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芸呆呆地听着,混乱的脑子渐渐理出一丝头绪。是啊,把颜林抬起来,看似给了他权力,实则把他放到了火堆上烤。班级里不服他的人肯定有,以前跟着林天宇的那些人也不会真心服他。管理一个西区中学的差班,哪有那么容易?一旦出错,或者引起众怒,他那个“副班长”甚至未来的“班长”头衔,就会变成他的枷锁。而自己,则可以退居幕后,至少暂时安全。
只是……这口气,实在难咽。那一万块,想想就肉痛。
“你也别心疼那点钱了。”胡丽娟仿佛看穿她的心思,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破财消灾。工作保住了,比什么都强。至于颜林……呵,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咱们就等着看,他这个‘班长’,能当几天安稳。”
郑小芸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喝酒,任由那廉价的甜腻液体灼烧喉咙,也灼烧着她满腔的屈辱和无奈。她知道,胡丽娟的建议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但对方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也像针一样刺着她。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提线木偶,被颜林恐吓,被胡丽娟“指点”,完全失去了主动权。
窗外的西区夜晚,霓虹闪烁,喧嚣而冷漠。餐馆里油腻的气味混杂着劣质酒气,郑小芸坐在那里,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对未来深深的茫然,以及对那个疤脸少年难以言喻的恐惧。
郑小芸硬着头皮,在周一的班会上宣布了。
站在讲台上,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飘忽,不敢与台下的颜林对视,声音也比往常更小、更虚:“……鉴于颜林同学近期为班级学习进步做出的突出贡献,以及其表现出来的组织能力,我决定,任命颜林同学为我们高一(7)班的班长,负责协助老师管理班级日常事务。”
教室里先是一静,随即“嗡”地一声低哗炸开。惊讶、不解、羡慕、嫉妒……各种目光齐刷刷投向最后一排的颜林。阿豪激动地脸都红了,赵旭则低下头,脸色难看。林倾雪微微侧目,秀秀在她耳边小声惊呼。
颜林本人,只是平静地站起身,走到讲台边,从郑小芸微微发抖的手中接过了象征性的班长日志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惶恐,也无欣喜,只是例行公事般地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郑老师信任,我会尽力”,声音平稳得不带波澜。
郑小芸像丢掉一块烧红的炭,匆匆结束了班会,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颜林拿着日志本回到座位,他能感受到背后那些复杂目光的灼烧。他知道这是郑小芸和背后之人的算计,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但他并不畏惧,甚至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开始。权力,哪怕只是班级里这点微末的权力,用好了,也是工具,是掩护,是观察人心的窗口。
郑小芸的任命宣布得仓促而无力,但“班长”这个头衔,还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高一(7)班这潭水里。颜林平静接受,开始履行一些琐碎职责,班级表面维持着一种紧绷的安静。
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消失了近一周的林天宇,回到了学校。与往日不同,他眉宇间锁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眼神深处压抑着某种躁动,走进教室时,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首先寻找林倾雪的身影,而是直接将目光钉在了正在讲台边整理作业本的颜林身上。
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不甘,更深处,翻涌着一丝被家族严厉训诫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扭曲变形的怨毒。家里的话还在耳边:“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要因小失大”,“和底层人纠缠是自降身份”。可越是让他“屈”,让他“伸”,那股被当众羞辱、权威被挑战的怒火就烧得越旺。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在心底阴暗处滋生——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在西区这种地方,让一个无根无底的平民孤儿“意外消失”,需要付出的代价,或许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罚款?家族的面子?比起彻底碾碎这个敢让他丢脸的蝼蚁,这些代价似乎……可以接受。
