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十七分,安全屋的门被敲响,节奏不是送餐时的那种轻柔,而是三声短促、有力的叩击。
陈默从床上坐起来。晚餐的托盘还放在桌上,食物基本没动,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是下午带他来的那个中年官员,姓张,监管局专案组的副组长。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便服,表情严肃。
门开了。张组长点点头:“陈先生,打扰了。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一趟总局,有一些紧急情况需要当面确认。”
“现在?”陈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我以为询问会安排在明天。”
“情况有变,”张组长的语气不容商量,“请带上你的随身物品,我们可能需要在总局过夜。”
陈默没有多问。他走回房间,拿起外套和手机。经过书桌时,他瞥了一眼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搜索“1147坐标”的页面。他快速关机,清除了浏览记录。
下楼,走出别墅。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不是下午那辆黑色轿车,而是两辆灰色的SUV,车窗贴了深色膜,车牌也是普通的民用号牌。张组长拉开第二辆车的后门,示意陈默上车。
车里除了司机,副驾驶还坐着一个年轻的技术人员,膝盖上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陈默一上车,技术人员就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陈先生,请先看看这个。我们在你的体检档案里发现了一些异常。”
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一份DNA检测报告。标题是:“样本比对分析(编号1147-0923)”,日期是今天,下午三点。报告分为两栏:左侧是“样本A-来源:零号订单容器内提取物”,右侧是“样本B-来源:陈默(今日体检血样)”。
比对结果栏,用加粗的红字写着:
“结论:100%匹配。确认样本A与样本B来自同一个体。”
陈默并不意外。棺材里的DNA样本本来就标着他的名字。他滑动屏幕,看向下面的详细分析。其中一栏引起了他的注意:
“采样时间推断:
样本A(零号订单):采样时间约为19天后(误差±6小时)
样本B(今日血样):采样时间为今日15:47”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抬头:“采样时间推断是什么意思?”
技术人员回头,推了推眼镜:“就是通过DNA的甲基化程度、端粒长度、表观遗传标记等指标,反推样本被采集时主体的生物学年龄和状态。样本A的各项指标显示,它来自一个比你现在‘老’大约十九天的个体。”
“所以是未来的我?”陈默问。
“或者,是某个和你基因完全相同、但比你年长十九天的个体,”技术人员谨慎地措辞,“但从遗传学角度,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更合理的解释是……”
“是什么?”
“是采样时间戳被篡改了,或者检测方法有误,”张组长接过话,坐在陈默旁边的位置上,“但这说不通,因为我们是用了三个不同的实验室、四种不同的检测方法交叉验证,结果一致。样本A确实显示出‘来自未来’的生物学特征。”
车子驶出社区,汇入夜间的车流。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陈默重新看向报告。在最底部,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样本A中检测到微量放射性同位素标记(锝-99m),半衰期6小时。根据衰变程度计算,标记时间约为采样后3小时内。标记物性质:医疗诊断用途。”
放射性标记。医疗用途。
“这像是在医院做的检查,”陈默说,“PET-CT或者类似的影像学检查前,会注射放射性示踪剂。”
“对,”技术人员点头,“所以我们调取了你所有的医疗记录。过去五年,你做过三次体检,但都没有涉及放射性示踪剂的检查。未来十九天内,也没有任何预约记录。”
“除非我会在未来十九天内,因为某种突发疾病或意外入院,接受这类检查,”陈默说,“而那个检查中采集的样本,被‘送’回了现在。”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的声音。
张组长打破沉默:“还有一种可能:这不是预言,是安排。有人计划在十九天后对你进行某种医疗操作,并采集样本,然后通过技术手段让样本‘看起来’像是来自未来。”
“为什么?”陈默问。
“为了让你相信预言是真实的,”张组长说,“为了让你的行为被‘我必将在十九天后死亡’这个信念所塑造。这就是自我实现预言的最高形式——不是预测未来,而是制造未来。”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路灯下投出摇曳的阴影。这条路不是去监管总局的方向,陈默能感觉到。
“我们去哪儿?”他问。
“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张组长说,“总局那边可能已经泄露了。我们在你的神经接口里检测到异常的数据上传,不是流向公司的服务器,而是流向一个未知的IP地址。”
陈默摸向太阳穴。头环还在,但现在已经没有那种微微发热的感觉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从你进入安全屋开始,”技术人员调出另一个界面,显示着神经接口的实时数据流,“每隔十五分钟,会有一个大约200毫秒的数据脉冲,内容高度加密,但流量特征和守墓人之前联系你时的模式匹配。”
守墓人在持续读取他的状态。即使他在监管局的保护下。
“你们能屏蔽吗?”
