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黑衣宰相

一个时辰后,朱雄英走出燕王府时已接近正午。

日头斜悬中天,九月的暖阳不似盛夏那般炽烈,只洒下一片柔和的白光。

微凉的秋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周身团龙常服的衣摆微微翻飞。

如他所料,先前在徐达面前抛出的设伏之策虽然没能打动这位谨守本分的大明第一名将,却足以叩动朱棣的心弦。

这位年仅二十三岁的燕王,正是渴望建功立业、渴望在朱元璋面前展露自身军事才能的年纪,遇到这种机会怎会放过?

当然,最关键的是朱雄英的计划中,他将以正常巡视的方式前往潮河川,那里设着一个千户卫所,大片的牧场以及军屯粮仓。

统兵、巡边、察阅军实、督理屯田,本就是他燕王的常规职责。

是以他调动王府三卫去做这种例行巡视,完全不会遭到任何质疑。

唯一的风险在于,如果纳哈出真的来了,但是朝廷的回复还没到,徐达没办法调动大军接引的情况下,朱棣便只能以王府三卫为骨干,临时征调潮河川周边卫所的边军来打这一仗了。

这点风险和事成之后的利益相比,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如果能重创纳哈出,不仅能为朱棣积累赫赫军功,赢得朝野声望,更能在朱元璋心中留下深谋远虑、骁勇善战的好印象。

就算万一没打赢,率军抵抗残元的袭扰本就是藩王分内之事,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坏处。

这份诱惑,野心勃勃的朱棣,完全没道理拒绝。

蒋瓛紧随着朱雄英踏出王府,他快步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垂首,凑至朱雄英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属下已查探清楚,庆寿寺内确有一名唤作道衍的僧人。”

“属下已命人将其暗中控制,守在寺中偏院,未惊动旁人,专等殿下示下。”

朱雄英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目光再次扫过燕王府的朱漆大门,嘴角勾起一抹极难察觉的弧度。

庆寿寺位于燕王府西南不到十里,寺内矗立着两座形制迥异的佛塔。

寺院的中轴线之上,依次排列着天王殿、大雄宝殿与藏经阁。

大雄宝殿内,三世佛金身端坐,香火袅袅,几名僧人正在垂首诵经,丝毫没有察觉到寺中的变化。

道衍被控制的偏院在藏经阁西侧,已被锦衣卫悄然围住。

偏院之内,一间简陋的禅房门扉紧闭,道衍依旧端坐蒲团之上,眼底没有半分慌乱,神色淡然。

在他身边,两名锦衣卫按刀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时刻提防着意外。

门轴发出一声沉钝的吱呀声,被人推开,朱雄英迈步而入。

原本垂着眼的僧人缓缓抬眼,四目相撞的刹那,朱雄英心头一跳。

眼前的僧人身上穿着黑色的僧袍,腰身松垮,脊背微驼,皮肉松垮地裹着嶙峋骨相。

可他的瞳仁却亮得惊人,眼尾斜斜吊起,从他眼中看不到半分慈悲,只能觉出骨子里的冷硬。

此人断不可留!这是朱雄英心头跳出的第一个想法。

站在后世人看历史的角度,会觉得姚广孝精通儒、释、道三家学说,兼通阴阳术数、兵法权谋,是个罕见的全才型谋士。

以北平一隅之地谋划全局,从战略动员、舆论准备乃至关键战役决策上,都展现了堪比张良、刘基的顶级战略家才能。

是他主持总编《永乐大典》,促成了这部旷世类书的编纂。

还是他主持了北京城与紫禁城的规划建设,将儒家礼制、道家风水与军事防御完美融合为一体。

而且还能协助朱棣处理与西藏、蒙古的宗教关系,稳定边疆。

最后还能罕见地功成身退,坚持僧衣素食,晚年归隐寺院,避免了兔死狗烹的下场,保全了自身。

可是,这一切站在朱雄英的角度,全是取死之道,这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这种理想主义者是最难对付的,他既不贪权,也不贪名,连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只忠于自己认定的“道”。

