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靖天初诏

“身体没事吗?有哪里受伤吗?”

抱着闻月曈的祖清晏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抬头望向祖景珩。

他方才不仅目睹挚友险些丧命,自己也好悬丢掉性命。

未及定神就先确认闻月曈状况,直到感知祖清晏的存在,才迟迟地向眼前人行礼。

“参见陛下。臣未能及时向陛下行礼……”

“我问你有没有事。”

“是,他似乎昏过去了。”

“不是,朕问你,清晏。”

自祖景珩登上帝位后,连彼此的名字听着都不那么顺耳了。

祖清晏看了看闻月曈,又抬头望向自己的三哥。

即便身披唯有帝王才能穿的龙纹铠甲,注视自己的人依然是三哥的模样。

“是,臣无妨。臣万分惶恐,陛下。”

听到祖清晏的回答,祖景珩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

紧接着,远处参加丰稔狩的人群朝他们走来。

为首的将军发现中箭毙命的老虎后高声呼喊。

“陛下猎得猛虎!”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名女子飞快奔向闻月曈。

她跪坐在祖清晏膝边,俯视昏迷的闻月曈急切呼唤道,“月曈!”

玄元圣女宋明漪,既主掌奉祀龙神的玄靖祠,亦是闻月曈的养母。

在世代供奉龙神的大靖,但凡携带丁点龙神之力降生的女子全数归玄靖祠。

这些终生只侍奉皇室与龙神的圣女们在外收养子女实属寻常。

“无妨。他只是暂时昏厥。”

听到这话后祖清晏煞白的脸逐渐恢复了血色。

作为玄靖祠最高圣女的宋明漪向来不失威仪,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连祖景珩也是头一次见。

重归镇定的宋明漪,小心翼翼地从祖清晏手中接过闻月曈。

“月曈由我负责医治,六殿下也请速去辅佐陛下吧。”

宋明漪说得没错,他还有新帝要侍奉。

祖清晏将闻月曈交给了她。

虽然抱着闻月曈的时间极短,但他感觉闻月曈的体温在自己怀中久久未散去。

祖清晏牵马至近前,祖景珩利落翻身上马。

他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具无力的身体,受伤的脸颊仍在祖清晏的视线中留下残影。

***

狩猎结束后,祭坛上堆满了将领与随行护卫们猎获的野兽。

其中新帝祖景珩猎杀的老虎摆在祭坛最高处,眼中插着箭矢。

祖清晏望着张着血盆大口的猛虎,目光转向正如火如荼准备的庆狩宴。

经过简单的治疗,御医建议祖清晏休息,但身为皇子兼臣子,他不能错过丰稔狩仪式后的饮宴。

除了老虎之外的猛兽,也只有区区熊和几匹狼而已,所以没有伤者。

原本就是新帝主持的第一场围猎,本应计划好,避免出现伤亡才对。

因此无法确定老虎的出现是否纯属意外。

祖清晏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只老虎已被祖景珩制服。

祖景珩自太子时期起,便是六兄弟中武艺佼佼者。

在他登基后的首次国政大典上便能捕获猛虎,这无疑是对他实力的有力证明。

尤其是从虎口救下险些丧命的六弟,既展现了皇帝的强悍形象,提升威望,又展示了仁君的一面。

对祖景珩而言,可谓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在称颂与谈笑间,参加丰稔狩的人们各自向新帝献上猎获的野兽。

祖景珩对进献狼、熊诸般猛兽的将领、护卫们论功行赏。

而在他身后,那只曾将祖清晏和闻月曈逼至绝境的猛虎,尚且单目圆睁,便成了这场围猎的战利品。

祖清晏盯着那黄色眼瞳看了一会儿。

在这众人欢笑饮宴的场合里,祖清晏想起了那位挚友。

既没有被老虎咬伤,也没有骨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刚刚毕竟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受到的冲击想必非同小可。

“这会儿他该醒了吧,要是真醒了的话,身边得有人陪着啊。”

他恨不能立刻飞奔到闻月曈身边。

心焦如焚之际,正在嘉奖群臣的祖景珩举起手,乐师们便停止了演奏。

方才还喧闹欢笑的宴席骤然安静,所有人都抬头望向新帝。

“此番丰稔狩让朕见识了诸位的勇武,朕登基以来首次围猎便能见证诸位此等忠勇,朕心甚慰。”

