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器谷的黎明，是从千万件残破兵器的缝隙里漏出来的。
莫铮站在谷顶，看着三十七名半器人在血色雾气退散后的空地上操练。他们的动作很笨拙，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孩——有人用锁链手臂甩出鞭花，却抽在自己背上；有人用齿轮腿奔袭，结果卡进石缝拔不出来；更有人盾牌化的胸口自动防御，把同伴的招式全部挡回。
这不是武道，是笨拙的求生。
“他们习惯了被器灵操控。“苏璃走到他身旁，冰晶小人苏霜坐在她肩头，好奇地打量莫铮，“现在你要他们重新掌控身体，等于让瘫痪十年的人立刻跑步。“
“那就从走路开始。“莫铮的声音很平静，“今天练站桩，明天练呼吸，后天练……信任。“
“信任？“
“信任自己的手，不是锁链；信任自己的腿，不是齿轮；信任自己的心，不是盾牌。“莫铮转头看向她，“就像你信任霜儿，她也信任你。“
苏霜举起小手，脆生生地说：“铮哥哥是好人！“
苏璃失笑，眼神柔软下来。这是她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听妹妹的声音不带寒气。
“宗主！“黑鸦从谷口奔来，身形如鬼魅，却在莫铮面前硬生生刹住，差点栽倒，“神兵阁……来了！“
来的不是莫天雄，是器侍军团。
一百零八人，全部身穿黑铁重甲，甲胄缝隙里伸出密密麻麻的银色脉络——那不是装饰，是他们的器灵血管。每个人都融合了三件以上的凡阶器灵，将身体改造成半人半器的杀戮机器。他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从“侍一“到“侍一百零八“。
领头的是侍零，唯一拥有独立意识的器侍。
他骑在一头器灵兽上，那兽像是狮子与青铜齿轮的组合体，每一步都碾碎地面石砖。侍零本人没有脸——他的头是一个光滑的金属球，球面映出周围所有景象，唯独映不出自己。
“逆甲容器，莫铮。“侍零的声音从金属球内部传出，带着多重回音，“阁主有令，废器谷半器人，一个不留。你，跟我走。“
“跟你走？“莫铮站在谷口，身后三十七人列成散乱的阵型，“走去哪？“
“神兵阁，器灵熔炉。“侍零的金属脑袋转了180度，球面映出莫铮的身影，“你的归墟，需要熔炉净化。否则，你会在一个月内爆体。“
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莫铮能感觉到，归墟吞噬三头凶兵后，已经接近饱和。他需要时间消化，但神兵阁不给他时间。
“如果我说不呢？“
“那他们就死。“侍零抬手，一百零八器侍同时抬手，掌心亮起符文光芒，“器侍军团，可屠城。“
莫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要保护他们。“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三十七人，“我是要武装他们。“
话音刚落，三十七名半器人同时踏前一步。
他们的动作依旧笨拙，但眼神变了。不再是恐惧，不再是麻木，是火。
“黑鸦。“莫铮点名。
“在！“黑鸦的双腿暗影刺爆发出乌光。
“你的追影刺，本源是'守护'。守护谁？“
“守护……“黑鸦愣了一下，看向身旁的小满，“守护这些，还没被器灵吃掉的人。“
“镜花。“
“在。“镜花的半边青铜面具脱落，露出疤痕下的坚定眼神，“水月镜的本源是'映照真相'。我要让天下人看到，器灵不是神，是囚徒。“
“小满。“
“在！“小满举起稚嫩的拳头，右臂虽然恢复正常，但隐隐有银光流转，“我要保护爹爹的人性，不让它变成凶兽！“
莫铮点头，转向侍零：“看见了吗？这不是三十七个废物，是三十七颗火种。他们每个人，都找到了器灵的本源，都找回了人性。“
“那又如何？“侍零的金属球脑袋发出嗤笑，“本源再纯，力量差距不可逾越。一百零八器侍，每人三器，总计三百二十四件凡阶器灵。你们，拿什么挡？“
“拿这个。“莫铮伸出手，掌心归墟漩涡浮现，“拿人皇的命。“
他猛地握拳。
识海深处，命元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莫铮主动燃烧十年寿元，化作纯粹的能量，注入归墟。
“我以十年为祭，换尔等……器灵解放！“
归墟漩涡疯狂膨胀，银色纹路从莫铮身上脱离，化作三十七道流光，分别没入三十七名半器人体内。
这不是吞噬，是分裂。
莫铮将归墟的“炼器成人“之力，拆分给了每一个人。他们体内的器灵同时发出哀鸣，但在人皇血威压下，不得不接受改造。
黑鸦的追影刺，暗影褪去，化作一双银纹腿甲，速度暴增十倍，却不再燃烧血肉。
镜花的水月镜，青铜溶解，凝成一面银纹护心镜，可映照敌人破绽，却不反噬自身。
小满的右臂，银光流转，化作一柄银纹短弩，每次发射，消耗的不再是他的命，而是莫铮的本源。
“现在，“莫铮的气息暴跌，从灵阶巅峰跌回血阶，但眼神亮得吓人，“公平了。“
“杀！“
侍零的金属球脑袋发出尖啸，一百零八器侍同时冲锋。他们没有武技，没有配合，只有最纯粹的器灵本能——碾压。
