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悬在兵州城上空，不是一轮，是三轮。
巨大的红月本体旁，两轮略小的猩红虚影伴生，像三只冷漠的眼，俯瞰着废器谷。月光不再是光，是实质化的煞气，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触碰到谷中残破兵器，瞬间将其腐蚀成铁水。
“天道震怒，降下'三相血月'。“残兵老人站在石室门口，他的刀剑身躯在月光下发出哀鸣，“这是最高级别的'器灵天劫'，专门针对……违背天道规则的存在。“
他看向莫铮，人类右眼满是凝重：“你让半器人恢复人性，等于让圈养的牲口学会思考。天道，要来清场了。“
话音未落，血月骤然亮起。
没有雷鸣，没有闪电，只有光。
三道血色光柱，从天而降，精准地罩住废器谷东、西、南三个方位。光柱内，一切物质开始倒退——岩石变回岩浆，草木退化为种子，空气凝成雨滴落下。这不是毁灭，是时间层面的抹消，将一切还原成“未被器灵污染“的原始状态。
而谷中的半器人，身体开始透明化。
“啊——！“小满抱着头惨叫，他刚刚恢复正常的右臂，正在重新浮现出青铜弩机的轮廓。那不是器灵反噬，是血月要将他“修正“回器奴状态。
“稳住！“莫铮厉喝，归墟食纹暴涨，银色光晕扩散，笼罩住整个废器谷，“所有人，向我靠拢！“
三十七人疯狂冲向石室，但在血月威压下，他们连奔跑都变得缓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更有人开始七窍流血，那是体内器灵在血月召唤下，试图破体而出。
“撑住！撑住！“黑鸦的腿甲在地上划出火星，他冲得最快，一把捞起小满，扛在肩上。但小满的身体越来越重，越来越冷，青铜弩机已经覆盖到他肩膀。
“宗主……我……我不行了……“小满哭喊，“它要回来了！“
“它回不来了！“莫铮一步踏出石室，直面东方那道血月光柱，“归墟在此，谁敢夺人！“
他双手结印，这个姿势他从未学过，但兵牧的记忆在识海中自动浮现。那是上古禁忌之术——“人皇守“，以自身命元为祭，守护一方生灵。
“命元烛，燃！“
识海中，那根蜡烛疯狂燃烧，烛火从微弱火苗瞬间暴涨成火炬。代价是年轮刻度疯狂倒退——三十二年、三十年、二十八年……
莫铮不管不顾，将全部寿元化作燃料，撑起一道银色屏障，硬生生将三道血月光柱挡在谷外。
滋滋滋——
光柱与屏障接触，发出腐蚀般的声响。莫铮的皮肤开始龟裂，鲜血渗出，却在离体的瞬间被血月蒸发。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眼角浮现皱纹。
他在变老。
“莫铮！“苏璃尖叫，想冲过来，却被屏障弹开。
“别过来！“莫铮低吼，“这是我的劫！“
“不，是我们的劫！“镜花从人群中走出，护心镜浮在头顶，镜面反射血月光柱，“宗主以命相护，我们岂能旁观？“
“对！“黑鸦的腿甲踏碎地面，身形如鬼魅般绕到莫铮身后，将手掌抵在他背心，“逆器宗，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三十七人齐声呼喊，纷纷上前，将手掌贴在屏障上。
他们的器灵本源，本就被归墟印记改造过，此刻与莫铮的命元烛产生共鸣。三十七道微弱的光，汇入莫铮的银色屏障，竟让屏障稳固了几分。
但血月的威压，也在增强。
“愚蠢。“一个声音从血月中传来，不是人声，是天道之音，直接在所有人识海响起，“以蝼蚁之命，抗天地之威。莫铮，你可知罪？“
“知罪。“莫铮咳出一口血，“我罪在，让人记起自己是人。“
“人，本就是器。“天道之音冰冷，“吾炼天地为器，炼众生为灵，是至高规则。你逆规则，当诛。“
“规则？“莫铮笑了，笑声嘶哑，“谁定的规则？“
“吾定。“
“那你，又是什么器？“莫铮仰头，直视血月，“宇宙器灵？还是……更高存在的刀鞘？“
血月沉默了一瞬。
随即，威压暴增十倍！
银色屏障出现裂痕，莫铮的命元烛几乎要熄灭。他的寿元已经烧到十五年，再烧下去，不用天道动手，他自己就会老死。
“够了。“
识海中，萧红绫的声音响起。
然后是贪狼、破军、千幻。
四颗星宫同时亮起，它们的凶性、执念、记忆，全部涌入命元烛。
“小子，你的命，我们来守。“萧红绫的虚影浮现在莫铮身后，长枪指天，“天道？千年前，老娘就敢捅破它！“
“汪！“贪狼化作银狼，仰天长啸。
“断！“断刀劈出一道裂痕，竟将血月光柱斩断一瞬。
“映！“千幻镜反转，将天道的声音映回天道自身。
四股力量合一，莫铮的屏障化作银红交加的光柱，反向轰向血月！
轰——！
天地寂静。
血月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裂痕中，流出金色的血。
那是天道的血。
“你……竟能伤吾？“天道之音第一次出现波动，“逆甲……果然该灭。“
血月裂痕中，伸出一只巨手。
手不是血肉，是无数器灵纠缠而成的概念之手，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毁灭“。手指点向莫铮，所过之处，空间如玻璃般碎裂。
这是抹杀，从根源上删除莫铮的存在。
“莫铮——！“
苏璃的尖叫被空间碎片切断。
莫铮闭上了眼。