听得祖景珩此言,将领与朝臣们纷纷低下头。

随行的护卫们则个个绷紧面容,等待宣布。

按惯例,丰稔狩中表现杰出的随行护卫,可不经考试直接擢用,这正是他们最期盼的时刻。

“故依先例,朕将嘉奖此次丰稔狩中最骁勇之人。”

祖清晏看到了堆在祭坛前的野兽们,他抓到的只有几匹狼而已。

俯视着大臣们的祖景珩,突然转向祖清晏。

“方才未至之时,朕还在想,该好好赏赐一番与猛虎相搏的六弟。”

祖清晏一时瞪大双眼。

虽然有很多比他更优秀的将领与随行护卫,但祖清晏不敢谦让。

这是新帝首次立威。

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此次围猎不仅仅狩猎那么简单。

祖景珩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朗声道,“能豁出性命与猛兽相抗,才是我大靖的铁血筋骨!这般胆识,岂能无赏?六弟,朕盼你往后,将这份勇猛与信义,皆化作护佑我大靖的底气。”

祖清晏伏地行礼。

此言一出,满场皆知,这是新帝祖景珩在登基之后,首次以帝王之尊,公开将祖清晏划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即便伏地,祖清晏仍能感受到背后投来的无数视线。

“臣惶恐至极,陛下。臣必当竭尽忠心。”

祖清晏正高声领旨谢恩之际,祖清晏的声音,自上方又缓缓落下。

“此外,朕也将不日向你的随行护卫下达谕旨,你且告知他们。”

按惯例主子受赏,随行护卫也应受赏。

但竟至于要下达谕旨……

祖清晏望向祖景珩。

本以为他会挂着笑,可那张脸上毫无表情。

“说来稀奇,这谷中竟有虎踪。”祖景珩的声音异常平静。

但其中深意却不如声调那般平和。

皇帝祖景珩不可能不清楚,祖清晏也在怀疑此事。

其乐融融的空气霎时凝固。

在众人噤若寒蝉之际,离皇帝最近的大将军开口道。

“陛下,近来北方屡有猛虎南下。此处虽是猎场,但山势险峻,若虎患成势,怕连捉虎甲士也难以清剿。待冬季它们为觅食侵入民宅就晚了,不如趁早剿灭。”

听到这个回答,祖景珩暂时陷入了沉思。

“看来确有此事。大将军言之有理。若当了天子却连一个百姓都护不住,朕还有何颜面。”

很快祖景珩点了点头,绷紧的脸舒展开来,只是仍有一丝疑虑未消散。

不过这份疑虑也仅有祖清晏隐约察觉。

皇帝重新扬起嘴角,用更为放松的语气说道。

“既然无人伤亡,猎物也堆积如山,再没有比今日更圆满的日子了。现在丰稔狩顺利结束,只需颁布靖天初诏即可。”

所谓靖天初诏,即新帝登基时昭告天下的第一道圣旨。

不仅是帝王首诏,更是宣示大靖未来的走向。

此言一出,既是对四海苍生的郑重许诺,亦是对守护大靖龙脉的龙神,所立的盟誓。

只因龙神会依照新帝的意愿指引大靖。

正因如此,时隔三十年宣告的靖天初诏,注定比任何圣旨都更受重视与瞩目。

“先皇陛下乃仁慈之君,毕生致力于稳固大靖根基。登基后便颁布谕旨,不让百姓流血。然我之见解却有所不同。”

那声音沉稳,仿佛深思熟虑已久。

“大靖虽承龙神庇佑国富民强,但若不施展这份神力,终有一日会遭蚕食。”

皇帝从御座起身,殿内众人无一例外再次尽数伏地。

祖清晏亦不例外。

祖景珩俯视叩拜的臣子,忽而仰望苍穹。

“四方疆土终将归我所有,千里沃野所产的粟麦、兽革,定要让我大靖府库充盈,民生安乐。”

唯有龙神择定的帝王方能拥有的浅棕眼眸,本就是大靖独一无二的天命象征,此刻透着睥睨天下的锐气。

“大靖第十二代天子,诏告天下:凡世间阡陌要道,皆须贯通上京,务使八方辐辏,万邦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