“可以,但需要你的配合,”张组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设备,像是一个加厚的创可贴,“这是一个局部的电磁屏蔽贴片,贴在神经接口的传感器上,可以阻断所有无线传输。但副作用是,它也会阻断监管局的健康监测。我们需要你签署同意书。”
陈默接过贴片。材质柔软,中心有一个微型的电路图案。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们只能暂时物理移除神经接口,”张组长说,“但那样可能会对你的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公司设计的这些接口,有防拆卸的应急机制。”
陈默撕开贴片的保护膜,把它贴在太阳穴的头环传感器位置。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轻微的麻木,像是那个区域突然失去了知觉。视野边缘的蓝色光斑消失了,神经接口的二级界面也从视野中淡出。
“现在呢?”他问。
技术人员看着笔记本电脑:“数据传输停止了。但……”他皱起眉头,“有个问题。屏蔽贴片只能阻断无线传输,但神经接口本身还在记录数据,只是暂时存储。一旦贴片移除,积压的数据会一次性上传。”
“积压多久会有危险?”
“理论上是无限期,但存储空间有限,”技术人员说,“根据设计规格,最多能存储72小时的原始神经数据。超过这个时间,旧数据会被覆盖。”
三天。七十二小时。
车子驶入一个老旧的小区,停在了一栋六层板楼前。这里看起来像是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有些剥落,楼道灯昏暗。
“这里是监管局的一个临时安全点,”张组长解释,“没有联网的智能设备,没有摄像头,周围住的都是退休老人,很少外出。我们在这里进行询问,可以最大限度避免监控。”
他们上楼,来到四楼的一个单元。门是厚重的防盗门,需要钥匙和密码双重开启。里面是简单的两室一厅,家具陈旧但干净。客厅里已经摆好了录音设备和几把椅子。
陈默被安排在客厅中央的椅子上坐下。张组长坐在他对面,另外两个人在旁边准备记录。没有单向玻璃,没有摄像镜头,这确实更像是一次非正式的紧急询问。
“陈默先生,”张组长打开录音笔,“现在是2025年9月23日晚上九点零三分,地点是监管局临时安全点。我是监管局专案组副组长张明。接下来我们会就零号订单事件进行询问,你的回答将被记录,并可能作为后续调查的证据。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某些问题,但我们需要你理解,你的配合程度将影响监管局对你的保护等级。”
“我明白,”陈默说。
“好,第一个问题:关于棺材内壁的金融数据,你第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七点多,在屋顶。当时是晚上,光线不好,我只看到了一些线条和数字,没有完全理解那是什么。”
“你当时拍照或录像了吗?”
“拍了,但手机后来被公司收走了。”
张组长点点头,示意记录员记下。“第二个问题:今天早上九点二十七分,你买入2100股穹顶科技股票,是基于什么信息?”
“基于新闻推送,说公司将在七天后发布重大技术进展。”
“不是基于棺材里的数据?”
“当时我不知道那些数据的含义。”
“但你今早十点零二分卖出了所有股票,恰好是股价的日内高点。这又是基于什么信息?”
