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没事吗?有哪里受伤吗?”
抱着闻月曈的祖清晏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抬头望向祖景珩。
他方才不仅目睹挚友险些丧命,自己也好悬丢掉性命。
未及定神就先确认闻月曈状况,直到感知祖清晏的存在,才迟迟地向眼前人行礼。
“参见陛下。臣未能及时向陛下行礼……”
“我问你有没有事。”
“是,他似乎昏过去了。”
“不是,朕问你,清晏。”
自祖景珩登上帝位后,连彼此的名字听着都不那么顺耳了。
祖清晏看了看闻月曈,又抬头望向自己的三哥。
即便身披唯有帝王才能穿的龙纹铠甲,注视自己的人依然是三哥的模样。
“是,臣无妨。臣万分惶恐,陛下。”
听到祖清晏的回答,祖景珩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
紧接着,远处参加丰稔狩的人群朝他们走来。
为首的将军发现中箭毙命的老虎后高声呼喊。
“陛下猎得猛虎!”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名女子飞快奔向闻月曈。
她跪坐在祖清晏膝边,俯视昏迷的闻月曈急切呼唤道,“月曈!”
玄元圣女宋明漪,既主掌奉祀龙神的玄靖祠,亦是闻月曈的养母。
在世代供奉龙神的大靖,但凡携带丁点龙神之力降生的女子全数归玄靖祠。
这些终生只侍奉皇室与龙神的圣女们在外收养子女实属寻常。
“无妨。他只是暂时昏厥。”
听到这话后祖清晏煞白的脸逐渐恢复了血色。
作为玄靖祠最高圣女的宋明漪向来不失威仪,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连祖景珩也是头一次见。
重归镇定的宋明漪,小心翼翼地从祖清晏手中接过闻月曈。
“月曈由我负责医治,六殿下也请速去辅佐陛下吧。”
宋明漪说得没错,他还有新帝要侍奉。
祖清晏将闻月曈交给了她。
虽然抱着闻月曈的时间极短,但他感觉闻月曈的体温在自己怀中久久未散去。
祖清晏牵马至近前,祖景珩利落翻身上马。
他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具无力的身体,受伤的脸颊仍在祖清晏的视线中留下残影。
***
狩猎结束后,祭坛上堆满了将领与随行护卫们猎获的野兽。
其中新帝祖景珩猎杀的老虎摆在祭坛最高处,眼中插着箭矢。
祖清晏望着张着血盆大口的猛虎,目光转向正如火如荼准备的庆狩宴。
经过简单的治疗,御医建议祖清晏休息,但身为皇子兼臣子,他不能错过丰稔狩仪式后的饮宴。
除了老虎之外的猛兽,也只有区区熊和几匹狼而已,所以没有伤者。
原本就是新帝主持的第一场围猎,本应计划好,避免出现伤亡才对。
因此无法确定老虎的出现是否纯属意外。
祖清晏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只老虎已被祖景珩制服。
祖景珩自太子时期起,便是六兄弟中武艺佼佼者。
在他登基后的首次国政大典上便能捕获猛虎,这无疑是对他实力的有力证明。
尤其是从虎口救下险些丧命的六弟,既展现了皇帝的强悍形象,提升威望,又展示了仁君的一面。
对祖景珩而言,可谓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在称颂与谈笑间,参加丰稔狩的人们各自向新帝献上猎获的野兽。
祖景珩对进献狼、熊诸般猛兽的将领、护卫们论功行赏。
而在他身后,那只曾将祖清晏和闻月曈逼至绝境的猛虎,尚且单目圆睁,便成了这场围猎的战利品。
祖清晏盯着那黄色眼瞳看了一会儿。
在这众人欢笑饮宴的场合里,祖清晏想起了那位挚友。
既没有被老虎咬伤,也没有骨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刚刚毕竟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受到的冲击想必非同小可。
