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的医院静默如海,只有楼层电梯不时发出清响。
白梦河别过脸去,好久,才恹恹回看晏宁的表情。
他已经敛起方才所有近乎蛊惑的温柔,如同被揭穿面具,唇角不自然地微提,没有丝毫笑意。
语气不满:“你在跟我闹什么脾气?”
白梦河没有接话,只是拿过他手里的饭盒,就近丢进垃圾桶。
晏宁皱眉:“陈婶做的饭你也要丢掉吗?”
“陈婶做的不假,但是是你送来的,我一口都不会吃。”
晏宁听后当即嗤笑一声,双手缓慢塞回口袋,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淡淡讥讽:“早说你喜欢当狗,我放点狗粮进去。”
白梦河再度深深吸一口气,已经不想再跟他说一句话,拎了包就大步流星向电梯走去。
走出去没几步又像压住情绪,回头,冷静道:
“明天有时间吗?”
“我找了人起草离婚协议,要是有时间,你带你的律师一块来。”
晏宁静静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越过她,说:“没时间,明天要做一点并购的工作,很忙。”
“行,那我先聊。”
晏宁听着她高跟鞋的声响,已经不再像是朝电梯去:“你要去哪儿?”
白梦河面无表情:“我要去走楼梯。”
晏宁脚步轻微一顿,像是听见什么极好笑的事,突兀地笑了一声:“这里可是十二楼。”
“我知道,我愿意。”
有人既然自己愿意自己找罪受,那晏宁也没什么可说的,电梯一到就径直走进去,按下关门。
电梯一路下行,很快就到一楼,老葛已经开了车来在等。
但晏宁没走,他靠在车前,远远地望着医院大楼的门,在昏茫的夜风里点了一支烟,火星明明灭灭。
直到看见白梦河走出来,上了车,才最后用力吸一口,吐出一串飘散的烟圈。
-
白梦河快十点才终于回到燕回湾。
丢开包,脱掉鞋,精疲力尽朝沙发上一躺,早饿过劲。
想起方才医生的叮嘱,才不得不去翻个面包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
陈婶本已睡下,听见动静又披着衣服起来,见她在嚼干巴巴的面包,不禁关心:“梦梦,没吃晚饭吗?晏总不是派人来取过晚饭?”
白梦河总不好说在医院因为争执把饭扔了,只得坐起来些,说:“吃了,好吃的,就是想再吃点。”
陈婶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几只海蟹还是下午晏总回来,亲自处理的,洗的干干净净,比我都强。”
顿一顿又补充:“还划伤了手呢,幸好口子不大。”
白梦河嚼面包的动作不由停下来。
原本就没什么味道的面包似乎变得更寡淡,像一团碎纸。
有的人或许真的就像风一样,即便带着一点火星吹成燎原大火,将她的心烧成光秃秃一片,也还是会惦念曾经在春天,他也很温柔地照拂过她。
白梦河两三口艰涩地解决掉剩下的面包,坐着茫然了会儿,忽然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隐隐约约有点后悔。
尽管今晚晏宁的手法很讨厌,但心意总归是好的。
只是她一朝被蛇咬,就此怕上了井绳,控制不住,反应过激。
她犹豫要不要给晏宁发条消息,道歉,再询问一下手伤。
纠结到最后,决定先回房间拿衣服准备洗澡出来再说。
拉开衣柜,里面几件男装蓦然映入眼帘,又增强了晏宁回来的实感。
白梦河顺手拨了拨,冷不丁从一件外套中掉出一张对折的纸。
她手停在半空许久,缓缓打开。
是一封介绍白琪妍去基金会的推荐信。
不仅如此,信封锋利的边缘还散发着淡淡血气。
白梦河怔在那里好半天,第一时间是有点发笑,心想陈婶怎么粗心大意成这样,连别人的手怎么伤的都弄不明白。
而转过身的刹那,潮水般的哀思还是汹涌地漫过了全身。
好一会儿,她才坐回床上,手机彻底丢开,清瘦身躯深深陷下去,抬手掩住双眼。
……
次日下午,中寰商场咖啡厅。
约好的时间是两点,实际上白梦河提前一个小时便到达,等同学小余来时已经喝完一整杯馥芮白。
小余刚加完班过来,包里装着厚重电脑,饿得不行,习惯性点开软件买团购券,就听白梦河轻声开口:
“想吃什么,直接点。”
小余当是她大方请客,随即又听她说:“可以挂账。”
“……”
恨。
当然,她知道白梦河嫁入豪门之后,物质上肯定不止咖啡店挂挂账这么简单。
在大多数同学还在挣扎升职或家庭时,白梦河工作体面,漂亮端庄,还有个英俊多金的丈夫,私下太多人艳羡不已。
可也闹到离婚这一步。
小余不禁唏嘘,咽下一口菠萝包,忍不住问:“梦河,你真要离婚?虽说毕业后你我联系不多,但我记得当年在学校,晏宁对你是真的太好,几乎都要宠上天。”
“宠吗?”
白梦河想可能是吧。
她在大二时和返校看望老师的晏宁认识,大三确定关系,晏宁对她生活上事无巨细,无微不至。
大四毕业最后一年实习通勤不便,晏宁还特地在外斥巨资给她租了房子。
“可是对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来说,宠一个人对他来说太容易,可能只是他随手洒下的施舍。”
“好吧。”
小余飞快吃完饭,擦擦手,打开电脑。
“我之前在电话里说已经跟晏宁分居两年多,方便问一下,你们为什么分居吗?”
白梦河许久都没有说话,眼睫轻垂,仿佛深陷一场旧日幻梦,等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眼来,说:
“结婚后半年,我的妹妹白琪妍从伦敦回来,找我们,以及他们那一圈的朋友办过一个接风宴。”
那场接风宴的气氛其实从一开始就很奇怪。
所有人的目光都逡巡在她、白琪妍,和晏宁身上。
白琪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仿佛要用酒精杀死自己。
白梦河中途出去,回来时站在门口听见,白琪妍突然回国,是因为在伦敦跳了湖被人发现救起来,手腕上还有十几道深深浅浅的刀痕。
隔着包房玻璃门,她看见所有人不约而同沉默着,白琪妍哭得肝肠寸断,一再扯着晏宁衣角说:
“晏宁,对不起,是我当年贪玩不努力,你一再提醒我要对自己的未来负责,是我一直辜负你的期望,你从小到大都很优秀,只有同样优秀的人才能配得上你。”
“我知道我辍学那一年你对我很失望,所以才找了白梦河。”
“你期待中的我,是不是就像她一样?”
白琪妍肩膀颤抖不止,抽泣着断断续续道:“哥哥,那年你哄着我,说等我上了大学就在一起,都不算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