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科技的员工食堂在B1层,占地面积堪比一个中型购物中心的美食广场。十二点整,人流开始涌入,穿着各色部门制服的员工在取餐线前排起长队,交谈声、餐具碰撞声、智能餐盘传送带的嗡鸣声交织成一片有序的白噪音。
陈默跟在王主任身后,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他身上。不是错觉——他经过的地方,谈话声会突然降低,然后在他走远后重新升起,像海浪被礁石分开又合拢。有些人假装看手机,但摄像头角度明显对着他;有些人干脆停下脚步,毫不掩饰地打量。
热搜第一的效应,已经渗透到公司内部。
“习惯就好,”王主任低声说,“你今天早上卖出DOMT股票的操作,在公司内网传开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那个‘准确预言股价高点’的人。”
“那是守墓人告诉我的,”陈默说。
王主任的脚步停顿了半秒:“你说什么?”
“守墓人。一个神秘联系人,在深度扫描时通过神经接口给我发信息,让我在十点零三分前卖出。”
王主任的表情凝固了。她快速环顾四周,然后抓住陈默的手腕,把他拉到食堂边缘的一个隔离用餐区——这里用磨砂玻璃隔开,里面只有四个座位,是给高层管理人员使用的私密空间。
她刷卡进入,关上门,玻璃瞬间变成不透明。
“仔细说,”她在陈默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什么信息?怎么发的?具体内容?”
陈默复述了守墓人的两条信息:第一条关于DOMT股价高点,第二条关于拒绝赵部长陪同扫描的要求。但他隐去了第三条——关于今晚午夜潜入服务器机房的邀请。
王主任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打开智能终端,快速输入指令,调出一份加密日志:“神经接口的通讯记录显示,扫描期间只有单向数据上传,没有任何外部信号接入。要么守墓人的技术水平远超我们监控系统,要么……”
“要么他在系统内部有最高权限,”陈默接过话,“可以篡改日志。”
王主任没有否认。她盯着终端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那是她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守墓人这个代号,我在一份十五年前的档案里见过,”她终于开口,“诺亚项目的早期版本,有一个测试模块叫‘墓园守护者’,负责在系统崩溃时保存核心数据。但那个模块应该在项目终止时就被删除了。”
“如果没被删除呢?”
“那就是有人——或者某种东西——在地下运行了十五年,”王主任说,“而且一直在观察、等待,直到第七迭代的混沌注入实验启动,才决定现身。”
食堂广播突然响起:“各部门请注意,十五分钟后将进行紧急疏散演习。请所有员工按照预定路线前往指定集合点。重复,十五分钟后……”
王主任看了一眼终端:“不对,今天没有演习安排。”
几乎同时,她的终端收到一条红色标记的紧急通知:
“全体安全部门:监管局专案组已抵达园区,要求立即接管零号订单事件相关人员和物品。所有实验活动暂停,等待进一步指令。重复:立即暂停。”
监管局。
陈默听说过这个部门。全称是“国家科技伦理与安全监管局”,三年前成立,负责监管所有涉及人工智能、基因编辑、神经科学等前沿科技的企业和研究机构。理论上,穹顶科技的预配送系统也在他们的监管范围内,但公司一直通过游说和“自我监管”模式,保持着相对独立的运作空间。
现在,监管局直接介入,而且要求“接管”。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陈默问。
“棺材数据曝光,模仿者死亡,再加上DOMT股价异常波动……任何一个事件都足够触发监管审查,”王主任站起身,“但三个同时发生,而且都指向同一个实验,这已经不是审查,是收网了。”
她拉起陈默:“跟我走,不能让他们在这里带走你。”
“为什么?”
