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黄睛猛虎

凶兽黄色眼珠里闪烁的凶光令人胆寒。

“是老虎。”

祖清晏与眼前的老虎对峙时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太子祖景珩登基为新帝后首次举行的围猎大典丰稔狩。

新帝即位后首次举行的国政大典上,唯有野兽的血才能染亮祭天的白璧,认下这承继大统的新主。

按丰稔狩旧制,凡獠牙带爪、能伤人性命的猛兽,都该圈在固定猎场的铁栅内,待王公贵族围堵至近前,再由专人放出以供射猎。

可此刻,一只眼泛凶光的黄睛猛虎,竟毫无征兆地挣脱了束缚,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千万不要背对老虎。”

教导皇子们狩猎的师傅曾如此传授应对猛虎之法,但实战与理论终归截然不同。

面对利爪能轻易撕裂血肉的猛兽,要保持清醒与冷静绝非易事。

祖清晏还能勉强调整呼吸维持镇定,只因这不是他初次遭遇老虎。

此刻,紧盯猎物的虎眼如同锁链般缠绕着祖清晏,伺机而动。

祖清晏没有回避那道视线,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目光稍有游移,利齿便会迎面扑来。

他僵直的双腿像扎了根,动弹不得。

祖清晏注视着猛虎的破绽,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

他瞄准老虎,拉开弓弦。

因为过度紧张,连指尖都有些发麻。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不再有。

这头凶兽不知何时会扑过来,他能做的就是瞄准它的弱点,射伤它。

祖清晏原本就没打算要它的命。

区区一支箭就想取走猛虎的命,简直是天方夜谭。

只要能让老虎受点伤,让它行动不便,就不至于在此丢了性命。

绝不能让新帝祖景珩登上帝位时,用六弟祖清晏的鲜血铺就。

更何况,心中尚有未了之人,怎忍轻生?

眨眼间,乌云密布的天空发出隆隆低吼。

在倾盆而下的暴雨间隙,黄色眼珠仍阴森地窥伺着破绽。

祖清晏模仿着缓缓压低身形的老虎,抬起握弓的手臂,拉紧了弦。

那随时会扑上来的兽嘴蠕动着,露出了獠牙。

倾盆而下的大雨、潮湿的草腥味,以及随时会扑上来的猛虎。

这和数年前不知天高地厚,独自狩猎时遭遇老虎的情形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在于十三岁少年已长到十九岁,现在能稳稳拉开弓弦了。

突然一道闪电劈落。

世界骤然煞白,那猛虎从远处猛冲而来。

原本保持的安全距离瞬间缩短,咆哮声近在咫尺。

离弦之箭射向凶虎的肩胛,祖清晏脸上浮现出难以克制的惧色。

堪堪扎进肩胛的箭矢,根本制服不了这头饥渴难耐的畜生。

生与死,不过一线之隔。

逐渐向他逼近的乌黑虎影,在闪电的瞬间光芒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就在这时,一枝从他身后飞来的箭,精准地射穿了黄色的瞳孔。

如同瞄准靶心般精准射入的箭矢,引发了骇人的巨大哀嚎,即便在雷声轰鸣中也清晰可闻。

祖清晏本能地转头想要向后看去。

据他所知,这世上能把弓术练到如此地步的,不过一二人而已。

“闻月曈。”

“别动。”

耳边传来的声音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却仍如初闻般陌生。

时而戏弄他,时而傻乎乎地咋呼,时而蔫得像霜打的茄子,时而又像孩童般天真烂漫笑着的闻月曈,此刻正压低嗓子让他别动。

但那故作镇定的嗓音里,分明有着藏不住的战栗。

“屏住呼吸。”

离弦之箭再次掠过脸颊,留下凌厉风声,贯穿眼球下方脆弱的颌骨。

老虎借势跃起,又踉跄着落地。

它借机逃了。

祖清晏还没来得及向闻月曈伸出手,纤细的手指立刻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立刻狂奔起来,仿佛世上只剩他们两人。

祖清晏望着在前方牵着自己奔跑的闻月曈。

永远比自己矮一头的娇小身躯,背上箭筒如往常般荡来荡去。

十三岁那年打猎初见他时如此,并肩穿行时如此,此刻亦如此。

然而,面对随时可能被猛虎追上的险境,能这般感怀已是奢侈。

浸透雨水的树枝与碎石在脚下喀嚓作响,地形越发险恶。

这等峡谷本需步步为营,除非命悬一线才会如此奔逃。

断枝划破了闻月曈的小腿。

而独眼猛虎果然如料想,对他们穷追不舍。

背后传来巨大的咆哮声。

感觉那双伸长的利爪,随时会扑上来。

这时一同奔跑的闻月曈突然调转方向。

即便雨水冲淡了他们的气味,微弱的血腥味也必定会传到猛虎的鼻腔里。

祖清晏疑惑地望着他。

闻月曈可是每天都会外出打猎,不可能不知道这点。

“你就待在这儿,直到我回来。”

祖清晏脊背发凉。

看来他是疯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就不怕死吗?

