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逍遥蹲在房梁上,打了个哈欠。
底下,天枢宗的“正心殿”里正在开大会。宗主凌千岳坐在上首,白须飘飘,一脸正气。左右两边坐着各堂长老,个个表情严肃。
说的无非是那些老掉牙的东西。
“近日饕餮谷内乱,邪派势力或有异动,各分堂需加强戒备……”
“青崖剑派传来消息,说在边界发现梼杌教徒活动的痕迹……”
“蜀山天机榜新一轮排定将在三年后,各派年轻弟子需勤加修炼,为我正道争光……”
林逍遥听得直犯困。
他今年二十,是天枢宗外门弟子——准确说,是外门弟子中最不起眼的那一类。资质平平,出身不明,十岁那年被一个老道士带上山,扔在外门就不管了。
按理说,他这种身份,连进正心殿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偏有办法。
比如现在,他就藏在房梁的阴影里,下面那些长老、堂主,愣是没一个人发现。
不是他武功多高——实际上,他的内力也就“凝气”三层,在外门都排不上号。
但他会偷学。
天枢宗的《九转天罡诀》他偷学过,太虚观的《太虚阴阳经》他也摸到过口诀,甚至万象门的《千幻掌》他都看了几招。杂而不精,但胜在路子野,各种偏门技巧都会一点。
比如这藏匿身形的“龟息术”,就是从一个江湖卖艺人那儿学来的。
“总之,”凌千岳的声音把林逍遥的思绪拉回来,“正道武林,以侠义为本。各堂弟子需恪守门规,不得与邪派有任何往来。违者,废去武功,逐出师门!”
声音威严,回荡在大殿里。
林逍遥撇撇嘴。
侠义?门规?
他想起上个月的事。百兵阁为了抢一座铁矿,把当地村民赶走,打伤了好几个人。天枢宗知道后,说什么了?一句“江湖事务,不便插手”就给打发了。
还有青崖剑派,去年抓了几个“疑似梼杌教探子”的江湖人,严刑拷打,最后发现抓错了。人呢?放了?不,直接“病逝”在牢里了。
这就是正道?
林逍遥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悄悄抿了一口。
还是酒实在。
大会总算开完了。
林逍遥等人都走光了,才从房梁上溜下来,拍拍身上的灰,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刚出正心殿,就被人叫住了。
“林逍遥!”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白袍的年轻弟子跑过来,是他同期入门的周正——人如其名,特正,正得有点死板。
“干嘛?”林逍遥懒洋洋地问。
“执法堂凌师叔找你,”周正压低声音,“你昨天是不是又偷溜下山了?”
“下山喝个酒,犯法啊?”
“门规第三十二条,外门弟子未经许可不得下山,”周正一脸严肃,“你这是明知故犯。”
林逍遥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我这就去领罚。”
他早就习惯了。
天枢宗门规三百条,他基本犯了个遍。罚嘛,无非是扫扫地、挑挑水、关关禁闭。反正他也没想在这混出什么名堂,无所谓。
到了执法堂,凌师叔——凌千岳的侄子凌峰,正黑着脸等他。
“林逍遥,你可知错?”
“知错知错,”林逍遥笑嘻嘻的,“下次还敢。”
“你!”凌峰气得一拍桌子,“顽劣不堪!这次罚你去‘思过崖’面壁三日,好好反省!”
思过崖在后山,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那儿,除了对着石壁发呆,啥也干不了。
林逍遥耸耸肩:“成。”
反正他也懒得听那些正道大道理。
去思过崖前,林逍遥先回了趟自己的小屋——外门最角落的一间破屋子。
他收拾了几件衣服,又塞了两壶酒,这才往后山走。
路过演武场时,看见一群弟子正在练功。天枢宗的招牌功夫《北斗七式》,打得虎虎生风。
“气浮于表,力散于形,”林逍遥摇摇头,“花架子。”
他声音不大,但还是被听到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弟子转过身,皱眉看他:“你说什么?”
这人叫赵刚,内门弟子,凝气五层,在外门弟子面前向来趾高气扬。
“我说,”林逍遥也不怵,“你这《北斗七式》,架势是有了,但内力运转太僵。天枢指的要诀在‘凝而不发’,你倒好,恨不得把全身力气都使在指头上。”
赵刚脸一红:“你一个外门弟子,也配指点我?”
“外门弟子怎么了?”林逍遥笑了,“武功高低,还看出身啊?”
“你!”
赵刚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一指向林逍遥点来——正是《天枢指》的起手式。
林逍遥不闪不避,等指风到了面前,才微微侧身,右手如游鱼般一滑,搭在赵刚手腕上,轻轻一引。
赵刚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冲了两步,指力全打在了空处。
周围弟子都看呆了。
这是什么手法?没见过啊。
“你……你用的是什么邪功!”赵刚稳住身形,又惊又怒。
“邪功?”林逍遥拍拍手,“自己学艺不精,怪别人用邪功?天枢宗就教出你这种货色?”
这话说得重了。
赵刚脸色涨红,正要再上,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住手!”
凌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铁青。
“林逍遥,你不但不守门规,还敢同门相斗?”他厉声道,“思过崖面壁五日!”
“刚才不是三日吗?”林逍遥挑眉。
“现在改五日了!”