这等人物,若不能为我所用,必杀之,以免后患无穷。

两个声音在他脑海中争吵不休,这边有一个杀的理由,另一边就有一条留的理由。

禅房中静得可怕,远处的诵经声隔着几重院落飘来,淡得几乎听不真切,反倒衬得室内愈发静得窒息。

足足一盏茶工夫过去,朱雄英抬了抬手,朝门外虚挥了挥。

两名锦衣卫立刻躬身悄声退去,木门被轻轻合上,室内重归静寂,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贫僧道衍,谢过皇长孙殿下不杀之恩!”就在此时,姚广孝忽然动了。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未露出多余神情,唯有眼角褶皱微微舒展,那双三角眼褪去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通透。

抬手拢了拢僧袍的领口,随即双手合十,躬身朝朱雄英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殿下但有所问,贫僧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雄英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转头,目光凝在道衍的三角眼上。

道衍微微一笑,语气沙哑中多了几分笃定:“殿下自踏入这禅房,至少动了四次杀心。”

“贫僧不知是什么阻了殿下动手,但皇孙殿下千金之躯亲临,总不会是来与贫僧参禅论道、品悟经文的。”

“参禅论道?”朱雄英闻言笑了,“道衍禅师心中的道,恐怕不是佛法,而是天道吧。”

姚广孝眼睑猛地一抬,三角眼里精光一闪,转瞬又敛去,恢复如常:“天道幽微,岂是凡人可轻言。”

朱雄英唇角微牵,露出一丝洞悉,“禅师以为,皇帝陛下的道是什么?燕王殿下的道,又是什么?”

姚广孝眼睑重新垂下,手中捻动佛珠,语气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破绽:

“陛下乃开国雄主,行的是破而后立的霸道。燕王殿下……乃国之屏藩,行的是守土安疆的臣道。”

朱雄英轻笑一声,笑声极淡,却带着几分嘲讽之意,“出家人不打诳语,‘奉王白帽’可不是什么臣子之道!”

话音稍顿,他的语气骤然转沉,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道衍的眼底:“那是取而代之的不臣之道!”

空气骤然凝固,道衍脸上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通透淡然的模样,可捻动佛珠的手指力道却不自觉地加重。

在朱雄英的目光下,他没有半分狡辩之意,反而添了几分坦然:“殿下所言极是,贫僧此举,罪该万死!”

“禅师又虚言诳吾。”朱雄英闻言,面上依旧带着轻嘲的笑意,“人活一世,唯有一条性命,死一次便烟消云散,哪来的万次可死?”

话音落时,他将笑意敛去,神色渐沉,上前半步,“吾有一事不解,汝为何偏偏选中了燕王?”

这个问题,他在后世读到这段历史时就想问了。

姚广孝在洪武十五年选择辅助燕王朱棣一事本身就很异常。

这可是洪武朝最稳固的时期,当时的朱棣只是个就藩不到两年的年轻藩王,以朱元璋对藩王的钳制手段,藩王造反的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

朱棣的成功需要有太多的前置条件。

需要储君早逝;朱元璋将朝廷顶级将帅杀到断层。

朱允炆激进削藩,直接废黜逼死藩王,导致其他藩王兔死狐悲。

用人不当,用耿炳文,李景隆为主帅,屡失战机,葬送军事优势。

政治幼稚,下旨“勿使朕有杀叔之名”,束缚全军手脚,导致朱棣多次在绝境中得以身免。

这就像是一块连环拼图,缺少任何一环,靖难之役都不可能成功。

如果说,这个时候的姚广孝就预见到了未来会完成这么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奇迹,除非他也是穿越者,否则朱雄英是绝对不信的。

道衍闻言,默然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藏着解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他缓缓放下佛珠,抬眼看向朱雄英,三角眼里再无半分隐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