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西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钻石的表面。
“我在罗伊洛特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矛盾。”夏洛继续说，“书房的混乱有明显目的性：书架被推倒的方向全部朝向东南角，散落的书籍是被扔到某一个特定的地点，墨水瓶碎裂的位置也在书籍堆的附近。这一切都说明，制造混乱的人在找某样东西，他确信那样东西藏在那片区域。”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珀西手中的石杖上。
“但卧室的情况完全不同：床单被扯烂，枕头撕裂，镜子被打碎……这些破坏毫无规律，纯粹是恐慌下的盲目发泄。这意味着在某个时间点前，罗伊洛特确实看见了什么，并因此疯狂搜寻。”
“而当他用厚重窗帘完全遮住窗户，将自己彻底锁在房间里之后，他就再也没真正‘看见’过任何东西。之后的幻觉，只是记忆的回响与恐惧的循环。”
珀西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你观察得很仔细。”他低声说。
“这是我的工作。”夏洛微微颔首，“所以我得出了一个推论：让罗伊洛特和海伦产生幻觉的源头不在室内，而在室外。更准确地说，在某个他们能从窗户看见的地方。”
她的目光扫过黑沉沉的宅邸。
“斯托克莫兰庄园的建筑布局很有特点，所有主要房间的窗户都朝向花园，但受角度限制，每个房间能看到的景观范围不同。只有这座喷水池，可以从宅邸每一个房间被完整看到。”
“所以我推测，幻觉的源头就在这里。”夏洛的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在讲解一道解开的数学题，“如果您今晚不来，明天一早我就会彻底搜查这座喷水池。实在不行，在经过海伦小姐同意后，我们也可以申请正式搜查令。虽然那会很麻烦，还要走程序。”
她的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但你来了，这省了我不少事。”
提灯光圈在浓雾中形成一个孤岛般的光明区域，三人与珀西隔着约十五英尺的距离对峙。雾气在光线边缘翻滚，如活物般缓缓蠕动。华森感到空气中的湿冷越来越重，皮肤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格雷格森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阿米蒂奇，把你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双手放在我看得见的位置。”
珀西沉默着，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钻石。宝石在掌心微微转动，折射的光斑在地上跳动，像有生命的碎片。
“很精彩的推理，侦探小姐。”他轻声说，声音几乎被雾气吞没，“你几乎全猜对了，但你还是错算了一点。”
他缓缓举起右手，将那根石制手杖竖直立在身前。蛇头雕塑在提灯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那双镶着暗绿石头的眼睛仿佛活了过来，泛着不祥的光泽。
“将手上的东西放下，现在！”格雷格森拔出了枪，将枪口指向珀西。
“你以为她们看见的是幻觉。”珀西说，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吟诵般的节奏，“但她们看见的，就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将左手抬起，把钻石塞进蛇头雕塑张开的嘴里。
就在那一瞬间，华森感到胸口传来一阵突兀的灼热。
并非温和的暖意，而是几乎烫伤皮肤的灼热。银质怀表在内袋里剧烈升温，金属表壳隔着布料灼烧他的胸口。华森下意识按住那里，手指触到怀表边缘时，温度高得他几乎缩手。这不是错觉，怀表正在对周围的某种变化产生反应。
与此同时，周围的气温骤然下降。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开始在空气中振动，像是无数细小的金属丝在同时颤抖。
华森觉得花坛深处、灌木丛后、枯树阴影里，有一团团更深沉的黑暗。那些黑暗中有东西在蠕动，不是视觉能清晰辨认的形状，更像是某种存在于感知边缘的恶意，像是冰水顺着脊椎爬上来。
不是心理感觉，而是真实的、物理上的温度骤降。华森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更浓的雾团，裸露的皮肤传来刺痛般的寒意。
他看见格雷格森的手微微发颤，呼吸也变得急促。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右手犹豫着不知该继续瞄准珀西，还是对准黑暗中的未知。
然后，声音出现了。
起初是轻微的沙沙声，从花园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似是被风吹动的枯叶。但很快，声音变得密集、清晰。像是鳞片摩擦地面、身体滑过草丛的声响，成百上千，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声音让华森想起了蛇。
不是动物园玻璃箱里温顺的观赏蛇，而是荒野深处潮湿洞穴中，鳞片摩擦岩石、信子探测空气、准备发起攻击的掠食者发出的声音。
华森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他猛地转头，看向提灯光圈之外的黑暗。
花坛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华森的提灯光束扫过最近的玫瑰花丛，枯枝败叶间，一条深褐色的蛇形生物正缓缓探出头。它的头部呈椭圆形，在眼睛后方，头颈两侧各有一个鲜明的、椭圆形的黄色斑点，像一对诡异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格外刺目。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越来越多的蛇从阴影中现身。它们从枯萎的玫瑰丛下钻出，从落叶堆里探头，从围墙缝隙蜿蜒而下。它们粗细不一，长的超过四英尺，短的也有两尺，但全都带着那对标志性的黄色斑点。
它们没有立刻发起攻击，而是缓缓游动，彼此交织，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夏洛、华森和格雷格森围在中央。蛇群移动时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与持续的嘶嘶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
“我的上帝……”格雷格森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握紧手枪，枪口在蛇群与珀西之间移动，不知该指向哪里，“这些是……什么东西……”
“水游蛇。”夏洛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学术探讨般的兴致，“英国最常见的蛇类之一，通常生活在水源附近。有趣的是，斯托克莫兰庄园的喷泉干涸多年，附近也没有河流池塘，照理不该有如此规模的种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