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钟灵峰上

徐长卿闻言,微微笑着摇了摇头,身形一闪,立在苏文清身旁,安慰道:

“莫急。待我炼成完整的棋局,便去为你寻一具契合的人族躯体。届时,修行之路,自可重来。”

“好吧。”

苏文清应了一声,神魂于画中缓缓盘膝坐下,开始温养受损的魂力。

溪水潺潺,绿意依旧。

徐长卿心神微动。

百里。

画中世界,终于突破了百里范围。

而他神识范围,也随之同步扩张,轻轻松松便笼罩了以扶风山为中心的方圆百里每一寸山石、每一株草木。

他缚仙索自左手挥出,一道金光透出画卷,轻轻卷住画外那依旧匍匐跪地、浑身浴血的小小黑狗。

啸天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

待他回过神来,四周景象已然大变。

不再是熟悉的扶风山,而是一片生机勃然的陌生天地。

远处山峦起伏,近处草木清香,天空有淡淡流云飘过,竟与真实世界一般无二。

“师…师父?”

他四爪微微发颤,目光四处搜寻,很快便看见了立在不远处那高大的身影。

徐长卿负手而立,神色平静。

啸天定了定神,想起方才那些虎妖的话,心头那股压了许久的怒火与悲怆再次翻涌上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

“师父…那君九山的妖,均是要吃人!”

他顿了顿,犬齿咬得咯咯作响:

“尤其是那山君道场,他们…他们把凡人当牲畜一样养着!还…还吃了弟子阿娘……”

徐长卿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早已从虎七郎的记忆中知晓了一切。

那“牧羊谷”里圈养着的近三万凡人。

每年山君在道场摆设君上饮宴时,那些被当作“餐食”宰杀的低阶修士,那个被分食的狼妖…一幕幕血腥的画面,均在他识海中翻涌。

他没有打断啸天的悲愤,只是静静等着。

待那犬妖情绪稍稍平静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啸天。”

啸天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我要你魂入这虎七郎的躯壳内,去一趟山君道场。”

徐长卿低头看着他圆溜溜的小眼珠,语气平静:

“可敢?”

啸天愣住。

虎七郎的躯壳…那三丈高的斑纹吊睛大虎,那即将凝结妖丹的妖躯。

怕是自己还得修行百年才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子,又抬起头,对上师父那清澈却深邃的眼眸。

眼里没有逼迫,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

像是在问他,你怕吗?

你想报仇吗?

你敢去吗?

啸天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了阿娘。想起那模糊的记忆里,他还只是比巴掌大一点的小犬,阿娘用舌头一点点舔干净他身上的泥,把他护在怀里,不让那些大虎靠近。

他想起这些年在扶风山的安稳日子。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个家。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泪憋了回去。

“弟子…”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弟子敢!”

徐长卿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便起身。”

他转过身,望向画外那具庞大的虎七郎躯体。

“从今日起,你不是啸天。”

“你是虎七郎。”

“是那个被君父派去南边巡查、不幸遇归元宗截杀、侥幸逃回的虎七郎。”

啸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具躯壳里,还残留着他阿娘的血。

他握紧了爪子。

“弟子明白。”

徐长卿没有再说什么。

缚仙索再次挥出,金光一闪,将啸天的魂魄轻轻托起,朝着画外那具三丈虎躯缓缓送去。

.......

周元子回到归元宗,并未急着去执事殿交令。

他御剑绕过主峰,径直往东,落在了钟灵峰。

这钟灵峰说是一座峰,实则绵延数十里,楼阁亭台错落山间,灵田药圃层层叠叠,灵气比寻常拥有灵脉的山峰浓郁不知多少。

钟家作为归元宗仅次于老祖詹天南一脉的大家族,势力盘根错节,门中子弟遍布各堂各殿。

周元子心里清楚得很,若他直接向执事殿禀报那新建的“百宝门”要管辖苍兰郡西北四百里的事,执事殿少不得要派人核查、走访、反复确认,拖上三五个月都是轻的。

可若是钟家长老钟山山开这个口,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周元子当年修得凝元境后,便是投靠了钟家,这才从一个普通内门弟子,混到了外事执事的位子。

每年资粮从十块灵晶涨到五十块,外加丹药若干。便是手上这枚三品法器“混元玄光盾”,也是钟山山以宗门名义赐下的。

知遇之恩,得还。

更重要的是,他还得继续靠着这棵大树。

周元子落在钟灵峰顶的祭坛前,整了整衣袍,跪伏在地。

“小周。”

上方传来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淡漠。

“为何钟林没有陪你回来?”

周元子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半分。

他抬起头,望向祭坛之上。

那尊座上,端坐着一位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的俊秀男子,面如冠玉,眉眼温和,可那双眼睛望向人时,却让人脊背发寒。

周元子知道,这位看起来年轻的“钟长老”,实则已活了四百多岁,儿女遍布钟家内外,早已筑基巅峰多年。

钟山山已经凝结丹元三次失败,若是再结丹不成,怕是撑不了多少年了。

可周元子哪敢实话实说钟林早就魂飞魄散,如今只剩一具躯壳温养在百宝门的塔下?

那他的脑袋也不用要了。

“禀长老,”周元子伏低身子,声音恭敬,“少主此行大有收益,与小的在苍兰郡西北收服了一个小宗门,如今正留在那里,亲自主理事务,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钟山山手中捏着一枚玉简,正是周元子准备呈报宗门的邸报。

他垂眸扫了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说的小宗门,便是这邸报里写的——只有一个凝元境、几个养气境的‘百宝门’?”

“是,长老。”周元子点点头,将早已备好的、一路上反复演练无数遍的说辞,顺顺当当讲述出来;

“实则那并非什么正经宗门,不过是几个散修凑在一处,想建个零散的坊市谋利。少主机警,便想着顺势而为,借此掌控苍兰郡西北那四百里地面。日后往来修士多了,无论是收供奉还是搜集消息,都是条路子。”

钟山山听完,轻笑了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感慨:

“这小子修行不甚认真,倒是这种……奇淫异巧的法子,琢磨得明白。”

他没有再问。

抬手在那玉简上留下一缕神识,署上自己的大名,随手扔给了周元子。

周元子双手接过,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以后你协助钟林,好生打理这百宝门罢。若十年内,能为钟家赚来一万灵晶,老夫做主...”

周山山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元子身上:

“为你传授筑基法门,所需资粮,钟家一并出了。”

周元子心头一热,涌起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他跪伏在地,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

“谢长老!小子定全力辅助少主,好生管理百宝门,不负长老厚望!”

钟山山摆了摆手,“去宗门述职吧。”

“是。”

周元子缓缓起身,后退三步,这才转身,御剑往归元宗主峰而去。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钟山山依旧端坐不动。

片刻后,他对着空荡荡的祭坛下方,淡淡开口:

“十三。”

祭坛下,一方青石地面无声裂开。

一个身影从土里缓缓冒了出来,露出一颗贼眉鼠眼、尖嘴猴腮的脑袋.

“去看看那百宝门,是否如周元子说的这般。”钟山山传音道。

那土里冒出身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细密尖牙:

“是,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