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身份反转

日头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像一块陈旧而满是褶皱的老奶奶的破肚兜。

远处，落阳村的村民们挤挤挨挨站成一排，像是集市戏台前等着看白戏的观众。

顾家寡妇——顾云织，就站在那里。

一身素白衣裙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拂动。

她对面，是五六个壮汉，个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

眼看顾家寡妇就要遭受毒手。

他们皆是感到一阵惋惜。

“造孽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如今却要被人……”

“唉……”

叹息声此起彼伏。

那白家小子不在，落阳村这些老弱，根本无人敢上前与那些大汉对峙，只能在一边看戏。

“唉？他们怎么都站着不动了？”

一个踮着脚张望的村民揉了揉眼睛，朝身边人问道。

“不知道。”边上的人摇摇头，也是一脸困惑。

围观的村民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不明白这群凶神恶煞的家伙在玩什么把戏。

“呵呵。”

一声轻笑，从人群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传来。

在这紧张的氛围里，这笑声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路边蹲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老头。

他一手扶着个边缘磕碰得坑坑洼洼的铁皮碗，一手拿着双竹筷，正慢悠悠地嗦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条。

有人认出此人身份。

“哎——老卜头，人姑娘都要被霍霍了，你还笑得出来？良心让狗吃了？”

他是老卜头，落阳村唯一的算命先生，常在村头槐树下摆个摊子，因偶尔能说中几件事，村民们都这么叫他。

——方才被徐魏明赶出来的，正是他。

老卜头无所谓地笑了笑，又嗦了一口面条，嚼了几下，才慢吞吞地咽下去。

“他们刚才啊……”

老卜头拉长了调子，手中的筷子朝那群大汉的方向指了指。

“差点被那小姑娘一刀斩咯。”

闻言，众人皆是面露鄙夷之色，看向老卜头的目光像是看傻子。

“啥？！”

“这是什么话？”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面汤灌进脑子里了吧！”

顾云织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面对十几个大汉，自保尚且不能，还一刀斩了他们？

简直是天方夜谭。

有人觉得老卜头是饿昏了头说胡话，有人觉得他是在拿别人的苦难寻开心，语气更不客气了。

“去去去，吃你的面去！别在这儿妖言惑众！”

“就是，算卦算傻了！”

面对众村民的指责，老卜头笑而不语。

继续低头嗦面。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什么。

虽然模糊，但那股骤然迸发又倏然收敛的、凌厉如实质的“剑意”，做不得假。

他不由在心里默默感叹。

这年头。

说真话都没人信喽。

……

不知过了多久。

众汉皆是从错愕中回过神，面露惊愕之色。

李书良则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动作僵硬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还在……还在……”

他的脑袋还在。

他的脖子没有喷血，脑袋也没有飞出去。

明明没有任何痛觉。

可在那一瞬间——

李书良却陡然间看见了自己头颅高高飞起的画面。

他与周遭众人对视。

互相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恐和茫然。

“错、错觉？”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随后迎来许多人的附和。

“是……是错觉。”

“我也……”

看来所有人都产生了相似的错觉，李书良与众人同时看向前方、此时已经收起笑意、静静地望着远处的白衣倩影。

——在那女人展露笑容的瞬间。

“快、快上……二公子等着呢……”

“你、你怎么不上？”

方才还争前抢后的众人，此时皆是面面相觑，互相谦让，没有了动手的念头。

一时间，竟真无一人动手。

周遭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候，静静立在原地的顾云织忽然看了他们一眼。

经历过这般远超理解的事情，即使顾云织明明只是一个女子，此刻对他们来说，已经和洪水猛兽别无二致了。

“噫！”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十分丢人现眼的声音。

光是一个眼神，便能将他们一众汉子吓得发出小女子般的尖叫。

就连李书良自己，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本想咽口唾沫，却发现喉咙里干燥得吓人。

而，顾云织没有说话，只是无言的，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

众人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甚至有人做好了脑袋真正掉下来的准备。

“不能辜负二公子的恩情……”

小伍艰难地克服了内心的恐惧，直视着前方的女人。

“俺、俺滴娘咧……”

有人想起自己过世的娘，希望其在天上能保佑他度过难关。

“小红……”

还有人右手紧紧握住胸前的一条吊坠，这是他儿时玩伴给他的定情信物，他准备完成这次二公子的任务后拿到拖欠的月钱，就洗手不干回去结婚。

“……我特么一个才几个钱，玩什么命！”

还有人默默退到了众人身后。

于是，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

顾云织缓缓蹲了下来。

随后，双膝触地无声，雪白的裙裾堆叠在一起，仿佛冬日的雪。

她跪坐在地上，单手支撑在身后。

颈项低垂，露出一段雪白的肌肤。

几缕青丝从松挽的发髻中滑落，落在腮边。

另一只手则轻轻掩在唇边，只露出微微泛红、闪烁着泪光的双眼。

宛若一件精心雕琢、需要精心呵护的、唯美且脆弱的易碎品。

见状，本来还胆战心惊的众人，此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摸不着头脑。

李书良见到顾云织此番跪坐在地，掩面垂首、宛若一件工艺品般、楚楚可怜的姿态，心中居然升起了一阵想要保护她的冲动……这种冲动，甚至还隐隐盖过了对方可能带来死亡的恐惧。

众人都看着她，却无一人发现，女子叠在泥土地面、本该染上污秽的裙摆，依然保持着诡异的纯白。

“她、她……”小伍一时有些语塞。

没人问小伍想说什么，因为，他们心中都有着一个同样的疑惑。

——她为什么要做出这幅模样？

李书良默默在心中补齐了小伍没说完的话。

恐惧与困惑还有对女人的保护欲……

在场众人心中无一不是如此。

无人察觉的地方，顾云织泛着泪花的眸中，一道精光闪过。

她不禁再次侧眸，期待地看向那个方向。

那个人会来的方向。

“来了……”

她轻声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