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兽黄色眼珠里闪烁的凶光令人胆寒。
“是老虎。”
祖清晏与眼前的老虎对峙时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太子祖景珩登基为新帝后首次举行的围猎大典丰稔狩。
新帝即位后首次举行的国政大典上,唯有野兽的血才能染亮祭天的白璧,认下这承继大统的新主。
按丰稔狩旧制,凡獠牙带爪、能伤人性命的猛兽,都该圈在固定猎场的铁栅内,待王公贵族围堵至近前,再由专人放出以供射猎。
可此刻,一只眼泛凶光的黄睛猛虎,竟毫无征兆地挣脱了束缚,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千万不要背对老虎。”
教导皇子们狩猎的师傅曾如此传授应对猛虎之法,但实战与理论终归截然不同。
面对利爪能轻易撕裂血肉的猛兽,要保持清醒与冷静绝非易事。
祖清晏还能勉强调整呼吸维持镇定,只因这不是他初次遭遇老虎。
此刻,紧盯猎物的虎眼如同锁链般缠绕着祖清晏,伺机而动。
祖清晏没有回避那道视线,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目光稍有游移,利齿便会迎面扑来。
他僵直的双腿像扎了根,动弹不得。
祖清晏注视着猛虎的破绽,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
他瞄准老虎,拉开弓弦。
因为过度紧张,连指尖都有些发麻。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不再有。
这头凶兽不知何时会扑过来,他能做的就是瞄准它的弱点,射伤它。
祖清晏原本就没打算要它的命。
区区一支箭就想取走猛虎的命,简直是天方夜谭。
只要能让老虎受点伤,让它行动不便,就不至于在此丢了性命。
绝不能让新帝祖景珩登上帝位时,用六弟祖清晏的鲜血铺就。
更何况,心中尚有未了之人,怎忍轻生?
眨眼间,乌云密布的天空发出隆隆低吼。
在倾盆而下的暴雨间隙,黄色眼珠仍阴森地窥伺着破绽。
祖清晏模仿着缓缓压低身形的老虎,抬起握弓的手臂,拉紧了弦。
那随时会扑上来的兽嘴蠕动着,露出了獠牙。
倾盆而下的大雨、潮湿的草腥味,以及随时会扑上来的猛虎。
这和数年前不知天高地厚,独自狩猎时遭遇老虎的情形如出一辙。
唯一的区别在于十三岁少年已长到十九岁,现在能稳稳拉开弓弦了。
突然一道闪电劈落。
世界骤然煞白,那猛虎从远处猛冲而来。
原本保持的安全距离瞬间缩短,咆哮声近在咫尺。
离弦之箭射向凶虎的肩胛,祖清晏脸上浮现出难以克制的惧色。
堪堪扎进肩胛的箭矢,根本制服不了这头饥渴难耐的畜生。
生与死,不过一线之隔。
逐渐向他逼近的乌黑虎影,在闪电的瞬间光芒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就在这时,一枝从他身后飞来的箭,精准地射穿了黄色的瞳孔。
如同瞄准靶心般精准射入的箭矢,引发了骇人的巨大哀嚎,即便在雷声轰鸣中也清晰可闻。
祖清晏本能地转头想要向后看去。
据他所知,这世上能把弓术练到如此地步的,不过一二人而已。
“闻月曈。”
“别动。”
耳边传来的声音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却仍如初闻般陌生。
时而戏弄他,时而傻乎乎地咋呼,时而蔫得像霜打的茄子,时而又像孩童般天真烂漫笑着的闻月曈,此刻正压低嗓子让他别动。
但那故作镇定的嗓音里,分明有着藏不住的战栗。
“屏住呼吸。”
离弦之箭再次掠过脸颊,留下凌厉风声,贯穿眼球下方脆弱的颌骨。
老虎借势跃起,又踉跄着落地。
它借机逃了。
祖清晏还没来得及向闻月曈伸出手,纤细的手指立刻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两人立刻狂奔起来,仿佛世上只剩他们两人。
祖清晏望着在前方牵着自己奔跑的闻月曈。
永远比自己矮一头的娇小身躯,背上箭筒如往常般荡来荡去。
十三岁那年打猎初见他时如此,并肩穿行时如此,此刻亦如此。
然而,面对随时可能被猛虎追上的险境,能这般感怀已是奢侈。
浸透雨水的树枝与碎石在脚下喀嚓作响,地形越发险恶。
这等峡谷本需步步为营,除非命悬一线才会如此奔逃。
断枝划破了闻月曈的小腿。
而独眼猛虎果然如料想,对他们穷追不舍。
背后传来巨大的咆哮声。
感觉那双伸长的利爪,随时会扑上来。
这时一同奔跑的闻月曈突然调转方向。
即便雨水冲淡了他们的气味,微弱的血腥味也必定会传到猛虎的鼻腔里。
祖清晏疑惑地望着他。
闻月曈可是每天都会外出打猎,不可能不知道这点。
“你就待在这儿,直到我回来。”
祖清晏脊背发凉。
看来他是疯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就不怕死吗?