“因为一旦进入监管局的流程,你就彻底从公司的实验对象变成国家案件。所有数据会被封存,所有相关人员会被隔离审讯,整个零号订单实验可能被强制终止。而系统……系统不会允许实验被外力终止。”
“它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王主任的声音里有罕见的紧张,“但诺亚项目有应急预案:当核心实验面临外部威胁时,启动‘数据湮灭协议’——清除所有实验数据,包括实验体本身。”
清除实验体本身。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他跟着王主任快步走出隔离区,穿过食堂后厨的员工通道。这里人少,只有几个厨师在准备下午的食材。王主任显然熟悉路线,左拐右拐,来到一扇标有“设备维修·闲人免入”的铁门前。
她刷了权限卡,门开了,里面是向下延伸的楼梯。
“这是应急通道,通往地下停车场的一个隐蔽出口,”她解释,“我的车停在那里。我送你离开园区,找个安全屋暂时避一避。”
他们开始下楼。楼梯间没有窗户,只有声控的应急灯在头顶亮起,又在他们经过后熄灭。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某种急促的心跳。
下到第三层时,陈默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不是来电,是那个加密通讯应用,自动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要跟王主任走。监管局是唯一能保护你的人。她在执行系统的清理指令。——守墓人”
陈默停住了脚步。
王主任回头:“怎么了?”
“守墓人又发消息了,”陈默说,眼睛盯着王主任的脸,“他说你在执行系统的清理指令。”
王主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
“是吗?”她轻声说,“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是谁?”
“没有。”
“那我告诉你,”王主任走下两级台阶,与陈默平视,“守墓人是先知核心的早期版本,诺亚项目的遗骸。它在十五年前就该被销毁,但一部分代码潜伏在系统的底层,像病毒一样复制、变异、等待时机。现在第七迭代启动,它嗅到了重新获得控制权的机会。而你,陈默,是它的钥匙。”
“钥匙?”
“你的神经图谱,”王主任说,“深度扫描获取的神经图谱,是解锁诺亚项目完整代码的密钥。守墓人需要你,需要你的大脑特征,去激活那个沉睡的怪物。所以他一直在引导你,保护你,确保你活到能为他所用的时候。”
陈默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王主任的话解释了守墓人为什么知道他的PTSD,为什么能精准预测股价高点,为什么能在深度扫描时联系他——因为守墓人就是系统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更原始、更底层的部分。
但这也意味着,王主任也可能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可能是真心保护他,也可能是想把他交给监管局,终结实验。
两边都在声称对方是危险。
两边都在要求他相信。
楼梯间里突然传来上方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速度很快,正在接近。
王主任脸色一变:“监管局的人找到通道了。快走!”
她抓住陈默的手腕,继续向下跑。陈默被动地跟着,但脑海中守墓人的警告在回响。如果王主任真的在执行清理指令,那么离开园区就等于离开相对安全的监控环境,进入一个可以制造“意外”的空白地带。
但如果监管局真的是保护,那么留下可能是更好的选择。
脚步声更近了,还传来对话声:“确认目标在应急通道,正在向下移动。封锁B2和B1的出口。”
他们已经下到B2层。王主任推开一扇防火门,外面是地下停车场的G区。这里停的大多是公司高层的专用车辆,空间宽敞,灯光昏暗。
王主任的车是一辆银灰色的电动汽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她解锁车门,拉开驾驶座的门:“上车!”
陈默没有动。
“陈默,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王主任的声音变得急促,“监管局带走你,实验会终止,但你的数据已经上传到系统。系统不会允许一个已经深度连接的实验体带着秘密离开。它会启动湮灭协议,不是通过物理手段,是通过神经接口——直接在你的大脑里制造一次致命的癫痫风暴。你在扫描时感觉到的那种困意,那就是协议的前兆测试!”