但三十七名半器人，不再是散沙。
“结阵！“莫铮厉喝，“逆器阵！“
镜花的护心镜浮空，映出三十七人的站位。黑鸦的腿甲踏出玄奥步伐，瞬间布成北斗七星阵。小满的短弩对准天空，射出一箭。
箭升空，炸裂，化作三十七点银光，精准落在每人眉心。
那是归墟印记，是莫铮与他们的共生契约。
契约成立的瞬间，三十七人的气息连成一体。他们不再是三十七个个体，而是一个整体，一个由“人性“驱动的战争机器。
器侍军团撞在阵上。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消融。
最前排的七名器侍，身体像投入熔炉的冰雕，从接触点开始融化。他们的器灵在哀鸣，在求饶，在疯狂挣扎。但归墟印记霸道地剥夺了器灵的“主控权“，将它们打回“友方“状态。
“不！！“侍零怒吼，金属球脑袋裂开缝隙，露出内部一团跳动的紫色火焰——那是他的器灵核心，地阶巅峰“千幻镜“。
“你的对手，是我。“莫铮一步踏出，已至侍零面前。
千幻镜射出万道光芒，每一道都映照出莫铮的一个“器灵化身“，从四面八方向他攻来。这是幻术与实体攻击的结合，是神兵阁最高秘技。
但莫铮不闪不避，任由光芒穿透身体。
“镜花。“他轻唤。
远在阵中的镜花心领神会，护心镜翻转，将千幻镜的光芒全部反射。
“你的幻，照不出真实。“莫铮的食纹覆盖半张脸，像一张狰狞的面具，“因为真实，就是人。“
他伸手，插入侍零裂开的金属球，一把攥住那团紫色火焰。
“归墟，炼化！“
火焰疯狂挣扎，投射出无数幻象——莫天雄的慈爱、母亲的微笑、童年的温暖。但莫铮不为所动，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千幻镜读取他的记忆，投射出的诱饵。
“我爸不爱我，我妈早死了，我童年在打铁。“莫铮五指收紧，“你的幻，太假。“
紫色火焰发出凄厉的尖叫，被归墟漩涡生生拽入识海。
第四颗星千幻，点亮。
侍零的机械身体轰然倒塌，内部空空如也。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密密麻麻的银色线路——那是他二十年来，把自己全部炼成器的证明。
“你也是……半器人？“莫铮看着那堆废铁，喃喃道。
“不。“苏璃走过来，“他是完器人。自愿的。他以为变成器，就能获得永恒。“
“结果呢？“
“结果，器灵抛弃了他。“苏璃指着那团逐渐熄灭的紫色火焰，“千幻镜被你的归墟吞噬，他连器奴都不是了，只是……废铁。“
莫铮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抗的不是百器盟，是一个时代。
一个把人变成器的时代。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一百零八器侍，在归墟印记的压制下，器灵纷纷叛逃。它们本就是被迫融合的凶灵，此刻遇到更高级的存在，毫不犹豫地抛弃宿主。三十七名半器人没有追杀，只是默默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久违的掌控感。
“宗主。“黑鸦第一个跪下，“我这条命，是你的。“
“我的命，也是。“镜花第二个。
“还有我！“小满举起短弩，弩尖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爹爹说，男人的命，要献给值得追随的人！“
莫铮挥手，短弩化作银光消散：“我不需要你们的命。“
“我需要你们的人性。“
他看向远方，兵州城的方向。
“从今天起，逆器宗不再躲藏。“
“我们要去兵州城，但不是攻打。“
“我们要回家。“
“回那个，把我们变成器的地方。“
“然后，“他顿了顿，声音传遍整个废器谷，“把所有人，都变回人。“
夜色降临，废器谷燃起篝火。
三十七人围坐，听莫铮讲“炼器成人“的道理。他们听得很认真，像渴了十年的人，终于喝到甘露。
苏璃坐在他身旁，苏霜在她肩头打瞌睡。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轻声问。
“先治好你。“莫铮看向她手腕最后一丝霜纹，“然后，去神兵阁，把我爹……不，把阁主，请下来。“
“请他下来做什么？“
“请他看看，“莫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当器灵不再吃人时，人族能有多强。“
他伸出手，掌心银色纹路汇聚成一滴光。
那是刚刚炼化千幻镜后，剥离出的纯净本源。
他将其按在苏璃手腕，霜纹彻底消散。
“现在，“他看着苏璃的眼睛，“你自由了。“
苏璃低头，看着恢复如初的手臂，又抬头看着他。
“不。“她说，“我找到了更值得追随的东西。“
她握住莫铮的手：“不是自由，是希望。“
远处，废器谷的雾气彻底散尽。
一轮血月，升起在兵州城的方向。
那是天道震怒的征兆。
但莫铮不怕。
因为他知道，从今夜起，人的时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