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跟不要钱似的。
夜无痕背着他妹妹,在泥泞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血混着雨水,从他左肩的伤口往外渗,把夜琉璃浅蓝色的衣裳染红了一大片。
“哥……你放下我……”夜琉璃伏在他背上,气若游丝。她身子本来就弱,这么一折腾,脸白得跟纸一样。
“闭嘴。”夜无痕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脚下更快了。
他不能停。
身后三十丈外,三道人影如鬼魅般跟着。已经追了三天三夜,从幽州黑水泽一路追到这中州边界。
这帮人,真他娘的能追。
三天前,夜无痕还是饕餮谷的“夜公子”——虽然是个私生子,虽然人人都瞧不起他,但好歹活着。
直到那天晚上。
谷里二长老厉雄的人冲进他住的破院子,说他偷了谷主修炼用的“血元丹”。他根本没碰过那玩意儿,可谁信呢?他娘死得早,谷主爹也懒得管他,唯一护着他的三叔上个月“意外”死了。
这不是明摆着要他的命吗?
夜琉璃当时正发着高烧,他背起她就跑。厉雄的人一路追杀,眼看要撑不住了,不知从哪儿又冒出几拨人——不是饕餮谷的。
他认出来了,那是正派的人。
天枢宗的白袍,百兵阁的短打,青崖剑派的青衫。
哈,真够热闹的。饕餮谷内斗,正派也来掺一脚,是要把他这“邪派余孽”就地正法,还是想从他这儿套出什么?
他没空细想,只能跑。
“夜无痕!你跑不掉了!”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带着内力,震得林叶簌簌作响。
夜无痕头都不回,右手往后一甩。
三道黑光射出。
“小心!是饕餮谷的‘丧门钉’!”有人喊道。
就这片刻耽搁,夜无痕冲进了一片密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地图上,这片林子没有名字,只在边缘标了四个小字:
上古战场。
传说千年前,正邪两道最后一场大战就在这里打的,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从那以后,这地方就邪门得很,野兽变异,毒瘴丛生,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所以江湖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除非不要命了,否则别往里钻。
夜无痕现在就是不要命了。
他冲了进去。
身后那三道人影在林子边缘猛地停下。
“师兄,还追吗?”一个年轻的声音问。
“追个屁!”年长那个啐了一口,“这是上古战场遗迹,进去找死啊?”
“可是……”
“可是什么?那小子带着个病秧子,进了这种地方,还能活?就当他已经死了,回去复命!”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夜无痕没停。
他一直往里冲,直到双腿实在抬不动了,才靠着一棵枯死的老树瘫坐下来。
夜琉璃从他背上滑下,靠在他怀里,眼睛紧闭,呼吸微弱。
“琉璃?琉璃!”夜无痕拍了拍她的脸,没反应。
他慌了。
翻遍全身,只剩最后一颗“护心丹”——这是他娘留给他的,据说是当年谷主赏的,他一直舍不得用。
撬开妹妹的嘴,把丹药塞进去,运起一丝内力帮她化开药力。
夜琉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脸色还是惨白。
夜无痕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疼。左肩的伤口很深,血还没完全止住;腿上、背上到处都是擦伤;内力也几乎耗尽。
他靠在树上,苦笑。
真他妈狼狈。
十八年来,他一直活得跟条狗似的。娘死得不明不白,爹当他不存在,谷里谁都敢踩他一脚。他拼命练功,练饕餮谷最苦最狠的《吞天功》残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挺直腰板活着。
可现在呢?
像条丧家之犬,被自家人和外人一起追杀,逃到这鬼地方等死。
“我不甘心……”他咬着牙,指甲抠进树皮里。
雨渐渐小了。
林子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像无数冤魂在哭。
夜无痕休息了片刻,挣扎着站起来。他得找个地方过夜,这林子太邪门,不能待在外面。
他抱起夜琉璃,往林子深处走。
越走越深,光线越暗。树木扭曲变形,有些甚至长得像人形,张牙舞爪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白色的东西——仔细看,是骨头。人的骨头。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被藤蔓和苔藓覆盖,但还能看出曾经是座宏伟的建筑。石柱倾倒,石碑断裂,中央有个巨大的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
夜无痕走进废墟。
他得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在废墟深处,他发现一个半塌的石室。里面还算干燥,墙角堆着些破碎的陶罐和生锈的兵器——都是千年前的老古董了。
他把夜琉璃放在角落,用干草铺了个简陋的床。
自己则坐在门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天快黑了。
夜无痕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石片表面刻着些模糊的纹路,看不懂是什么。
这是他从娘留下的遗物里找到的,一直带在身上。娘死前说,这是很重要的东西,让他一定收好。
有什么用呢?他研究了十几年,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
正想着,石片突然微微发烫。
夜无痕一愣。
他低头看去,只见石片上那些模糊的纹路,竟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金光。金光流转,形成一个个古怪的字符——不是现在的文字,更像是某种古老的铭文。
更奇怪的是,当金光亮起时,他发现自己脑子格外清醒。之前练《吞天功》时好几个想不通的关窍,忽然间豁然开朗。
“这是……”
他还没反应过来,石片上的金光突然大盛,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他的眉心!
轰!
夜无痕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
无数信息涌入——功法、招式、心法、感悟……杂乱无章,却又隐隐构成一个完整的体系。那些文字他明明不认识,但意思直接印在了意识里。
《太古武经·残篇一》
武道通天,始于筑基。以身为炉,炼化天地……
他浑身颤抖,盘膝坐下,不自觉地按照那些信息运功。
体内的《吞天功》内力开始自动流转,按照一种更精妙、更古老的路线运行。每运转一圈,内力就凝实一分,伤势也好转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夜无痕睁开眼。
天已经全黑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惊讶地发现左肩的伤口竟然结痂了,内力也恢复了大半,而且比之前更加精纯凝实。
“这石片……”他摸向眉心,没什么异常,但能感觉到,脑子里多了些东西。
那篇《太古武经》残篇,他已经记下了。虽然只是开头的筑基部分,但比他练了十几年的《吞天功》残篇,不知高明多少倍。
而且,他似乎获得了一种特殊的能力——只要静下心来,对武学的领悟速度就会快上数倍。
这不就是江湖传说中的“顿悟”状态吗?
别人一辈子可能都遇不到一次,他现在似乎可以主动进入?
夜无痕握紧拳头,眼中燃起了光。
“天不亡我……”
他看向还在昏睡的夜琉璃,又看向废墟外漆黑的夜空。
那些追杀他的人,那些陷害他的人,那些瞧不起他的人……
“你们给我等着。”
“等我出去,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远处,废墟之外。
一个白发老妪站在树梢上,望着废墟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武碑碎片的气息……竟然被一个小子得了去。”
她摇摇头,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若是夜无痕在此,定能认出——这老妪的衣角,绣着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蜀山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