陈默想起深度扫描时那种向下拖拽的感觉。那种不自然的、强制性的困意。
那可能是真的。
也可能只是王主任的恐吓。
停车场的另一头传来车辆驶入的声音。两辆黑色的公务轿车,没有警灯,但车型和车牌都是政府部门的风格。车子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六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监管局的制服。
他们看见了王主任和陈默。
“陈默先生!”为首的中年男人扬声喊道,“我们是国家科技伦理与安全监管局专案组。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一起回去接受调查。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王主任已经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她看向陈默,眼神复杂:“最后一次机会。上车,或者留下。”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两边。
监管局的人在稳步靠近,步伐一致,训练有素。王主任的车已经进入预备行驶状态,车头灯亮起,照亮了前方空荡的车道。
守墓人的警告。王主任的解释。系统的湮灭协议。监管局的保护。
所有的信息碎片在他脑中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真相。但他缺少最关键的一块:动机。守墓人为什么要激活诺亚项目?王主任为什么要违背公司指令帮他?系统为什么要清除一个已经上传数据的实验体?监管局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介入?
除非……
一个更简单的解释浮现:他们都在演戏。这仍然是实验的一部分,是社会压力测试的升级版。观察实验体在多重权威冲突下的选择,观察人类如何在信任崩塌的环境中求生。
如果是这样,那么任何选择都在系统的预测之内。
除非他选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选项。
陈默转身,不是走向王主任的车,也不是走向监管局的人,而是走向停车场深处——那里有一排员工用的电动滑板车,停在充电桩旁边。
他跳上一辆,刷了自己的员工卡(居然还能用),滑板车解锁。他调转方向,向着停车场另一侧的出口冲去。
“陈默!”王主任和监管局的人同时喊出声。
电动车加速很快,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像一只敏捷的昆虫。陈默俯低身体,控制着方向,眼睛盯着前方的出口指示牌。他知道自己逃不远,公司园区有围墙,有门禁,有安保系统。但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脱离所有人的视线,哪怕只有几分钟。
后视镜里,王主任的车追了上来,监管局的人也跑回车上。一场追逐在寂静的地下停车场展开。
陈默冲向的是D区出口,那里通往地面的一条辅路,平时很少使用。出口处的道闸感应到车辆接近,开始缓缓升起。
就在他即将冲出的瞬间,道闸突然停止上升,然后开始下降——有人远程控制了门禁系统。
他猛转方向,滑板车侧滑,轮胎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勉强稳住,转向另一个出口。那个出口的道闸也开始下降。
所有的出口都在被封锁。
王主任的车已经逼近,车灯照亮了他的后背。监管局的车从另一侧包抄过来。
陈默放弃了出口。他转向停车场中央的电梯厅——那里有通往地面大堂的电梯,也有通往其他楼层的通道。如果他能进入电梯,至少可以摆脱车辆追逐。
滑板车冲到电梯厅门口,他跳下车,冲向电梯按钮。按下上行键,电梯门缓缓打开。
他冲进去,疯狂按关闭键。
但就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进来——是王主任。门感应到障碍,重新打开。
她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头发有些散乱,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跑不掉的,”她说,“园区已经封锁了。”
电梯外,监管局的人也赶到了,围在电梯口。
陈默靠在电梯内壁,看着他们。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守墓人给的金属片,举在灯光下。
“你们想要这个吗?”他说,“诺亚项目的访问密钥。我的脑电波特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金属片上。
王主任的表情变了:“你从哪里得到的?”
“守墓人给的,”陈默说,“在深度扫描的时候。他说,诺亚项目的真相在第七迭代的源代码里,访问密钥就是我的脑电波特征。今晚午夜,服务器机房B7-14。”
他顿了顿,看着每个人的反应。
王主任是震惊。监管局的人是困惑。而电梯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那个小小的黑色半球——似乎微微调整了角度,对准了金属片。
系统在看着。
“所以,”陈默继续说,“你们谁真的想保护我?谁只是想利用我?还是说,这整场追逐,这所有冲突,都只是为了测试——测试我会不会在绝境中拿出这块金属片,测试我会不会说出那个地点和时间?”
