的物什,之后两人架着马车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