午休结束的铃声刚落,教室里的嘈杂还未完全升起,林天宇突然站了起来。这个动作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他脸色绷紧,一步步走到讲台前,在颜林面前站定。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林天宇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着颜林,幅度僵硬但标准地鞠了一躬。
“颜林,”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却又异常清晰,“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说完,他直起身,脸颊肌肉微微抽动,耳根因为极致的羞耻和憋屈而泛红。当众向这个他曾经视如草芥的疤脸平民低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而这份难受,瞬间转化成了更深的恨意和那个阴暗的计划——道歉只是暂时的,是家族要求的表演。等风头过去,等一个合适的“意外”……他暗自咬牙,眼底戾气一闪而逝。
颜林一直在观察他。从林天宇走进教室的眼神,到此刻道歉时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那瞬间泄露的狠戾,他都看在眼里。这绝不是真心实意的和解,而是裹着糖衣的毒药,下面藏着杀机。电光石火间,颜林做出了判断。
几乎在林天宇话音落下的同时,颜林也立刻上前半步,面色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对着林天宇也微微躬身。
“林同学,你千万别这么说。”颜林的声音温和而清晰,足够全班听见,“那时候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太冲动。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真的非常抱歉,希望你能原谅。”
他道歉得干脆利落,姿态放得更低,同时鞠躬道歉,将“冲突”定义为双方都有责任的“误会”,给了林天宇一个十足的面子台阶。
林天宇愣住了。他预想了颜林可能的各种反应——冷漠接受、得意、甚至反唇相讥——唯独没料到对方会如此迅速、如此“识相”地反道歉,而且态度看上去颇为真诚。那一瞬间,他心中翻腾的杀意和羞愤,就像燃烧的火焰被泼了一小杯水,虽然没有熄灭,但那股灼人的炽热和迫不及待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却为之一滞。对方……似乎也没那么不知死活?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他僵在原地,看着颜林诚恳的脸,准备好的后续狠话和心里更毒的计划,一下子被堵了回去。他生硬地“嗯”了一声,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里的戾气多少收敛了一些,转身走回自己座位时,背影都显得有些别扭和茫然。
全班同学看得目瞪口呆。这出戏峰回路转,两个当事人互相道歉,显得无比“成熟”与“和气”,完全不是他们预想中的火药味。赵旭嘴巴张了又合,完全懵了。林倾雪微微侧目,看了看林天宇僵硬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讲台边神色恢复平静的颜林,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郑小芸在后门偷看,手心都是汗,看到两人竟然“和平解决”,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涌起更强烈的不安——这颜林,也太能忍、太会演了吧?
下午第一节自习课,郑小芸照例不见踪影。颜林以新任班长的身份,宣布为了营造更好的学习氛围,将根据月考成绩和学科互补原则,重新调整座位。
这个消息引起了小小的骚动。颜林没有理会,拿起粉笔,在侧面小黑板上快速写下新的座位表。他的安排看起来公平合理,但当大家仔细看时,许多人目光微妙地投向了林天宇。
林天宇的名字,被安排在了第三排靠窗。而他的正前方,赫然是林倾雪。
林天宇原本还因为下午的道歉事件心中憋闷不服,暗自盘算,看到这个座位安排,不由得怔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颜林,颜林正好看向他,目光平静,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随即移开,继续布置其他座位。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道歉是表演,是家族压力下的屈从,林天宇心中的疙瘩并未真正解开。但这个座位安排……是巧合吗?还是这个颜林,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示好?
能和倾雪坐得这么近,几乎是前后桌……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林天宇心中的憋闷和那点残存的杀意,在这个安排面前,不知不觉又消散了大半。如果颜林真的“识相”,懂得进退,甚至愿意暗中提供这种便利……那么,似乎也没必要非得你死我活?家里的训诫似乎也有道理,和这种有点能力又懂得低头的平民“交朋友”,或许比结仇更符合利益?
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了。那股针对颜林的尖锐敌意和危险念头,在这一刻,被眼前的“好处”和颜林接连的“低姿态”成功软化、化解。他不再觉得颜林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敌人,更像是一个……可以观察、可以利用,甚至在某些方面可以“合作”的特别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