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父慈子孝

隔天清晨,陈束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浑身上下传来的酸痛感堪称一场小型灾难现场。

“嘶……”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关节,试图对抗那种仿佛由无数处拉伤、破皮外加发炎组合而成的、全方位无死角的“爽快”体验。

好在,比起刚睁眼那会儿连站稳都费劲的状态,稍微活动开之后,身体里仿佛被注入了一丝丝润滑剂,力气好歹回来了一星半点。

“喂!希绪弗斯!你怎么又爬起来了!”莱安娜那标志性的牛劲儿嗓音从不远处杀到,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她径直杵在陈束面前,眼神里揉满了怨念,活像个被欠了八百年工钱的苦主,一边不乐意地上下打量着这个被绷带裹成粽子的家伙,一边开启了碎碎念攻击:

“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好不容易才有点起色,昨天上午又把自己折腾得一塌糊涂,浑身是血!害我忙活整整一下午才把你重新拾掇好!可恶,我虽然是个医师,但不是你的专属急救包!哪有这么高强度用的!”

话音未落,她带着泄愤的劲儿,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嘶……嗷!疼疼疼!轻点!擦,掐着我麻筋儿了!”陈束差点原地表演一个旱地拔葱,捂着胳膊直抽冷气。

“活该!谁让你忘记喊我的……害我没吃上肉!掐死你算了!”莱安娜嘀嘀咕咕,表情倒是松动了几分,看来这报复性的一掐效果拔群。

“那纯属意外……再说我也没吃着啊,”陈束尴尬地嘟囔,赶紧转移话题,“不过这几天不是要过节么?我看你们都在准备节日,肉应该管够吧?不行今天再吃呗。”

“不管!少吃一顿就是亏本了!”莱安娜果断拒绝接受提议,但也没太纠结,“而且,后面准备的肉基本都留给福利院的孩子了,就算我们自己做了……也舍不得吃的。”

“哦,这倒也是。”陈束点点头。这事儿他昨天听爱丽丝提过。

那些额外准备的份量,从昨天起就开始往福利院送了,平时也差不多是这规矩,要么送给来蹭饭的信徒,错过饭点就只能啃啃面包喝牛奶。

想到这儿,陈束忍不住问:“对了,今天福利院那些孩子是不是要过来?我能干点啥?呃……这身‘粽子装’能派上用场不?把头也缠住扮演个木乃伊啥的……”

“你?”莱安娜毫不客气地甩了个白眼,附带一个全方位的鄙视扫描,“就你这身体情况还想服侍做工?赶紧歇着吧你!我们教廷还没丧心病狂到压榨伤员的地步。”

“可是……这么干躺着也太闲了吧……我觉得我还能动弹动弹的。”陈束可以拍着胸脯保证,这绝对是他人生中最勤快的一次——核心原因简单粗暴……还是因为没手机玩。

关键是昨天好不容易发掘了点能消磨时间的娱乐项目(比如练剑,或者说做那套异界版热身操),结果半天不到又把自己整成了这副尊容,这不就又陷入了“闲得蛋疼”的深渊循环了么……

“行了行了!少啰嗦!跟我进来!”莱安娜显然没耐心听他絮叨,一把薅住他的胳膊,就往自己房间拽。

“诶!干啥啊!注意影响!男女授受不亲啊喂!”陈束头皮一麻,冷汗“歘”地就下来了。

“……你想什么呢!”莱安娜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脸颊却微微泛红,“就是检查伤口,顺便换药!而且……我是医师!”

“哦对哈。”陈束瞬间“清澈”了,甚至还有点小紧张——主要是“医生检查”这几个字儿自带的威慑力确实能镇住人。

进了屋,陈束环顾四周。

这房间比他跟爱丽丝那间大了不止一倍,旁边还带个小隔间。

隔间里也摆着一张床,外加好些个柜子,估计里面塞的医疗器材。

柜子顶上还放着那个熟悉的盒子——就是最开始,莱安娜从里面掏出锤子的那个。

莱安娜一路把他拽进隔间,按在床边,言简意赅:“脱。”

“……”陈束沉默两秒,小心翼翼地试探,“脱……脱多少?跟昨天一样……?”

“嗯……都脱,留条底裤就行。”莱安娜微微别开脸,不知怎么的,直接转身溜出了隔间,“脱完喊我!”

