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切没发生的几天前,第七区的废水厂顶层,一个瘦小的女生靠在栏杆上,听着旁边人嘶哑的抱怨。
“阿大,真不是我说,你看那内城,灯火辉煌的,连星星都有程序,咱们外城的却要呼吸它们排出的废气?凭啥!”
“凭人家没有基因缺陷呗,你要实在想进去,让你爹给你凑凑转基因的手术钱,人变不了,狗的还凑不齐么?”李大没好气的说着。她是在一次逃毒时发现的这里,能看到两层天空,结果有次来的时候被这个蠢货跟上了,现在一点安静的空闲都没了。
“能不能盼我点好!”王剩知道她什么意思,他俩从出生到现在14年,本来身边还是有其他同龄人在的,结果经过几次内城的毒气泄露后就剩彼此了,他当然害怕,而且他又不像她,总知道往哪儿去。
“实在不行像冯家那两口子一样呗,当个老师再救个人,你也进去了,以后孩子还能免费做手术呢。”
“诶不是,你没听懂我意思,进去不进去的无所谓,主要是不公平啊兄弟!再说了,咱这脑子,救救人还行,当老师?哈!咋可能!”王剩说着就往李大肩上扒拉。
“滚蛋啊,谁跟你哥们儿,喊姐,喝点酒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就算有机会你也抓不住,喝点水醒醒酒吧。”李大嫌弃的颠起他沾满油污的手往外甩,把自己的水全给了王剩。自从喝过曙光学院里内城供应给老师的纯净水后,她就喝不了这些早就被污染过,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绿色油光,不管过滤几次后喝进嘴里都是粘腻感的自来水了。
不过好笑的是,现在政府竟然还在想着把内城人浪费的水往外城这里引,再翻一倍价格卖出去,毕竟总有人买,就像老久,那伙拉帮结派的总想着去弄点东西来彰显自己。
“曙光学院。”旁边的王剩已经睡着了,李大自己在旁边慢慢想着。
她第一次进入曙光是在9岁那年,当时从内城工业环带泄漏的废气结合气候,形成双重大气沉降,周遭全是致癌的黑色雾霭。
李大的敏感让她成为这场灾难最早的受害人之一。
行会的庇护所里挤满了人,老旧的过滤系统在超负荷的运转,空气反复被撕裂后聚拢,快速流动着,每一次的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像被砂纸反复打磨着喉咙。
“我要上去。”第三天夜里,李大对照顾她的行会学徒说着。
“上去?!现在上面那可是最毒的!”
“不,是最高处。”李大指着东北方,透过布满污渍的窗,能看到远处那座在毒雾中依然发光的白色建筑群,“曙光学院。”
“别想了,学院有脉冲电网和自动防卫系统,擅闯者会被击毙。”学徒觉得她疯了,淡淡的说着。
李大已经起身了,往怀里塞了几块压缩营养膏和一把陶瓷匕首,她知道学院的扫描仪对非金属制品不敏感。
“我没打算擅闯。”她咳嗽着,声音却又清晰“我只是……需要一口不会杀死我的空气。死在这里,和死在路上有什么区别?”
李大没有走正门。
她花了四小时,沿着复杂的旧排水道摸索着向前。这条路线是她在帮行会绘制毒气沉降地图时发现的,它曾经连接学院早期建设工地与外城,用来临时排污,后来被废弃,结构图纸早就遗失了。
她在充满腐臭积水的管道中爬行,凭触觉辨认岔路,半路和辐射鼠群碰上,用刀划开手掌,血液驱散了它们,辐射鼠对“活体血液”有莫名的恐惧,这是她在街头学堂学到的。
凌晨三点,她从一个伪装成检修井的出口钻出。这里是两段电网的交界处,有一个因为植物生长而形成的信号盲区,她的短发几乎在出来的一瞬间就立了起来。
她没有试图翻墙,而是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
“送水管道,早上五点准时加压。”她心里想着,“还有107分钟。”
她像一块石头静止在阴影里,忍受着寒冷和呼吸道的疼痛。时间流逝,她开始出现轻微幻觉,看见母亲的脸——那个在她六岁时死于尘肺病的女人。
五点整。
地面传来震动,学院内部的循环水系统开始第一次全管道冲洗。
终于到这个时间了,她观察过学院灯光的闪烁规律,循环系统的压力波动会让振动传感器出现3秒的空白,3秒,她想,够了。
她像猫一样弹起,用那把匕首刺向墙根一条被植物根系撑开的裂缝,用力一撬,一块伪装成墙体颜色的金属板就脱落了。
后面是一个通风管道的废弃检修口,直径只够一个瘦小的孩子挤进去。
这是学院初建时的设计疏漏,后来被封堵,但封堵材料在外城几十年的极端环境下早就腐蚀的脆弱不堪。
管道狭窄又黑暗,但空气……不一样。
李大愣住了。
她先是本能地屏住呼吸。在外城,任何“不一样”都意味着危险,可肺部的疼痛迫使她张开了嘴。
然后,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干净。
不是“相对干净”,不是“过滤后的勉强可呼吸”,而是绝对的、毫无杂质的、甚至干净到让她鼻腔发冷。没有硫磺的呛辣,没有重金属的甜腥,没有有机腐败物的酸臭,没有放射性尘埃那种针刺般的触感……
什么都没有,像一片透明的虚无。
她又吸了一口,更大口,她贪婪地呼吸着。
然后她听见了水声。
管道的尽头的下方,一台内部循环净水器的溢流管正在排出少量多余的“废次水”,以内城标准来说不够纯净,但对她而言,那水清澈得像梦。
她用颤抖的手接住一小捧。
喝下第一口时,她差点呕吐。不是因为它难喝,而是因为它没有任何味道。没有铁锈味,没有氯气的刺鼻,没有那种永远存在的、微弱的甜味.
它只是……水。
她想到了一个曾经在行会教科书见过的概念——无味。
“哈……”她突然笑了起来,“原来,这就是‘无味’……真他妈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