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六月,宫中的荷花池便成了偷闲消暑的上佳去处。粉瓣如玉,红萼似霞,一株株亭亭擎在接天的碧色里。翠叶重重叠叠铺满水面,偶有金红锦鲤跃起,“扑通”一声,碎开一圈圈荡漾的涟漪,旋即又归于宁静。
楚宁早命人在水边的沁凉亭内摆好了小案,带着贺濂绝与阿史那·赤旬剥新采的莲蓬、尝冰湃的嫩藕。清风穿过水榭廊阁,携着清芬的荷香与湿润的水汽拂面而来,将那灼人的暑热暂且隔在了亭外。
“这莲子,倒是清甜。”阿史那·赤旬仔细剥开一颗青碧的莲子,送入齿间,那股脆生生的甜意在口中化开,让他不由眯了眯眼。他来京城已近两月,渐渐习惯了此处细致繁复的饮食起居,与楚宁、贺濂绝二人,也在这日常相处间添了几分熟稔。
楚宁低头,纤指灵巧地剥出一颗格外饱满圆润的莲子,指尖拈着,极自然地递到身旁贺濂绝的唇边,眼角眉梢蕴着浅浅笑意:“尝尝这个,是我刚才亲手从那边摘的,日头晒得足,定比宫人采的甜些。”
贺濂绝依言张口接过,温软的唇瓣不经意间轻擦过她的指尖。那一触即逝的柔软,却像一片极轻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掠过心尖最敏感处,惹得他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他凝眸看她——侧脸被透过荷叶缝隙漏下的光斑映得莹然生辉,长睫低垂,随着剥莲的动作如蝶翼般轻颤,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干净美好得让他一时挪不开眼。
阿史那·赤旬默默垂下视线,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只青碧带褐的莲蓬上,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指甲深深陷进蓬壁粗糙的孔格之中。他看得分明,贺濂绝与楚宁之间,那份经年累月、浸透在点滴日常里的默契与亲昵,早已浑然天成,是他这个半途闯入的“异客”无论如何也介入不了的。他们是彼此的竹马青梅,是这寂寂深宫里,互相照见、互相取暖的微光。可每当看见楚宁对着贺濂绝绽开那样毫无阴霾、全心依赖的笑容时,他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悄然漫上,紧接着,便是一股更陌生的、灼灼的不甘,在无人窥见的暗处轻轻舔舐。
“啊,差点忘了!”楚宁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贺濂绝,眼中霎时亮起雀跃的神采,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下月的秋狝,父皇方才允了,要带我们一同去!你可要好好准备,到时候我们比一比,看谁猎得的猎物又多又好!”
贺濂绝眉梢微挑,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他面容上惯常的几分冷峻:“公主既有此雅兴,臣自当奉陪。只是……若臣侥幸胜了,公主可备好了彩头?”
楚宁歪头略一思索,眸子倏然一亮:“我那有一只父皇赏的西域白玉雕兔的玉佩,通体无瑕,栩栩如生,憨态可掬。你若是赢了,我便将它赠你,如何?”
“如此,便说定了。”贺濂绝笑着应承,目光却未曾从她生动鲜妍的脸庞上移开半分,仿佛那才是他真正想攫取的珍宝。
阿史那·赤旬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笑语盈盈,也不由被那快活的气氛感染,嘴角轻轻扬起。此情此景,让他心生恍惚——若能长久如此,该有多好。没有国别的鸿沟,没有身份的枷锁,只是三个正当最好年华的少年人,在这悠长盛夏的荫凉里,分享着莲子般清甜简单的欢愉。
可他尚不知晓,这宫墙之内,所有的宁和静好,从来都如这池中映日的荷花,美则美矣,根茎却深深扎在幽暗浑浊的泥淖之中。玉阶石缝间的青苔正在潮气里无声蔓延,而那些蛰伏于盛世光影下的暗流,也正随着时令更迭,悄然积聚着足以颠覆眼前一切温情假象的力量。
远处,九曲回廊的拐角阴影里,一名身着灰褐色宫装的小太监匆匆收回窥探的视线,低下头,将身形掩在朱漆立柱之后,脚步细碎而迅疾地朝着宫殿深处走去。他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一枚已被体温焐得发烫的蜡丸,那微小坚硬的触感,硌着他的掌心,也硌着他砰砰急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