“不是……都要脱了,你这回避还有啥实际意义吗?”陈束哭笑不得。

“当面看着……感觉不一样的好吧!”隔间外传来莱安娜带着点恼的声音。

“……好像有点道理。”陈束表示理解。

这就跟在沙滩上,当众脱衣服和找个角落脱完再亮相,确实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他也不再磨叽,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三下五除二扒掉外衣,露出缠满绷带的身体,老老实实坐床沿上绷着。

这些绷带还是昨天在他自己房间里裹上的,那会儿后遗症全面爆发,浑身肿痛发炎,真是动一下都跟要命似的。

陈束深吸一口气:“好了!”

莱安娜这才磨磨蹭蹭地拐进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先是下意识地怂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切换回训练有素的医师专属扑克脸——看病人那种。

她走过来蹲下,皱着眉开始小心翼翼地拆解那些被血浸透的绷带,从四肢开始。

随着绷带一层层剥开,她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眼底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恢复……真的快得离谱啊,炎症基本消了,血也止住了,皮肤颜色也正常了,爱丽丝还真没唬我。”

“呃,怎么说呢……”陈束用刚被解放出来的手挠挠头,没打算隐瞒,“这能力其实是有时效的……大概就是,现在还有些残余能量在我身体里打转,就那种……不太讲道理的玩意儿,等这股劲儿耗光了,我这恢复速度估计也就打回原形了。”

“是吗?”莱安娜手上动作没停,继续拆着绷带,同时在他拆开的部位捏捏按按,活动检查关节,“虽然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但情况跟你说的一样,这股力量应该是在持续消耗……起码效果没最开始那么夸张了。

“最开始,你这骨折三天多就彻底长好了,可现在这些肌肉撕裂和组织劳损的修复,明显还需要时间……嗯,估计还得一天,这么一对比,效果确实是削弱了很多。”

说到这儿,莱安娜专注检查的目光却猛地一顿,手上的动作和嘴里的话都跟着卡壳了一下。

等她重新开始动作时,语气变得漫不经心,却悄然带上了一丝认真:“希绪弗斯。”

“咋了?!”陈束被她那短暂的停顿惊得浑身一紧——医生突然不说话带来的压迫感可比什么都强,“我……我这难道还有哪不对?!”

“不。”莱安娜摇摇头,单刀直入,“你就是第一使徒,对吧?”

陈束身体瞬间僵住,下意识就想打马虎眼:“啥第一使徒?那是啥?”

“嘁。”莱安娜瞟了他一眼,眼底“不信”两个大字写得明明白白,“你知道吗,想让圣影教廷的信徒对你毕恭毕敬,只有两个前提:第一,使徒亲临;第二,神明降世,除此之外,我们是自由的,信徒之间没有绝对的高低贵贱,就算是教皇也不能让我们低头。”

“爱丽丝从昨天开始,看你的眼神,对你的态度,就已经说明太多问题了,更何况你还叫‘希绪弗斯’……我昨天特意去翻了十二使徒的画像——虽然联想到这点,已经没必要再去查另外十一位了,但为了严谨嘛。”莱安娜俏皮地歪着头,目光牢牢锁住他,“然后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啧……”陈束明白,这茬是彻底糊弄不过去了。

他只能带着点茫然,实话实说:“其实这事儿吧……我自己也稀里糊涂的,有些线索说我是第一使徒的后裔,但光是这层‘后代’关系,现在又感觉不完全……可要说我是他的转世吧……貌似也不太对。

“至少我能确定,我不是他,或者说不是全部的他,或者……还没变成他?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总之……我现在也挺懵的。”

“而且……也有点……不太敢去深入了解,起码我还没做好接受这一切的心理准备和能力。”

他的意思很清楚。

他现在……至少还想赖在这种相对“普通”的生活环境里,还没准备好去真正面对那些危险,甚至是……必须与人厮杀的残酷现实。

这对一个和平年代躺平惯了的咸鱼来说,不亚于让家猫去单挑霸王龙。

更别说,如果自己真的搞清楚了“一切”,那几乎等同于把整个世界的重量都扛在了自己肩膀上。

而且,他现在……没办法完全信任那只黑猫。

不,也不能说不信,毕竟以她的能耐,真想对他做点什么,根本不需要搞这些弯弯绕绕。

他的意思是……他没法完全“信任”,那只窝在地球他家房子里的“神”,她真正的目的和意图到底是什么。

起码在掌握足够的信息之前,他没法贸然做出很多决定。

“这样吗?”莱安娜看着他茫然的神色,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喃喃道,“看来你身上背着不少事啊……果然,大人们总是背着很多事的,你也是,爱丽丝也是。”

“哪有那么玄乎,谁还没点故事了,你不也有么。”陈束笑了笑,觉得这姑娘心思转变的样子挺有趣,忍不住调侃,“话说,你不是猜我是那什么使徒降世临凡么?咋没见你变得恭恭敬敬、五体投地啥的?”

