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觉睡醒,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掏出手机一看,十点整。
换作以前,我准会手忙脚乱地跳下床,恨不能踩着风火轮往厂里冲,可现在?管他呢,先睡饱再说。反正都决定要走了,哪还用得着看那打卡机的脸色。
磨磨蹭蹭赶到厂里时,早过了饭点,食堂的饭菜香都散得干干净净。我没去车间,也没跟相熟的工友打招呼,径直拐进办公室办离职。人事翻着本子,头也不抬地说工资得等几天统一发,我摆摆手没在意——兜里这点钱,暂时还够折腾一阵子。
办完手续,我心里空落落的,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怅然,鬼使神差地先去食堂转了一圈,没瞧见余舒晚的影子;又噔噔噔跑到六楼她的办公室,门也锁着。我靠在楼梯口琢磨了会儿,估摸着她是出去办事了,干脆蹲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等。
没过多久,就看见她骑着电动车慢悠悠地回来了。
我朝她招了招手,她看见我,只是把车停稳,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看着我。我挠了挠头,脸上有点发烫,讪讪地开口:“抱歉啊,昨天那事我不清楚情况,才对你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余舒晚轻轻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离职单上,轻声问道:“你今天为什么没来上班?”
“这个啊,”我晃了晃手里的单子,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换工作了,所以来晚了些,现在是来办离职的。”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走,愣了一下。
“好吧,”她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那你的新工作是什么?别又是进厂吧?”
“那肯定不是。”我挺直了腰板,心里却有点发虚,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的工作是个画师。”当然,我没好意思说,其实只是画儿童玩具的插画罢了。
正说着,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我瞥见余舒晚不知怎的,忽然低下了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把。掏出手机一看,是黄滔发来的消息,说面试提前到今天下午两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以前进厂哪里需要什么面试,填张表就能上岗,这种正规面试,我只在电视里见过。手忙脚乱地给黄滔回了个“OK”,指尖都有些发颤。
抬头再看余舒晚,她还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神色。我忍不住开口:“怎么了?听见我的工作,怎么就不吭声了?”
被我这么一问,余舒晚才像是从怔忪里抽离出来,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轻声道:“抱歉,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便跨上电动车,甚至没再多看我一眼,拧动油门就疾驰而去,连厂里的大门都没进——分明是连班都不打算上了。我盯着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愣了愣,随即又释然地耸耸肩,心里嘀咕着:也是,毕竟她爹是老板,任性点也没什么,正常。
赶回家里时,已经是下午一点。我扒拉着头发,急忙给黄滔发消息,问面试要穿什么衣服。
他很快回了消息,说正常穿就行,至于面试的问题,昨天都跟我交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无非就是问些画画的经验和能力。
看见黄滔的话,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暗自给自己打气:是啊,毕竟以前学了这么久的画画,经验和能力就算不算顶尖,应付个面试总该够了吧?
我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压在箱底、看起来还算体面的衣服,又风风火火地冲去洗了个澡。收拾妥当后,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到大街上,拦了辆出租车,总算踩着点赶到了约定的地方。
黄滔正站在大楼门口等我,只是他脸上的表情有点怪,想笑又不笑的。我心里犯嘀咕,该不会有诈吧?在电梯里拽着他问东问西,他却始终背对着我,一声不吭。
直到走进面试的房间,我才瞬间明白过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坐在面试官位置上的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莫璃。
我的高中前女友。
至于我们为什么会分开?很简单,因为我失败了啊。一事无成的我,又怎么配得上当时闪闪发光的她。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装镇定地朝莫璃和她旁边那个看起来像助理的女孩打了个招呼,随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助理女孩很客气地给我倒了杯水,走近时我才看清她的样貌,不算惊艳,却眉清目秀,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类型。我道了声谢,她浅浅一笑,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而莫璃,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里的简历。
那简历是黄滔帮我弄的,只拍着胸脯说保证过关,至于上面写了些什么内容,我是一概不知。此刻看着她指尖划过纸面的动作,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沉默的氛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房间罩得严严实实,大概持续了快十五分钟。旁边的助理女孩都有些坐不住了,悄悄转头看了一眼莫璃,抬起手似乎想提醒她什么。
就在这时,莫璃终于放下了简历,抬眼看向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清晰地看见她的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那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在顷刻间被她尽数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拿起桌上的笔,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问了我几个问题。全都是黄滔昨天晚上反复叮嘱过的。
我按着黄滔教的话术,一板一眼地回答着,手心却早已沁出了汗。
最后,她淡淡地报出了待遇:每周单休,底薪五千,加班有加班费,每月还有三百块的全勤奖。又补充了一些工作时间和岗位职责的细节,末了,便叫助理拿过合同来。
我签名字的时候,笔尖都有些发飘,直到放下笔,看着那份签好的合同,还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么,成功入职了?
走出那栋气派的大楼,阳光晃得我眼睛发酸,我抬手遮了遮,心里依旧像飘着云似的,轻飘飘的,没一点真实感。
不过,总算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