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他挑剔的每一口

苏晴晴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低声应诺,上前为他布菜,动作因紧张而略显僵硬。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座无形的山,轰然压在她的肩上。她感觉自己的膝盖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从她站立的地方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餐桌,不过十步之遥,此刻却仿佛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

峡谷对岸,那个玄衣男人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他甚至没有动,只是存在本身,就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气场。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很旺,融融的暖意包裹着她的身体,却驱不散她心底那刺骨的寒意。她的指尖冰凉,连带着抱着食盒的手臂都有些僵硬。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不敢与他对视,只能垂着眼帘,看着自己脚下的那片织金地毯。

地毯上的花纹繁复而华丽,在她眼中却模糊成一片,只剩下那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她终于走到了桌边。食盒被她轻轻地放在桌角,没有发出些许声响。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一个正在拆解最精密机关的学徒,生怕一步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像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手术刀,正一寸一寸地剖析着她。从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根,到她紧紧抿着的嘴唇,再到她藏在袖子里、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双手。

她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菜肴一样一样地端出来。除了那锅用紫砂汤盅盛着的羊肉萝卜汤,她还准备了两道小菜。一道是清炒荷兰豆,碧绿生青,带着些许清甜;另一道是凉拌木耳,佐以少许的香油和红椒丝,爽脆开胃。

最后,她从食盒的最底层,取出了一个白瓷小碟,里面盛着两块桂花糕。这是她用系统空间里的新模具做的,做成小小的兔子形状,上面点缀着几粒金色的桂花,可爱又精致。这是她的私心,她总觉得,这样冷冰冰的人,或许会需要一点这样可爱的小东西来中和一下。

菜肴摆放完毕,她拿起汤勺,准备为顾晏之盛第一碗汤。紫砂汤盅的盖子揭开的瞬间,更浓郁的、混合着肉香与萝卜清甜的热气升腾起来。她的手却在这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汤勺的边缘磕碰在汤盅的壁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在这死寂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晴晴的心脏瞬间揪紧,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飞快地瞥了顾晏之一眼。他没有任何反应,依旧坐在那里,姿势都没有变过,仿佛那声脆响只是幻觉。可她知道,他听见了。他听见了,但他选择无视,这比任何责备都更让她感到恐惧。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告诉她,她的任何一点小差错,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稳住握着汤勺的手腕,这才将一碗汤盛满。乳白色的汤汁里,炖得软烂的羊肉和晶莹剔透的萝卜若隐若现,上面撒着几点翠绿的葱花,看起来温暖而诱人。她双手捧着青瓷碗,小心翼翼地走到顾晏之身侧,微微躬身,将碗递了过去。

顾晏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的目光从那碗汤上扫过,然后,缓缓抬起,落在了她的手上。苏晴晴的手捧着碗,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很冷,没有情绪,却像两根冰针,扎得她手背的皮肤都开始发麻。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终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接过了汤碗。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碗壁的瞬间,苏晴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他接过碗,却没有喝。他只是将碗放在面前的桌上,然后拿起了旁边的银匙。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他用银匙在碗里轻轻搅动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让苏晴晴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用匙背,极其缓慢、极其耐心地,撇去汤表面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浮沫和葱花。

一下,两下……

他的动作专注而认真,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那不是简单的挑剔,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完美的极致追求。苏晴晴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她看着他将那一点点浮沫撇得干干净净,直到碗里的汤变得像一块温润的白玉,没有任何杂质,他才停了下来。

他舀起一勺汤,送至唇边,却没有立刻喝下。他先是微微侧过头,用鼻尖嗅了嗅那股热气,然后,才将汤送入口中。

苏晴晴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他的脸上,试图从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些许一毫的反应。

他喝得很慢,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然后,苏晴晴看到了。他那双薄而完美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下抿了一下。紧接着,他漆黑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皱眉的动作极轻,极快,若不是苏晴晴一直死死地盯着他,几乎就要错过。但就是这微不可察的一下,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口。

完了。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是哪里出了问题?盐放多了?还是羊肉的腥味没有去干净?不对,她用的是天山雪水,焯水也处理得很好。是萝卜?不对,她选的是最甜的圆白萝卜。是香料包?她只放了一点点,就为了去腥增香,绝不会抢味。那是……为什么?她明明是按照最温和、最滋补的法子去做的,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啊!