“嘁……等你啥时候学会对医师保持基本尊重了,我再考虑五体投地地喊你一声‘使徒大人’!”莱安娜白了他一眼,故意用阴阳怪气的腔调怼回去,但很快又恢复了正经,“其实……我对其他使徒可能会恭敬点,但对第一使徒,实在很难提起那种情绪。”

“哦?展开说说?”陈束来了兴趣。

“怎么说呢……”莱安娜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他太累了。”

看着陈束那“愿闻其详”的眼神,她继续道:“看着他的传记,圣典里的记载,还有那些历史碎片,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感觉……他就像一个普通到了极致、甚至有点不着调、让人第一眼就觉得这孩子又调皮又欠管教、急需被‘成熟’二字洗礼的邻家小男孩……

“他可能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最聪明的,脚下的路铺满了失败的碎石……连他的家庭,他的国家,甚至他那个时代的整个文明,都容纳不了他的理念,或者说……他的‘叛逆’,是的,我觉得在当时,那应该叫做叛逆。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邻家男孩,硬是在这条失败铺就的路上,一步步撬开了思想牢笼,砸碎了人们对神明的盲目迷信,瓦解了对王权的愚昧忠诚,硬生生为那个腐朽的旧时代凿开了一道缝隙——一道至今还在为人们的幸福和自由输送着新鲜空气的生命线。

“直到最后……他居然真的撼动了神明本身,甚至能和神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然荒谬得像个蹩脚的玩笑——他只是固执地认为: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人,不该生来就被烙上三六九等。人活着……总该能更从容一点。只要他活着,只要那些不堪的事情在他眼前发生,他就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它们一次又一次地滑向丑陋的结果。

“是啊,他就是一个爱管闲事、满心不平、还带点叛逆、能力或许也马马虎虎的普通男孩……他太累了,我真的觉得他太累了……

“尤其是想到,他直到生命尽头都没能得到家人的理解……”莱安娜的声音低沉下去,语调里揉进了明显的心疼与失落,“我对他充满尊敬,满怀崇拜,也可以说……他就是圣影教廷的另一尊神明,可我唯独没法……对他提起那种毕恭毕敬的心思。

“因为这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啊……如果我们把他高高供奉在神坛上,只会向他祈求,只会一味地依靠他,在他和世人之间筑起一道看不见却冰冷厚重的墙,让他连个能自在说话的人都找不到……那他该怎么办啊?

“他明明就是个普通人,只是个想让世界变好一点的普通人,他有人的欲望、人的退缩和软弱,甚至……可以说还有点风流好色,据说当年流传一句话:没有一个心怀浪漫的少女能抵挡希绪弗斯的魅力。

“可他就是个普通人啊……怎么能忍心……把这样一个普通人,推到那样一个孤独的位置?”莱安娜的眼眶微微泛红,目光灼灼地重新看向陈束,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故事里那个被命运推搡着前行的“普通男孩”。

“这……你这个角度,我以前还真没想过。”陈束的心情也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毕竟他还不完全是那个“第一使徒”,虽然内心深处有种奇怪的“代入感”在蠢蠢欲动,却又卡在半道不上不下,无法彻底融合。

想理解“他”那段波澜壮阔又荆棘丛生的故事吧,又缺乏关键的历史拼图。

但他能确定一点:眼前这个姑娘,有着一种聪明剔透又质朴得令人意外的共情能力。

陈束思索片刻,决定试着挖点信息出来:“话说你刚才提到的,家庭……是怎么回事?那个……我对我祖上的事儿也挺好奇的,毕竟到现在,我自个儿的‘祖上渊源’还是个谜团。”

莱安娜整理了一下情绪,反问道:“你知道第一使徒的另一个身份吗?”

“身份?你是说……”陈束试探着回答,“勇者?”

“对。”莱安娜点点头,“第一使徒没有姓氏,但勇者有,他叫——希绪弗斯·安德洛戈斯。”

“而那位守山的剑圣……名叫——‘阿尔戈斯·安德洛戈斯’。”

“他们……是父子关系。”

陈束沉默了好一会儿。

紧接着,三观跟着世界观以及伦理观一块碎了一地。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