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轻轻作响。
“霍斯默·安吉尔。”华森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这时候出现这个名字,未免太巧了。”
“很快我们就能知道为什么了。”夏洛从高背椅上起身,走到窗边。她撩开窗帘一角,朝贝克街瞥了一眼。然后转身,姿态随意地靠坐在窗台上,“华森,如果一个人借用了一个不该有人知道的身份来见我,你觉得他最想隐藏什么?”
“要么是他自己的身份有问题,”华森沉吟道,“要么是他要说的事见不得光。”
“或者两者都是。”夏洛嘴角微扬,“有趣的是,无论哪种情况,他都选了一个最容易拆穿的身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略显沉重,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不像年轻人那样轻快。华森在心里默数,大约十秒后,访客出现在会客厅门口。
来人大约四十岁,中等身材,略微发福,穿着一身深灰色呢料西装,剪裁合体但款式已经有些过时。他头戴黑色圆顶礼帽,手握乌木手杖,杖头镶着黄铜雕花。圆润的脸庞泛着红晕,鼻梁上架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浅褐色眼睛正快速扫视房间。
“福尔摩斯小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我是夏洛·福尔摩斯。”夏洛仍靠在窗边,微微颔首,“这位是我的搭档,华森医生。请坐,安吉尔先生。”
男人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坐下,将帽子和手杖小心地靠在椅边。尽管屋里不算热,但他还是从内袋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
“感谢您愿意见我。”他开口时语速稍快,“我在今天的《泰晤士报》上读到刘易舍姆案件的报道,知道您住在贝克街。我一早就从斯托克莫兰庄园赶来打听您的住址,如此冒昧的前来拜访,是有件要紧事想拜托您。”
华森注意到,这人说话时双手一直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的目光在夏洛和华森之间游移,很少直视任何一人。那不是羞愧,更像是警惕。
“斯托克莫兰庄园,”夏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的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在莱瑟黑德附近,对吗?”
男人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是的,我就住在那里。”
“安吉尔先生,”夏洛坐回高背椅内,湛蓝色的眼睛直视对方,慢悠悠的说道:“如果您是真心来寻求帮助的,首要原则就是坦诚。伪装身份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只会浪费彼此时间。”
男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红润褪去几分:“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福尔摩斯小姐。我就是霍斯默·安吉尔,这有什么可伪装的?”
夏洛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教师面对固执学生时的无奈。
“那么我说得再明白些。”夏洛语速平稳,却不容置疑,“第一,您自称从斯托克莫兰庄园来,但您的裤脚沾的是马车经过时形成的喷溅状泥点,不是莱瑟黑德当地的灰棕色泥土。”
“这些泥点很新鲜,边缘还没干透。这说明您今天上午在伦敦街道上走了不短的路,而不是像您说的‘一大早从莱瑟黑德赶来’。”
男人的脚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藏起裤腿,但已来不及了。
“第二,”夏洛的目光扫过他的衣角,“您的西装是萨维尔街‘亨利·普尔’的定制款,他们只提供伦敦本地的上门服务,不会跑去莱瑟黑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夏洛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指尖相抵,托住下颌,“如果您真的是使用霍斯默·安吉尔这一身份的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那您现在应该在圣玛丽医院的精神科病房,而不是坐在贝克街221号的会客厅里。”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男人的肩膀垮了下来。他摘下眼镜,用手帕仔细擦拭镜片,动作缓慢,像在争取时间整理思绪。重新戴上眼镜后,他的表情平静了许多,眼里多了些认命的坦然。
“您说得对,福尔摩斯小姐。”他的声音低了些,先前那种刻意维持的从容姿态消失了,“我不是霍斯默·安吉尔。我叫约翰·巴尼科特,是一名医生。”
夏洛微微颔首,没有露出胜利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等待下文。
“至于我为什么会用霍斯默·安吉尔这个身份……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是我的商业合作伙伴。我们共同投资了几项医疗器材的生意,他有时会用‘霍斯默·安吉尔’的身份处理一些不便用本名的交易。”
他顿了顿,观察夏洛的反应。见对方表情依旧平静,才继续说下去:“我借用这个身份,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事涉及一些不太光彩的经济纠纷。用真名的话,我怕传出去影响声誉。但我没想到……”
他苦笑一下,“我低估了您的观察力。”
“罗伊洛特医生知道您用他的化名吗?”夏洛问。
“他不知道。”巴尼科特医生摇头,“事实上,我快一年没见到他了。去年秋天之后,他就很少来伦敦,信件也渐渐断了。我去斯托克莫兰庄园拜访过两次,都被挡在门外。女仆说他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他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里浮现出真实的困惑:“但您刚才说,罗伊洛特在医院?精神科?他怎么了?”
夏洛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巴尼科特脸上停留片刻,像在评估什么。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光在她侧脸上跳动。
“罗伊洛特医生精神上出现了一些问题。”夏洛简洁地说,“具体情况不便透露,这是警方和医院的事。现在,请您说说您的事吧。”
巴尼科特医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他重新坐直,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仿佛这个动作能帮他找回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