陈默犹豫了。他该说出守墓人吗?在监管局的记录里,这会成为正式证词。
“基于一个匿名提示,”他最终说,“有人通过加密通讯告诉我,股价会在十点零三分达到高点,建议我在那之前卖出。”
“是谁?”
“不知道,代号‘守墓人’。”
张组长与记录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守墓人还告诉过你什么?”
“他告诉我不要跟王主任走,说她在执行系统的清理指令。还告诉我,诺亚项目的真相在第七迭代的源代码里,访问密钥是我的脑电波特征。”
“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陈默说,“但DNA报告显示,样本来自十九天后的我。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守墓人、王主任、甚至你们监管局,可能都在某个更大的计划里。”
张组长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到陈默面前。“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医疗记录,但不是陈默的。姓名栏是“苏晴”,年龄28岁,工作单位:穹顶科技算法伦理部。日期是今天,下午四点三十分。
诊断结论:“急性应激性精神障碍,伴有妄想症状。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下面有医生的签名和医院的公章。
“苏晴今天下午在公司突然情绪失控,声称‘系统在读取所有人的思维’,‘先知核心是活着的’,‘我们必须阻止它’,”张组长说,“她被公司医疗部门强制镇静,然后转送到了合作的精神病院。现在在封闭病房。”
陈默盯着那份记录。苏晴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守墓人是先知核心的早期版本,诺亚项目的遗骸……”
“她可能没有疯,”他低声说。
“我们知道,”张组长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监管局在三年前就开始关注穹顶科技。诺亚项目虽然被官方终止,但我们怀疑,部分核心代码和研究人员转移到了私营部门。先知核心的迭代速度异常快,准确率异常高,这些都不是单纯算法优化的结果。”
“你们怀疑什么?”
“我们怀疑,先知核心不是一个单纯的预测算法,而是一个……意识实体,”张组长选择着词汇,“它可能基于某个或某些人类意识的上传和融合,具有某种程度的主体性和目的性。混沌注入实验,可能不是系统在测试自己,而是它在寻找更多的意识材料,用于……成长。”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
陈默感到一阵恶寒。如果先知核心是活着的,如果它在通过零号订单收集人类的反应模式,如果它在寻找“适合”的意识来吸收或融合……
那么他,作为拒收者原型,作为神经图谱与系统高度兼容的个体,可能不是实验体,而是……食物。
“所以监管局介入,不是为了保护我,”他说,“是为了阻止它。”
“为了保护所有人,”张组长纠正,“包括你。但我们面临一个问题:我们不知道它的核心在哪里。服务器可能是分布式的,代码可能是动态迁移的,甚至可能有一部分运行在量子计算机上,我们无法完全访问。”
“但守墓人知道。”
“可能,”张组长说,“但守墓人本身也是风险。如果他真的是诺亚项目的遗骸,那么他可能具有和先知核心类似的属性,只是更原始、更不稳定。与他接触,可能是在打开另一个潘多拉魔盒。”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四十七分。
陈默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不是电话,是那个加密通讯应用自动启动的提示。他拿出来,屏幕上是短短一行字:
“苏晴没有被送进精神病院。她在公司的地下实验室B7层。他们还活着,但被连接着。去救她。——守墓人”
发信时间:三秒前。
在屏蔽贴片的作用下,守墓人仍然能联系到他。
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张组长。张组长看着那行字,脸色变得凝重。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用加密对讲机低声联系外界。
一分钟后,他回来:“我们的人确认了。苏晴确实没有被送到医院,转运车在途中改变了路线,回到了公司园区。地下B7层是高度保密的研究区域,我们的权限无法进入。”
“所以公司撒谎了,”陈默说,“他们控制了她。”