“你疯了?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那畜牲?”
“那你说怎么办?这样下去我们俩都得死。”
“对!要死干脆一起死。不,没必要咱俩都死。你得活着,如果你死了……”
我也活不成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救的,我不能厚颜无耻地对你不管不顾,咱们不是兄弟吗?
这些话,祖清晏终究没说出口。
而是用了让闻月曈听话的方式。
“你死了,你祖母怎么办。你是她唯一的孙子了,我该怎么跟她老人家交代?”
这确实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原本固执的棕色瞳仁,动摇了。
趁这个空隙,祖清晏重新握紧了别在腰间的剑。
“都这个时候了,你这张嘴倒是会说,脑子转得真快。”
还未及反应,闻月曈已伸手环住祖清晏的脖颈将他拉近。
祖清晏下意识接住扑来的身躯,怀中纤小躯体让他脑中霎时空白。
潮湿的雨气中突然涌来熟悉的香气。
转瞬间他已被按倒在地,闻月曈双手死死扣住他的肩头。
当他想撑起身时,那禁锢肩膀的力道大得惊人。
“别担心,我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死不了的。”
“你真是!”
“清晏,你忘了我是以什么身份来这儿的?”
是他让闻月曈担任自己随行护卫的。
早知道会这样,他当初绝对不会开口。
但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正因如此,他才更要保护他。
他有责任把闻月曈平安带回去。
但闻月曈仿佛已洞穿他的思绪,用力按住刚要起身的祖清晏。
“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
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闻月曈嘴角挂着惯常的浅笑。
可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祖清晏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与往日截然不同。
不知是恐惧,还是近来每次见到闻月曈时总感觉到的莫名躁动。
只是心跳声大得仿佛就在耳边鼓动,一时失了神。
察觉到祖清晏脱力般的状态,闻月曈轻轻蜷起的拳头嘭地敲了下他的肩膀。
“我就去引开它的注意力,你好好藏着,等听不见动静了就逃。我马上就来。”
接着闻月曈立刻起身,眨眼间消失在了祖清晏视野之内。
祖清晏伸出的指尖只碰到了他的衣角。
追赶两人的凶虎故意发出巨响,朝着闻月曈离去的方向追去。
祖清晏猛地直起身子,他重新握紧剑,立刻追了上去。
就在他踢开脚下石子、拨开擦过眼角的树枝奔跑时。
只见中了几箭的猛虎仍勇往直前,朝闻月曈又一次发起攻击。
后退着试图拉开距离的闻月曈被一块小石绊住,随即跌下山坡,而后猛虎追了上去。
未及思考,祖清晏已率先冲出。
当猛虎后爪腾空跃起,正欲扑向昏迷的闻月曈时,锋利剑刃划破了它的血肉。
突遭攻击失去重心的猛虎猛然回首,祖清晏迎面对上那只剩半边眼珠的狰狞黄瞳。
握着剑柄的指尖颤抖着。
祖清晏看到那头猛虎径直朝自己扑来,便调整好姿势。
就算必死无疑,也要拉着这畜牲当垫背一起下黄泉。
就在那时。
咻。
背后射来的箭矢精准贯穿了猛虎的颈动脉。
紧接着又是数十支箭扎进虎躯,祖清晏转头望去。
护卫队中央站着一名身披龙纹青甲的男子,在这世上唯有一人能穿戴此纹样。
“三哥。”
祖清晏一时心急,叫出了祖景珩登基前对他的称呼。
确认是祖景珩后,他立刻奔向不远处的闻月曈。
失去意识的闻月曈被祖清晏小心托起,手臂无力地耷拉在地上。
他将闻月曈的头枕在自己膝上,俯身凑近那双紧闭的眼眸。
在近乎唇瓣相触的距离间,传来闻月曈微弱的呼吸声。
他原本白皙的脸如今布满血痕与泥水。
祖清晏捧起闻月曈的脸颊,额头抵着额头。
“谢天谢地!太好了……太好了,月曈。”
祖清晏哽咽着唤出他的名字,几度在雨中流淌,终又消散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