冷汗,不受控制地从她的额角渗了出来。

她感觉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寒意。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再旺,她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顾晏之放下汤勺,没有再喝第二口。他拿起筷子,夹起了一块炖得半透明的萝卜。他的动作依旧很慢,将萝卜送到口中,细细地咀嚼。他的下颌微微动着,脸上依旧是那种冰封般的漠然。

苏晴晴的心悬在半空中,七上八下。萝卜的味道最是纯粹,如果连萝卜都有问题,那问题就出在食材或者最基础的处理上了。

可这些都是系统里最顶级的食材,不可能有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又像是在用牙齿分辨着每一种细微的滋味。苏晴晴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她的双腿开始发酸,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终于,他咽下了口中的萝卜。然后,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啪。”

筷子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苏晴晴的耳边炸响。

整个暖阁,再次陷入了那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

他什么都没说。既没有说不好,也没有说好。他只是放下了筷子,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宣判。苏晴晴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知道自己被“退货”了。她精心准备的、赌上一切的温暖,在他这里,一文不值。

就在这时,她的眼前,那个只有她能看到的系统面板,无声地弹了出来。

【目标:顾晏之】

【身心健康值:4%】

那鲜红的数字,像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在她出现,在他喝了那口汤之后,这个数字,竟然又往下跌了一格!从5%,跌到了4%!

为什么?

苏晴晴彻底慌了。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她明明是来救他的,为什么她的出现,她的食物,反而让他的状态变得更差了?是因为她的紧张吗?是因为她身上带着的、属于陌生人的气息,让他感到戒备和排斥吗?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冷汗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毯上,留下一个深色的痕迹。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在轻轻打颤的声音。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她即将到来的命运而哀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如果她就这么默默地退下,一切就都结束了。抹杀的惩罚,她不敢想象。

苏晴晴咬了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一些。她拼尽全力,压下喉咙里的颤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低声问道:“可是……不合大人的口味?”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沙哑,在这寂静的暖阁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顾晏之缓缓抬起了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再次锁定了她。他的目光里没有回答,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被冷汗浸湿的鬓角,看着她因为紧张而紧紧攥在身侧的双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这窗外的风雪还要冷。

“你的手,在抖。”

一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地刺进了苏晴晴的心脏。

她愣住了。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回答,或许是“太咸了”,或许是“味道不对”,又或许是一句冰冷的“退下”。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关注的,根本不是汤的味道,也不是菜的好坏。

他关注的,是她。

是她的紧张,她的恐惧,她的不专业。

巨大的羞辱感和恐惧感瞬间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火烧火燎,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她是一个厨师,一个本该为客人带来慰藉和享受的厨子,可她却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了主人的用餐体验。这是她最大的失职。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它们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像秋风中的落叶。她想要将它们藏起来,却发现无处可藏。

“对……对不住,大人。”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却拼命忍着,不敢让它掉下来。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顾晏之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苏晴晴知道,她没有退路了。她不能被这点挫折打倒。她必须证明,她不仅仅是一个会因为紧张而手抖的丫头。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慌乱和恐惧已经被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所取代。她不再去想什么任务,什么健康值,什么抹杀。她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稳住自己的手,为他布好这顿饭。

她重新拿起汤勺,这一次,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手中的器物上。她感受着汤勺的重量,感受着它与汤盅壁的每一次接触。她的动作依旧很慢,但不再僵硬,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练习后的沉稳。她为自己盛了小半碗汤,再次走到他身边,双手奉上。

这一次,她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顾晏之的目光落在她平稳的手腕上,眼神里闪过些许微不可察的异色,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他没有再撇浮沫,只是端起碗,将剩下的半碗汤,一口一口地,全部喝了下去。

苏晴晴的心,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一点点地落回了原处。他没有说好,但他喝完了。这便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她接着为他布菜。她夹起一片荷兰豆,放进他面前的骨碟里。又夹起一小撮木耳。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精准而优雅。仿佛之前那个手抖心慌的人,根本不是她。她将自己完全代入了一个顶级侍女的角色,一个没有感情、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

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去想那双审视的眼睛,才能不去感受那令人窒息的压力。

顾晏之没有再动筷子。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为他布菜,看着她将那两道小菜分成了小小的几份,整齐地摆放在他的碟子里。他的目光,从她的手,到她的脸,再到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角。

暖阁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这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审判的意味,反而多了一种奇异的、专注的平静。

苏晴晴终于布完了菜。她退后一步,垂手侍立,像一个完美的影子。

顾晏之终于拿起了筷子。他夹起那片碧绿的荷兰豆,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这一次,他的眉头没有再皱起。他又夹起一根木耳,同样慢慢地吃下。他没有再给任何评价,只是安静地,一口一口地,将碟子里的所有食物都吃完了。

苏晴晴站在一旁,心脏依旧悬着,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狂跳不止。她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这顿沉默的餐饭终于结束,苏晴晴收拾餐具准备退下。她将空掉的碗碟一一收回食盒,动作轻柔而熟练。当她准备盖上食盒盖子时,顾晏之却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抬起头,看到他正伸手指着食盒里剩下的一道甜点——那两块她精心制作的、兔子形状的桂花糕。

他看着那两块小巧的糕点,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他冷冷地开口,问道:“这个,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