“这会儿他该醒了吧,要是真醒了的话,身边得有人陪着啊。”
他恨不能立刻飞奔到闻月曈身边。
心焦如焚之际,正在嘉奖群臣的祖景珩举起手,乐师们便停止了演奏。
方才还喧闹欢笑的宴席骤然安静,所有人都抬头望向新帝。
“此番丰稔狩让朕见识了诸位的勇武,朕登基以来首次围猎便能见证诸位此等忠勇,朕心甚慰。”
听得祖景珩此言,将领与朝臣们纷纷低下头。
随行的护卫们则个个绷紧面容,等待宣布。
按惯例,丰稔狩中表现杰出的随行护卫,可不经考试直接擢用,这正是他们最期盼的时刻。
“故依先例,朕将嘉奖此次丰稔狩中最骁勇之人。”
祖清晏看到了堆在祭坛前的野兽们,他抓到的只有几匹狼而已。
俯视着大臣们的祖景珩,突然转向祖清晏。
“方才未至之时,朕还在想,该好好赏赐一番与猛虎相搏的六弟。”
祖清晏一时瞪大双眼。
虽然有很多比他更优秀的将领与随行护卫,但祖清晏不敢谦让。
这是新帝首次立威。
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此次围猎不仅仅狩猎那么简单。
祖景珩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朗声道,“能豁出性命与猛兽相抗,才是我大靖的铁血筋骨!这般胆识,岂能无赏?六弟,朕盼你往后,将这份勇猛与信义,皆化作护佑我大靖的底气。”
祖清晏伏地行礼。
此言一出,满场皆知,这是新帝祖景珩在登基之后,首次以帝王之尊,公开将祖清晏划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即便伏地,祖清晏仍能感受到背后投来的无数视线。
“臣惶恐至极,陛下。臣必当竭尽忠心。”
祖清晏正高声领旨谢恩之际,祖清晏的声音,自上方又缓缓落下。
“此外,朕也将不日向你的随行护卫下达谕旨,你且告知他们。”
按惯例主子受赏,随行护卫也应受赏。
但竟至于要下达谕旨……
祖清晏望向祖景珩。
本以为他会挂着笑,可那张脸上毫无表情。
“说来稀奇,这谷中竟有虎踪。”祖景珩的声音异常平静。
但其中深意却不如声调那般平和。
皇帝祖景珩不可能不清楚,祖清晏也在怀疑此事。
其乐融融的空气霎时凝固。
在众人噤若寒蝉之际,离皇帝最近的大将军开口道。
“陛下,近来北方屡有猛虎南下。此处虽是猎场,但山势险峻,若虎患成势,怕连捉虎甲士也难以清剿。待冬季它们为觅食侵入民宅就晚了,不如趁早剿灭。”
听到这个回答,祖景珩暂时陷入了沉思。
“看来确有此事。大将军言之有理。若当了天子却连一个百姓都护不住,朕还有何颜面。”
很快祖景珩点了点头,绷紧的脸舒展开来,只是仍有一丝疑虑未消散。
不过这份疑虑也仅有祖清晏隐约察觉。
皇帝重新扬起嘴角,用更为放松的语气说道。
“既然无人伤亡,猎物也堆积如山,再没有比今日更圆满的日子了。现在丰稔狩顺利结束,只需颁布靖天初诏即可。”
所谓靖天初诏,即新帝登基时昭告天下的第一道圣旨。
不仅是帝王首诏,更是宣示大靖未来的走向。
此言一出,既是对四海苍生的郑重许诺,亦是对守护大靖龙脉的龙神,所立的盟誓。
只因龙神会依照新帝的意愿指引大靖。
正因如此,时隔三十年宣告的靖天初诏,注定比任何圣旨都更受重视与瞩目。
“先皇陛下乃仁慈之君,毕生致力于稳固大靖根基。登基后便颁布谕旨,不让百姓流血。然我之见解却有所不同。”
那声音沉稳,仿佛深思熟虑已久。
“大靖虽承龙神庇佑国富民强,但若不施展这份神力,终有一日会遭蚕食。”
皇帝从御座起身,殿内众人无一例外再次尽数伏地。
祖清晏亦不例外。
祖景珩俯视叩拜的臣子,忽而仰望苍穹。
“四方疆土终将归我所有,千里沃野所产的粟麦、兽革,定要让我大靖府库充盈,民生安乐。”
唯有龙神择定的帝王方能拥有的浅棕眼眸,本就是大靖独一无二的天命象征,此刻透着睥睨天下的锐气。
“大靖第十二代天子,诏告天下:凡世间阡陌要道,皆须贯通上京,务使八方辐辏,万邦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