林逍遥笑了:“行,您说了算。”
他转身就走,懒得争辩。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赵刚说:“对了,刚才那招叫‘顺手牵羊’,江湖卖艺的都会。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不过得交学费。”
赵刚气得浑身发抖。
林逍遥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思过崖确实无聊。
三面石壁,一面悬崖,除了一张石床,啥也没有。
林逍遥第一天还老老实实对着石壁发呆,第二天就受不了了。他摸出酒壶,坐在悬崖边,一边喝酒一边看云。
云卷云舒,挺好看的。
就是有点寂寞。
他从小没爹没娘,是老道士养大的。老道士教他认字,教他一些粗浅功夫,十岁那年把他扔上天枢宗,说“这儿能学真本事”,然后就走了,再没回来。
真本事?他嗤之以鼻。
天枢宗的《九转天罡诀》确实厉害,但那些条条框框,那些虚伪做派,他学不来。
他想要的,是真正的逍遥。
想喝酒就喝酒,想打架就打架,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守那些狗屁规矩。
可这世道,哪有什么真正的逍遥?
正想着,远处天空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
林逍遥抬头,看见一只黑色的鹰隼在空中盘旋,然后猛地俯冲,消失在远处的山林里。
那是……传讯鹰?
天枢宗养了几只这种鹰,用来传递紧急消息。看方向,是往中州边界去的。
出什么事了?
林逍遥好奇心起。
反正面壁也是发呆,不如去看看。
他四下张望,确定没人盯着,便运起轻功——不是天枢宗的《八步赶蝉》,是他从别处偷学来的《草上飞》,虽然不算高明,但胜在悄无声息。
顺着悬崖边的小路,他溜下了思过崖。
边界那片上古战场遗迹,林逍遥以前听人提起过,但从没去过。
传说那地方邪门,他倒想看看有多邪门。
赶到林子边缘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去,突然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
有人?
林逍遥悄悄摸进去。
绕过几棵古树,他看见前方空地上,三个人正在围攻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一身黑衣,左肩带血,背上还背着一个昏迷的少女,打得极其狼狈。但他眼神凶狠,招式狠辣,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围攻他的三人,林逍遥认识——不,是认得他们的打扮。
百兵阁的,青崖剑派的,还有一个……看招式,像是饕餮谷的?
正邪两道联手打一个?
林逍遥来了兴趣,躲在树后看戏。
黑衣年轻人显然撑不住了。他内力不济,动作越来越慢,背上那少女也摇摇欲坠。
“夜无痕,交出《吞天功》全篇,饶你不死!”饕餮谷那人喝道。
原来他叫夜无痕。
林逍遥摸摸下巴。饕餮谷的人,那就是邪派了。可邪派内斗,正派掺和什么?还两个派一起上,真不讲究。
正想着,夜无痕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背上的少女滑了下来,他赶紧去扶,后背空门大露。
百兵阁那人抓住机会,一刀劈向他后颈!
这一刀下去,脑袋就得搬家。
林逍遥皱了皱眉。
他讨厌正派的虚伪,但也看不惯以多欺少,更看不惯对个背着伤员的人下死手。
“啧,麻烦。”
他嘀咕一声,从怀里摸出三颗石子,运起内力,屈指连弹!
咻咻咻!
三颗石子破空而去,一颗打向百兵阁那人的手腕,一颗打向青崖剑派那人的膝盖,最后一颗打向饕餮谷那人的眼睛。
又快又刁钻。
那三人猝不及防,连忙闪躲。就这一耽搁,夜无痕已经抱起少女,退到了几步外。
“谁?!”三人齐声喝道。
林逍遥从树后走出来,拍拍手上的灰:“路过,看你们打得热闹,忍不住扔几颗石子玩玩。”
他笑嘻嘻的,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夜无痕盯着他,眼神警惕。
“天枢宗的?”百兵阁那人看清林逍遥的服饰,皱眉,“你们也要插手?”
“插手?不不不,”林逍遥摆摆手,“我就是个看热闹的。不过三位大哥,你们三个打一个,还带偷袭,是不是有点不地道啊?”
“他是饕餮谷的余孽!”青崖剑派那人冷声道,“对付邪魔外道,讲什么地道?”
“邪魔外道?”林逍遥看向夜无痕,“你杀人了?”
夜无痕沉默片刻,摇头:“没有。”
“放火抢东西了?”
“没有。”
“那他们干嘛追着你不放?”
“……”夜无痕没说话。
饕餮谷那人冷笑道:“他偷了谷中秘宝,又勾结正派叛徒,罪该万死!”
“哦——”林逍遥拖长声音,“那就是你们自己家的事咯?那这两位正派大哥,”他指了指百兵阁和青崖剑派的人,“你们是来帮忙清理门户的?”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林逍遥懂了。
什么清理门户,八成是冲着那“秘宝”来的。正派也好,邪派也罢,说到底,都是为了利益。
“行了行了,”他打个哈欠,“天快黑了,这鬼地方晚上可不安全。要不你们改天再打?我先带这位……夜兄弟去治治伤?”
“你休想!”三人同时上前。
林逍遥叹了口气。
“那就是没得商量咯?”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正好,五天面壁,憋得我手痒。”
“来,咱们过过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