“你疯了?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那畜牲?”

“那你说怎么办?这样下去我们俩都得死。”

“对!要死干脆一起死。不,没必要咱俩都死。你得活着,如果你死了……”

我也活不成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救的,我不能厚颜无耻地对你不管不顾,咱们不是兄弟吗?

这些话,祖清晏终究没说出口。

而是用了让闻月曈听话的方式。

“你死了,你祖母怎么办。你是她唯一的孙子了,我该怎么跟她老人家交代?”

这确实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原本固执的棕色瞳仁,动摇了。

趁这个空隙,祖清晏重新握紧了别在腰间的剑。

“都这个时候了,你这张嘴倒是会说,脑子转得真快。”

还未及反应,闻月曈已伸手环住祖清晏的脖颈将他拉近。

祖清晏下意识接住扑来的身躯,怀中纤小躯体让他脑中霎时空白。

潮湿的雨气中突然涌来熟悉的香气。

转瞬间他已被按倒在地,闻月曈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肩头。

当他想撑起身时,那禁锢肩膀的力道大得惊人。

“别担心,我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死不了的。”

“你真是!”

“清晏,你忘了我是以什么身份来这儿的?”

是他让闻月曈担任自己随行护卫的。

早知道会这样,他当初绝对不会开口。

但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正因如此,他才更要保护他。

他有责任把闻月曈平安带回去。

但闻月曈仿佛已洞穿他的思绪,用力按住刚要起身的祖清晏。

“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

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闻月曈嘴角挂着惯常的浅笑。

可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祖清晏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知是恐惧,还是近来每次见到闻月曈时总感觉到的莫名躁动。

只是心跳声大得仿佛就在耳边鼓动,一时失了神。

察觉到祖清晏脱力般的状态,闻月曈轻轻蜷起的拳头嘭地敲了下他的肩膀。

“我就去引开它的注意力,你好好藏着,等听不见动静了就逃。我马上就来。”

接着闻月曈立刻起身,眨眼间消失在了祖清晏视野之内。

祖清晏伸出的指尖只碰到了他的衣角。

追赶两人的凶虎故意发出巨响,朝着闻月曈离去的方向追去。

祖清晏猛地直起身子,他重新握紧剑,立刻追了上去。

就在他踢开脚下石子、拨开擦过眼角的树枝奔跑时。

只见中了几箭的猛虎仍勇往直前,朝闻月曈又一次发起攻击。

后退着试图拉开距离的闻月曈被一块小石绊住,随即跌下山坡,而后猛虎追了上去。

未及思考,祖清晏已率先冲出。

当猛虎后爪腾空跃起,正欲扑向昏迷的闻月曈时,锋利剑刃划破了它的血肉。

突遭攻击失去重心的猛虎猛然回首,祖清晏迎面对上那只剩半边眼珠的狰狞黄瞳。

握着剑柄的指尖颤抖着。

祖清晏看到那头猛虎径直朝自己扑来,便调整好姿势。

就算必死无疑,也要拉着这畜牲当垫背一起下黄泉。

就在那时。

咻。

背后射来的箭矢精准贯穿了猛虎的颈动脉。

紧接着又是数十支箭扎进虎躯,祖清晏转头望去。

护卫队中央站着一名身披龙纹青甲的男子,在这世上唯有一人能穿戴此纹样。

“三哥。”

祖清晏一时心急,叫出了祖景珩登基前对他的称呼。

确认是祖景珩后,他立刻奔向不远处的闻月曈。

失去意识的闻月曈被祖清晏小心托起,手臂无力地耷拉在地上。

他将闻月曈的头枕在自己膝上,俯身凑近那双紧闭的眼眸。

在近乎唇瓣相触的距离间,传来闻月曈微弱的呼吸声。

他原本白皙的脸如今布满血痕与泥水。

祖清晏捧起闻月曈的脸颊,额头抵着额头。

“谢天谢地!太好了……太好了,月曈。”

祖清晏哽咽着唤出他的名字,几度在雨中流淌,终又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