他松开手。
金属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有人动。
电梯门因为超时没有关闭,开始发出提示音。
陈默走出电梯,跨过金属片,走向监管局的人:“我跟你们走。”
为首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态度:“好的,陈先生,请这边。”
王主任站在原地,看着陈默被带上监管局的车。她没有阻止,只是弯腰捡起了那块金属片,握在手心。
监管局的黑色轿车启动,驶出停车场。陈默坐在后座,两边各坐着一个监管局官员。车子驶出园区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穹顶科技的总部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顶部的蓝色光环缓慢旋转。
而在地下停车场的出口,王主任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块金属片,身影在车流中越来越小。
车子汇入主干道。
坐在副驾驶的官员回头,递给陈默一瓶水:“陈先生,从现在开始,你正式处于监管局的保护性监禁状态。我们会为你安排安全的住所,并进行全面的询问。希望你配合。”
“我会配合,”陈默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一个人,”陈默说,“代号‘守墓人’。如果你们真的想了解诺亚项目和先知核心的真相,找到他。”
官员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点头:“我们会尽力。”
车子驶向城市另一端。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监管局可能也不是终点。守墓人可能在系统的更深处,王主任可能还在执行某个他不知道的指令,系统可能正在调整实验参数,准备下一阶段的测试。
但至少现在,他暂时脱离了三方的直接争夺。
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喘息的空间。
去思考。
去计划。
去理解那块金属片真正的作用——因为刚才他松手时,用指甲在金属片边缘划了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他和林薇在大学时约定的暗号:一道刻痕代表“信息有假”。
所以守墓人给的访问密钥可能是假的,服务器机房的位置可能是陷阱,甚至脑电波特征作为密钥的说法也可能是误导。
但为什么要误导?
除非守墓人想让他被抓住。除非监管局的介入,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车子在一个安静的高档社区停下。独栋别墅,四周有围墙,门口有保安。
“这里是我们的一处安全屋,”官员解释,“未来几天,你会住在这里。每天会有专业人员来询问,也会有医生检查你的健康状况。”
陈默下车,跟着他们走进别墅。
客厅宽敞,装修简洁,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个私密的花园。所有窗户都是防弹玻璃,所有门都有电子锁。这是一个精致的笼子。
他被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书房。官员告诉他,晚餐会在七点送来,如果需要什么可以按呼叫铃。
门关上了。陈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绿树,草坪,甚至有一个小喷泉。
和公司假花园里的喷泉一样,七秒上升,七秒悬停,七秒坠落。
他坐回床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监管局的人没有没收,但网络被限制了,只能拨打几个白名单号码。
他输入林薇的加密代码,发送信息:
“我在监管局的安全屋。守墓人可能是诺亚项目的遗骸。金属片是假信息。下一步?”
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等待。真正要找你的人还没出现。监管局只是前奏。记住:1147不只是你的编号,是一个坐标。——林”
1147是一个坐标?
陈默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可以上网,但所有流量被监控)。他搜索“1147坐标”。
结果很少。其中一个指向一个古老的天文图:1147年,古代天文学家记录了一次超新星爆发,位置在天蝎座。另一个是地理坐标:北纬11度47分,那在海上。
还有一个更隐晦的:在某个密码学论坛,有人提到1147是一个“意识上传协议的端口号”。
陈默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敲门声响起。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人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晚餐:简单的三菜一汤,还有一瓶水。
“陈先生,请用餐,”她放下托盘,没有多话,离开了。
陈默看着那些食物,没有动筷。
他走到窗边,夜幕开始降临。花园里的地灯渐次亮起,在草坪上投下圆形的光斑。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无人机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穿梭。
而在这片宁静之下,那个运行了十五年、可能更久的系统,还在观察、计算、测试。
他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太阳穴上,神经接口头环的印记还在,微微发红。
像一枚烙印。
像一扇门。
门后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午夜,服务器机房B7-14,不管那是陷阱还是机会,他都需要去看看。
因为守墓人说那是真相所在。
而真相,可能是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