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秋狝惊变护娇颜

九月,天穹高远,皇家猎场的林海换上了斑斓的秋装。霜叶流丹,层林尽染,风过处飒飒作响,卷起干燥的草木气息。

旌旗在秋风中猎猎展开,浑厚的号角声穿云裂石。皇帝御驾亲临,率文武百官与宗室子弟于此举行秋狝大典,既是循古礼习武振兵,亦是为彰耀帝国雄威。楚宁换了一身绯红如火的骑装,青丝尽数高束成利落的马尾,跨坐在一匹毛色油亮的枣红骏马上,顾盼间英气飒然,为这肃杀的秋猎场添了一抹亮色。她不时侧首,目光落向身旁的贺濂绝——他今日一身玄色窄袖劲装,更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腰间佩剑,背负长弓,骑着他那匹神骏非凡的雪白战马“追云”,眼神如淬火的刃,沉静而锐利地巡梭着周遭的林壑丘峦。

“贺濂绝,你看那边!”楚宁忽地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指向左前方一片黄栌灌木后,“是只梅花鹿!好生漂亮!”

贺濂绝眸光随她指尖望去,果然见一只角椽初成、身披斑斓秋色的梅花鹿,正姿态优雅地在林间空地的浅溪边低头饮水,浑然未觉已入人眼。他面色未动,手已悄然探向箭囊,指尖刚触及冰凉的箭羽——

“有刺客——护驾!!!”

凄厉到变调的嘶吼犹如利刃,悍然劈碎了林间的宁和!瞬息之间,杀机四伏!利箭破空的尖啸从不同方向袭来,人群中爆出惊恐的呼喊,马匹受惊,扬蹄长嘶,队伍顷刻大乱。楚宁胯下的枣红马亦是人立而起,她猝不及防,惊呼声未落,整个人便向后仰倒!

“宁儿!”

贺濂绝瞳孔骤然紧缩,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几乎是在她惊呼的同时猛夹马腹,“追云”如一道白色闪电窜出,千钧一发之际,他长臂疾探,揽住她纤细腰身,用力一带,将她稳稳禁锢在自己身前马鞍之上。温软的身躯带着惊悸的颤抖撞入怀中,她剧烈的心跳隔着衣物重重撞在他的胸口,那震动让他臂上的肌肉都绷紧了几分。

“抓紧,别松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静如铁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刻,十余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间、草丛、甚至落叶堆中暴起!他们身着便于隐匿的灰褐劲装,面蒙黑巾,手中弯刀闪着淬毒的幽蓝寒光,行动迅捷狠辣,目标明确,直扑御驾中心!箭矢的呼啸、刀剑猛烈碰撞的铿然、利物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嚎……种种声音瞬间交织成一片血腥的死亡乐章。

“贺濂绝,小心左边!”楚宁的脸紧贴着他冰凉的护心镜,双手死死攥住他胸前已然染尘的衣料,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微微变调。

贺濂绝闻风辨位,头也未回,手中长剑已然划出一道冷冽弧光。一名刺客刚刚扑至马前,刀锋尚未来得及举起,喉间便是一凉,血花迸溅。贺濂绝剑势不绝,反手格开侧面劈来的一记重刀,金铁交鸣,火星刺目。这些刺客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攻势如潮。混乱中,一道刁钻的刀光擦过贺濂绝左臂,玄色衣袖瞬间裂开,鲜血涌出,迅速将衣料浸染成更深的暗红。

“你受伤了!”楚宁余光瞥见,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皮肉伤,不得事。”贺濂绝甚至未曾低头看一眼伤口,眉峰都未动分毫,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将她周身护得严严实实。温热的血顺着手臂蜿蜒流下,从指尖滴落,在黄土上砸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暗色之花。

“贺兄,稳住阵脚,我来助你!”

一声清越的断喝自身侧响起!只见阿史那·赤旬不知何时已夺了一匹无主战马,策马如风,悍然撞入战团中心!他手中一柄草原特有的弧形长刀,此刻被他舞动得如一轮冷月翻飞,刀法大开大阖,悍猛绝伦,带着草原儿女独有的剽悍气势。他与贺濂绝一刚一稳,一疾一凝,刀光剑影竟瞬间契合,相辅相成,硬生生将刺客凶猛的围攻撕开一道缺口。

“多谢!”贺濂绝沉声喝道,两人背脊相靠,互为屏障,刀剑合璧之下,竟逼得那些悍不畏死的刺客一时也难以近身。

此刻,外围的禁军精锐终于冲破最初的混乱与阻挠,如铁壁般层层围拢上来。密集的箭雨覆盖了刺客可能的退路,残余的死士或被当场格杀,或力竭遭擒。一场突如其来、惊心动魄的刺杀,终于在这弥漫的血腥气中,仓促而惨烈地落下了帷幕。

皇帝在重重甲士盾牌的护卫下,惊魂稍定,目光扫过场中。他的视线掠过满身血迹、左臂衣袖尽红却依旧脊梁挺直如枪的贺濂绝,又看了看护在其侧、刀锋犹自滴血、气息微喘的阿史那·赤旬,眼中诸多复杂情绪——惊怒、后怕、审视——飞速掠过,最终沉淀为一片凝重的赞许:“好!贺家儿郎,忠勇可嘉,果有乃父之风!北赤质子临危不惧,挺身助阵,亦是有胆有识!”

然而贺濂绝此刻却无暇顾及任何封赏赞誉。危险甫一解除,他第一时间低下头,急急查看怀中的楚宁:“吓着了没有?可曾伤到哪里?”

楚宁用力摇头,嘴唇微颤,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晶莹的泪珠滚过沾了尘灰的脸颊。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血肉模糊的手臂上方,颤抖着不敢触碰:“你的伤……流了这么多血……”

“真的不碍事。”他冷峻的眉眼瞬间软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罕见的温柔。他用未受伤的右手,指腹极轻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与尘土,“别怕,刺客已伏诛,没事了。”

秋日午后疏淡的阳光,穿过被刀光剑影扰乱过的稀疏枝叶,斑斑驳驳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仿佛为这幅染血的画面镀上了一层不甚真实的暖金。楚宁将脸深深埋进他染血的胸前,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奇异地抚平了她那几乎要将神魂都震散的恐惧。在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确信: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这个怀抱,也会为她筑起最坚固的屏障。

不远处,阿史那·赤旬缓缓将弯刀收入临时寻来的鞘中,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他静立原地,望着那对在混乱废墟中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身影——看着楚宁全然的依赖与脆弱,看着贺濂绝即便身负创伤也未曾松懈半分的守护姿态。心底那一点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悄悄滋长的朦胧念想,仿佛被这肃杀秋日的冷风一吹,便无声地消散了,轻飘飘的,抓不住一丝痕迹。他沉默地转身,走向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禁军,背影融入尚未散尽的烟尘之中。

无人得见,在被铁链捆缚、按跪于地的残余刺客中,有一人低垂的头颅几不可察地抬起一瞬,目光穿过凌乱的人群,精准地投向贺濂绝。那眼神里没有失败的愤恨,也没有将死的恐惧,反而掠过一丝极为复杂难辨的情绪——近似于一种深切的悲悯,又仿佛藏着某种沉重的了然。只一瞬,他便重新低下头去,如同所有失去生气的囚徒一样,再无动静。唯有远处林间惊起的寒鸦,发出几声嘶哑的啼叫,盘旋不去,为这场秋猎染上更浓重的不祥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