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天已经红了,现在夜晚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温度一天比一天高。
李大站起来,把王剩扔在废水排出口就去学校了。外城的孩子不管多大,学都可以一直上。那是一个没有固定地点,存在于一切能提供片刻庇护的场所。可能是废弃的防空洞,用被锈蚀的金属板伪装,挂着一盏LED灯;也可能是旧时建筑的顶层,当毒气开始沉降时,他们就待在那里;或者,像今天一样,是几辆废旧车辆改装的可移动棚屋,在巡逻间隙转移。
一个车里大概塞了50个人,挤在一起,听老师讲怎么在酸雨,尘暴,热浪等极端天气里活下的技巧。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酸味,按理说她不应该对这样的味道感到反感的,毕竟她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但还是戴上了口罩,在人群的最外层想她没有见过的大海,雪花。
她在想之前看到的旧时书籍,插图是没有沙子飘在空中的草地,从衣服夹层里拿出的一本在垃圾场里找出来的泛黄发旧的书,上面写着“人类命运共同体”。
“命运共同体?别想那么多了,要真能实现你还用在这里上课,咱还需要戴口罩啊?收收心,说不定咱们的研究就出结果了呢。”冯文远从后门走过来,拍了一下李大的头。
“我之前说的那件事......怎么样?”李大看到来人问着。
“我夫人跟我说了,你很聪明,但是入学不是只有脑子就行了,还需要一些特殊的天赋,你当初拒绝青的师徒关系,现在只能慢慢等选拔了,还要再等一轮毒气。”
“您都要重新编排基因长命百岁了,还担心这啊?再说了,如果真认青当师傅,只学医草,那我还碰不上您呢,对了,”李大注意到教室里嘈杂的声音变小了,“要男孩还是女孩?”
“你啊……我们还没答应,而且只是重新修订一下导致跛脚的那一部分基因……”冯文远听着李大的回答无奈的解释“看胚胎自己发育吧,我们对这方面不打算干预。”
“真好哦,终于要有一个认识的内城人了。”
“你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我起名?!”
“毕竟她能拿到这层身份你出了不少力。”
“我只是担心我老师……叫在云吧,总感觉高的地方空气更好些。”
他们边说着边慢慢往车门口走,准备等下一站停车的时候下去。
“我想起来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了。”冯文远看着现在虽然还是瘦小干枯,但已经比之前高了不少的女孩说着。“是吗?当时吓你们一跳吧。”李大想着那时候的场景笑了一下。
“那可不,我们之前还以为学院里出老鼠了呢。”
“听见你们过来的声音,我那时候想着死了也值了。”
自从李大发现那条缝隙后,在毒气扩散时她就常去那里躲藏,尽管已经足够小心,但只要去过,总会留下痕迹,在第四个月,她躺在地上想着在这里躲一辈子也不错的时候,冯月和冯文远打着手电走过来了。
“谁在那里!”
“走慢点儿长老,我不跑,放心。”她能听出来有一个人走路的声音不对劲。
“你一个人吗?谁让你来这里的孩子。”看到这个孩子冯月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是什么变异进化了的恶心东西。
“我不是一个人难道带着一整个乐队来庆祝又多活了4个月吗?”李大睁眼愣了一下,她认得他们,冯月曾经在课堂上教过他们怎么种植植物。“抱歉,冯老师。”
“你怎么进来的?”冯月没想到她竟然认识自己。
“墙下的狗洞。”
“你知道擅闯学院的后果吗?”
“但是在外面呆着也是等死,所以我赌了一把。”说完,李大就开始咳嗽。
冯月和冯文远都沉默了,片刻后,冯月轻声问着“你的肺怎么了?”
“天生的,当然,内城的毒气也功不可没吧。”李大说,“老师们你们应该也不会为难一个孩子吧?我们做个交易?你们当没看见我,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什么?”
“学院西边,有一个三十年前的供水管,现在已经快被腐蚀成花洒了。如果我想让大家全玩完儿,我会在那里安装一个微型渗透装置,给你们些‘惊喜’。”李大咽了口口水继续“当然,我只是个外城没上过学的孤儿,不懂这些。你们如果相信的话可以去那边挖一挖?”
冯文远和冯月的脸色变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学院存在极严重的漏洞。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四个月前爬进来的时候,我的鼻子比较好用。”
“四个月?!那你还敢喝这里的废水?”
“废水?长老,这是我喝到的第一口尝不出来其它味道的东西,你要说活着就是喝外面的琼浆,喝这里的水就要死,我宁愿选后者。”李大又开始咳嗽“交易达成了吗?达成我就准备走了,再待一会儿我就要怀念针扎进肺里的感觉了。”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李大,我妈说我刚出生时太轻了,想让我以后长得大点。”
李大说完就开始后退,消失在管道深处。
“那时候就感觉你挺有意思的,浑身是刺儿。”巡逻车靠站,冯文远走下台阶。
“是吗?我还以为第一印象是小偷呢。”
“现在刺儿也不少。”
“口罩的空气过滤芯是您放的吧?”达成交易的第三天她就在家门口捡到了一个没有开封的过滤芯。
“你冯老师出的主意,她还跟我特意说要可持续用的,那时候市面上哪儿有可持续用的啊,内城人又不出来,我就自己做了一个,怎么样?好用吧。”
“好用极了,要不然我能活这么大么,你要见一下王剩么?他个毒王也想要。”
“冯先生,长老们想请您去坐一坐。”闲聊间,突然响起了一个机械的合成女声,“冯女士已经在那里了。”
冯文远拍了拍李大的肩“可能要等下次了,我先去做做客。”
李大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他们总说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