他挡不住这一击。命元烛已枯，寿元仅剩十年，归墟接近崩溃。这一指下来，他会连灵魂都被碾碎。
但就在指尖触及他眉心的瞬间，他的识海深处，那滴人皇血动了。
它冲出识海，悬浮在莫铮头顶，化作一道金色屏障。
屏障上，浮现出千年前兵牧的身影。
“天道。“兵牧的声音苍老而平静，“千年不见，你还是这般……欺软怕硬。“
巨手顿住。
“兵牧……你还没死透？“天道之音竟有一丝忌惮。
“死了。“兵牧的血影摇头，“但我的债，还没还完。“
他看向莫铮：“孩子，借你一用。“
金色血滴没入莫铮天灵盖。
瞬间，莫铮的命元烛复燃，寿元从十五年直接涨回百年！归墟食纹退至掌心，三颗星宫隐没，换作一颗金色星辰在识海中央升起。
那是人皇星，也是兵牧最后的馈赠。
“天道，这一局，你输了。“兵牧的血影指向血月，“这孩子，走的不是吾的老路。他要的，不是封印你，是解放你。“
“解放吾？“天道仿佛听到最好笑的笑话，“吾乃至高，何须解放？“
“因为你也是器。“兵牧的血影消散前，留下最后一句话，“你也是……被更高存在炼化的天道器灵。“
“莫铮，吾之传人，记得……炼化祂。“
轰——！
金色星辰爆发出万丈光芒，将血月巨手震退。
三轮血月同时暗淡，裂痕扩大，最终化作三颗流星，坠向兵州城方向。
天道，退去了。
但它退走前，留下一句低语：“兵牧，你选的人，吾拭目以待。若他失败，这方世界，再无生灵。“
光芒散尽，莫铮跪倒在地。
他活下来了，但兵牧的馈赠如同枷锁。那滴人皇血不是礼物，是债务——他必须完成兵牧未竟之事，否则血会反噬。
“莫铮！“苏璃冲过来扶住他，“你怎么样？“
“很好。“他喘着气，“好到……欠了一屁股债。“
他看向众人：“天道退走，但祂的收割者会来。那是真正的人间兵器，每一个都由天阶器灵夺舍而成。“
“那我们……“黑鸦脸色发白。
“我们分头行动。“莫铮做出决断，“苏璃，你带三十七人去南疆，找音律圣宗南宫音。她虽已成概念武器，但人性未泯。告诉她，逆器宗有办法让她重新为人。“
“那你呢？“
“我回兵州城。“莫铮的眼神冷得像铁，“天道想看我失败，我就偏要成功。我要在祂的眼皮子底下，把神兵阁……变成第二个逆器宗。“
“你疯了！“苏璃抓住他，“那是你爹的地盘！“
“所以更应该去。“莫铮掰开她的手，“他把我当废器扔掉，我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器。“
他转身，对三十七人深深一揖：“诸位，今日一别，生死难料。若我死在兵州城，记得……把逆器宗的火种，传下去。“
众人沉默，随后同时单膝跪地。
“遵宗主令！“
“同生共死！“
莫铮笑了，笑得眼角有些湿润。
他转身，独自走向谷口。
背影孤独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苏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道：“莫铮！“
他回头。
“活着回来。“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进铁里，“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还什么？“
“你欠我……“苏璃顿了顿，“一个家。“
莫铮愣住。
他看着苏璃，看着她肩头的苏霜，看着三十七名半器人，忽然明白——
逆器宗不是宗门，是家。
而他这个宗主，是家长。
家长，不能死。
“我答应你。“他点头，“我一定回来。“
“带着兵州城，一起回来。“
莫铮走出废器谷时，天已大亮。
血月消失，天空湛蓝如洗，仿佛昨夜的天劫只是一场噩梦。
但莫铮知道，那不是梦。
他掌心的人皇星在发烫，那是兵牧在提醒他：债，要还。
他深吸一口气，向着兵州城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在他身后，废器谷的石壁上，不知何时被人刻下了一行字：
“此地非废器，乃炼器成人之始。“
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石壁。
是小满刻的。
那个十二岁的孩子，用莫铮给的短弩，刻下了逆器宗的第一道宗门印记。
兵州城，神兵阁。
莫天雄站在铸剑池前，看着从天而降的三颗血月流星，金属球般的侍零跪在一旁，头颅破裂，器灵被夺。
“逆甲……兵牧……“莫天雄喃喃，瞳孔深处，盘龙锏的龙纹在不安地蠕动，“铮儿，你果然……走上了那条路。“
他转身，对阴影中的身影说：“通知百器盟蓝绝，逆器宗已成气候。若要维持天道，必须联手。“
阴影中，一双紫金色的眼睛睁开：“联手？莫阁主，你忘了规矩——神兵阁与百器盟，永世为敌。“
“规矩？“莫天雄冷笑，“当逆甲再现，所有规矩，都是废纸。“
“我要的，是莫铮的命。“他一字一顿，“你要的，是归墟的器。各取所需，不算联手。“
阴影沉默片刻，点头：“可。“
“但你要亲自动手。“莫天雄补了一句，“让'收割者'去，你不是他的对手。“
阴影中的存在发出低笑：“放心，我会让'一号'去。那是我们最完美的作品，天阶巅峰器灵'寂灭'的化身。“
“他会在兵州城门口，等莫铮。“
“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