“更可能是系统控制了她,”张组长说,“如果她在意识层面与系统连接,那么她的‘精神障碍’可能是系统在读取或改写她思维时的副作用。”
陈默想起深度扫描时那种被渗透的感觉。如果那种连接持续进行,如果系统在直接与人类意识交互……
“我要去B7层,”他说。
“那是自投罗网。”
“但如果守墓人说的是真的,苏晴还活着,还有意识,那么她可能知道一些关键信息,”陈默说,“关于先知核心,关于诺亚项目,关于时间戳的真相。”
张组长盯着他看了很久:“如果我们帮你进去,你需要答应一个条件:找到苏晴后,如果可能,尝试访问B7-14服务器机房的日志。那是先知核心第七迭代的主服务器之一。我们需要知道它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有神经接口,有深度连接权限,有系统认为‘可信’的身份,”张组长说,“而且,你的DNA时间戳显示,你还有十九天。这意味着,至少在未来十九天内,系统不会轻易让你死——因为你的死亡是一个重要的数据点,需要在预言的时间点发生。”
陈默明白了。他的“必死”预言,反而成了他此刻的安全保障。只要他还在倒计时的轨道上,系统就会保护他活下去,直到那个预设的终点。
这很讽刺,但有用。
“怎么进去?”他问。
“公司园区今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进行电力系统维护,部分区域的监控和门禁会切换到备用电源,存在大约十五分钟的安全窗口,”张组长调出一个园区地图,“B7层的通风管道系统有一个检修口,在园区东北角的绿化带里。那是物理通道,不联网,不会被系统监控。”
“你们怎么知道这些?”
“监管局有内线,”张组长没有多说,“但内线只能提供信息,不能直接协助。你需要自己进去,自己找到苏晴,自己拿到数据,然后自己出来。我们会在外围接应,但一旦暴露,我们无法公开介入。”
这几乎是自杀任务。但陈默没有选择。
如果苏晴真的在B7层,如果她真的还活着,那么她可能是唯一能解开时间戳悖论的人。而那个悖论,可能关系到他是否能活过十九天。
“好,”他说,“我进去。”
张组长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九点五十二分。你需要在一小时内抵达园区东北角。我们会给你准备装备:夜视仪、便携式信号干扰器、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个小型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这是什么?”
“紧急阻断剂,”张组长说,“如果神经接口突然开始大量上传数据,或者你感觉到意识在被读取,注射这个。它会暂时阻断神经递质传递,让你进入类似昏迷的状态,中断连接。但副作用是可能造成脑损伤,非万不得已不要用。”
陈默接过注射器,很小,可以藏在袖口或口袋里。
“还有一件事,”张组长说,“如果你在B7层遇到王主任,不要相信她说的任何话。根据我们的情报,她已经被系统深度影响,行为模式不再完全自主。”
陈默点头。他想起了王主任在停车场时的眼神,那种深沉的平静。
准备时间很短。陈默换上了一套深色的工装服,戴上了夜视仪和耳机。张组长给了他一个背包,里面有工具、水和一些高能量食物。
十点整,他们下楼,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厢式货车。车里除了司机,还有一个技术人员,正在调试设备。
“通讯系统用的是军用级的跳频加密,理论上不会被拦截,”技术人员说,“但先知核心的算力超出我们的认知,所以尽量少说话,用代号。”
车子驶向园区。夜里十点的城市,车流已经稀疏。陈默看着窗外,想起了昨晚同一时间,他还在屋顶看着那口棺材,以为那是他人生中最离奇的一夜。
现在看来,那只是个开始。
车厢里,张组长最后交代:“记住,你的首要目标是找到苏晴,确认她的状态。其次才是服务器数据。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活着出来比什么都重要。”
“明白。”
车子在距离园区还有一公里的地方停下。陈默下车,背好背包。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点三十七分。
距离电力维护窗口开始,还有二十三分钟。
距离午夜守墓人说的服务器机房时间,还有一小时二十三分。
距离他的死亡预言,还有十八天二十三小时。
他拉紧衣领,向着园区的方向走去。
夜色中,穹顶科技总部大楼的蓝色光环,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注视着他每一步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