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北元太尉

风裹着寒意扫过,深黄里掺着枯褐的草浪翻涌,远到天尽头与灰蓝的穹庐接在一起。

孤鹰振翅盘旋在半空,尖啸一声扎向地面,又猛地拔高,羽翼扫过,扫得草叶乱颤。

地面突然开始极轻的震颤,地平线上滚来一团黑云,越近越清晰。

前排骑兵裹着皮甲,马鞍前横挂着复合弓,箭囊贴在腿侧,三棱破甲箭的箭尖露在囊外,闪着寒光。

马蹄踏过草甸,溅起漫天的草屑与泥点,骑兵们俯身提着长矛,矛尖斜指前方。

黑甲洪流顺着草坡奔下来,腰间的弯刀撞在马鞍上叮当作响,混着马蹄的轰鸣,成了草原上唯一的声音。

洪流的最前方,纳哈出猛地勒紧缰绳,胯下的战马人立而起,四蹄刨动地面,停了下来。

他裹着厚重的锁子甲,左手提着一柄铁骨朵,铁球上的尖刺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片草场隐在草浪深处,隐约能看见粮囤的轮廓。

风卷着粮草的麦香飘来,混着马汗与皮革的膻味,呛得他喉间一痒。

身后五万精骑齐齐勒马,马蹄踏地的轰鸣稍歇,只剩下风声与骑兵们沉重的喘息声。

纳哈出轻请夹了马腹一下,战马低嘶着往前挪了两步,他眉头拧成一团,一脸的烦恼之色。

往年这个时候,该是他们挎着弯刀、骑着快马,去明军边境抢掠粮草、牛羊的收获季节,可今年不同。

春天,他们在哈拉哈河、鄂嫩河的春牧场让战马恢复骠情。

明军的小股骑兵就像跗骨之疽一样,神出鬼没,从不正面交锋。

只趁着他们牧马、放羊时,骑着快马绕到牲口群后侧,先用手铳一阵乱打,然后挥着腰刀肆意砍杀。

回头离去时还不忘用火箭将他们的毡房点着,然后就头也不回地逃进草原深处。

他们的牧民们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的马匹,羊群留下一地尸体,四散而逃。

纳哈出数次派兵追击,都只捡到明军们丢弃的空箭囊,连明军的衣角都碰不到。

牛、马、羊丢了一批又一批,连牧民的毡房都被他们纵火烧了数千座。

一个春天下来,牲口的数量不仅没有增加,反倒减少了四分之一。

真是倒反天罡了,到底谁才是游牧民族?

这让纳哈出第一次感受到了被骚扰、被劫掠的感觉是多么恶心。

好不容易到了秋天,在开原、广宁等地劫掠秋粮时也屡屡受挫。

那些守军们能守就守,不能守直接就烧粮草,十次中至少有七次是空手而归。

如果不是明朝总有些官员和他里应外合,多少还是能有些收获,搞不好金山的二十万部众早就要挨饿了。

如果不是被形势所逼,他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带着精锐跑到这潮河川来。

这里距离古北口关隘只有一日距离,而距离庆州足足需要轻骑奔袭十日,这里已经是他所能触发的极限范围了。

这么远的距离,一旦被明军咬住,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现在他别无选择,如果再抢不到粮食,他们回到燕山以北冬窝时就不得不宰杀牲畜才能活下来了。

畜群可是元人的宝贵财产,如果用来食用,明年还接什么羔?

最可怕的是,如果明年,后年,明军一直这样,该怎么办……

思绪纷乱,纳哈出的目光黏在远处粮囤的轮廓上,手掌无意识摩挲着骨朵的尖刺,竟一时出神。

忽有两骑从侧前方奔来,马蹄踏过枯草的脆响格外清晰。

马上的骑兵裹着半旧的皮甲,胯下的战马鼻翼翕动,喷吐着白气,来到纳哈出面前猛地一勒马停了下来。

“太尉那颜,前方草场一切如常,明军有九百来人,仅有小股并无防备。”探马眼神里翻涌着掩饰不住的渴望,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急切:

“那粮囤……堆得比毡房还高。”

说罢,他又飞快抬眼瞥了一眼草场方向,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似乎已经想象到粮草入囊的模样,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纳哈出分毫未动,风渐渐转烈,卷着枯草打在锁子甲上。

他就这样坐在马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草场与北边来路的交汇处,充满审慎和隐忍。

粮草近在眼前,可明军今年的反常容不得他有半分冒进。

身后的五万精锐是金山二十万部众的主心骨,一旦有失,剩余的十来万妇孺老弱,缺衣少食之下,不等明军攻打,这个冬天也很难过去了。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北边终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纳哈出眼神一亮。

又是两骑策马而来,左侧的探马率先开口:

“太尉那颜,古北口守军无半分异状,城上旗号整齐,士卒按岗值守,未见调兵、增防之举,亦未探到明军斥候踪迹。”

右侧的探马又补了一句:“城门口往来皆是寻常军民,未见载粮草、兵器的车辆通行,守将依旧按例巡城,未有异常。”

说罢,两人用力地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着,风里的麦香,终究是勾动了连日来粮草匮乏的饥肠。

纳哈出缓缓颔首,嗯了一声,猛地抬手,铁骨朵高高举起,策马向前,转身目光扫过阵前,不再有丝毫拖泥带水,大声喝道:

“巴图、赤术、佛家奴!”

三道身影应声从队列前排疾驰而出,皆裹着锁子甲,腰挎弯刀,声如闷鼓:“属下在!”

“十八盘隘口乃潮河川回草原唯一的通道,你三人各领千骑,扼守隘口,架起箭阵,严防明军抄后军后路。”

纳哈出抬手直指南边来路,语气冷硬:“若隘口有失,你三人提头来见,不得有半分差池!”

“遵令!”三名千户齐齐右手捶胸,带着本部人马往南边疾驰而去。

纳哈出未作停顿,目光再扫阵中,又唤:“阔阔台、帖木儿、别勒古台、合撒儿、阿术!”

又是五名千夫长打马而出,目光锐利如鹰,静待号令。

“你五人各领本部分散袭杀明军,绝不可给他们靠近粮囤烧粮的机会。”

五人闻言,同样右手捶胸行礼,齐声应道:“遵令!”

五队骑兵顿时从大队中拆分出来,化作五条长蛇,隐入草浪。

最后,纳哈出抬眼望向阵中四名身形更为魁梧的万夫长,声音陡然拔高:“孛罗、察罕、乃蛮、亦思马因!”

四名万夫长应声上前,他们胯下的战马皆是高头大马,身上的甲片上嵌着铜钉,寒光闪耀。

“你四人领本部人马即刻冲入草场。”纳哈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铁骨朵在掌心重重一握,指向前方:

“只管抢粮、牵马,最多的只给你们八个时辰,时辰一到,无论抢多抢少,即刻撤兵回隘口汇合,敢有拖延者,军法处置!”

“遵令!”四名万夫长齐声大吼。

“出发!”纳哈出最后扫了一眼他眼前的这支大军,一声断喝。

话音未落,四名万夫长率先拍马疾驰,身后四万精骑紧随其后,万马奔腾,朝着前方那片草场奔去,冷冽的杀气顿时弥漫了整个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