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林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衣,接连在平民区边缘和相对“安全”的巷道转了三天。收获寥寥,但险象环生。
这三天,与其说是收集信息,不如说是一场沉浸式的、关于洛城底层生存规则的残酷教学。他像一抹无声的影子,贴着墙根移动,观察,聆听,快速分析,然后更快地避开那些明显不怀好意的目光和区域。
他看到了蜷缩在垃圾堆旁、目光浑浊的瘾君子;目睹了为了一袋过期合成粮或几枚脏污的硬币,爆发在小巷深处的、沉默而凶狠的斗殴;听到了关于“清洁队”的恐怖传闻,就是一种处理尸体和重大污染的低级劳役,以及某些街区被帮派控制、需要缴纳“保护费”才能勉强做点小生意的潜规则。
他也差一点就被抓走。那是在第三天下午,他试图靠近一个据说能打听到一些零散工作信息的旧货集市边缘。一队穿着灰蓝色制服、眼神冷漠、手持电击棍的“社区秩序协管员”突然出现,像驱赶牲口一样,围住几个看起来成年、面容憔悴的男子,核对粗糙的身份芯片后,不由分说地将他们拖上一辆封闭的、喷着“市政服务”字样的破旧卡车。
颜林反应极快,在对方视线扫过来之前,就缩进了一个堆满废弃板材的角落,屏住呼吸,将自己伪装成一片阴影。他能听到卡车上传来压抑的挣扎和呜咽,以及协管员不耐烦的呵斥:“嚎什么嚎!有活儿干,有口饭吃,还挑三拣四!总比饿死强!”
幸运的是,或许因为他身形瘦小,脸上伤疤和稚气未脱,或许那队协管员今天的“指标”已经凑够,他们只是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没有深究。
“小子,算你走运,还没到岁数。”一个蜷在附近墙根下、满脸污垢的老乞丐,在卡车轰鸣着驶远后,才沙哑着开口,浑浊的眼睛看了颜林一眼,“再长两年,你这身板,矿坑或者净化厂,跑不了。”
这就是洛城对待底层平民的核心策略之一:强制征召与“保障性”劳役。美其名曰“提供工作岗位,保障基本生存”,实则是以最低的成本榨取最底层的劳动力,用于维持城市最基本也最危险的运转——矿藏开采、虫群尸体处理、城市垃圾与污染净化、低端制造业、以及巨墙的部分维护工作。这是一张覆盖整个平民区的无形大网,既是控制,也是剥削,更是防止大规模失业者变成不稳定因素的手段。成年平民,除非能证明自己有特殊技能、被某些机构或公司正式雇佣,或者身患重病残疾,否则几乎无法逃脱这张网。
而未成年,成了颜林眼下唯一的、脆弱的保护壳。但也只是暂时的。一旦年满十八岁,任何洛城市公民都会被强制安装芯片,这层保护就会消失。
也不会涉及不安装芯片的黑户问题,因为企业达成了共识,在资金发放时必须扫描芯片核对身份。否则,企业将受到很严厉的罚款。
这三天,他还确认了另一个令人心头发沉的事实:平民区的信息闭塞和知识匮乏程度,远超他之前的想象。人们谈论的大多是眼前的生存——如何搞到下一顿饭,如何避开今天的巡逻队或帮派冲突,哪里可能有零散的、非正式的短工机会。关于墙外的具体信息、关于基因药剂的真实情况、关于社会晋升的确切通道……这些话题要么被视为天方夜谭,要么被蒙上一层厚厚的谣言和扭曲的臆测。正规的、免费的信息渠道近乎于无。学校的教育?从他接收的零星记忆和观察来看,平民区的学校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管制和基础劳动力培训所,能学到真正有用知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用一块糖贿赂了楼下邻居家的小孩哥,从小孩哥的衣着就可以看出他家的经济条件要比颜林家优渥。相反的是他一个刚刚上学的小孩知道的比大多数的平民都要多。
从小孩哥的口中了解到,并不是所有平民都活得很凄惨,很大一部分平民都有正常工作,可以吃上没有变质的食物,穿上干净整洁的衣服,只不过是这些人白天都在劳作,如果不在特定的公司很难见到他们。
其次,平民区的学校不只会培训劳动力,还可以通过考试得到上大学的机会,如果上大学可以申请到一笔足够读完大学的助学贷款。
但这希望之火刚刚燃起一丝微光,就被小孩哥随后的话语泼上了一盆冰水。
“不过啊,”小孩哥舔着糖,含糊不清地继续道,“那个考试可难了!听说要考好多东西,还要有老师推荐……而且,就算考上了大学,毕业出来也未必能进好公司呢。我爸说,好多大学生最后还不是去矿上或者净化厂当技术员,就是不用干最脏的活儿罢了。”他撇撇嘴,带着一种属于孩子的、对成人世界艰辛的模糊认知和不以为然。“而且贷款是要还的!还不上可惨了,会被抓去强制劳役抵债,比普通征召还狠!”
颜林叹了一口气,小孩哥的话像一根根细刺,扎在那刚刚浮现的希望气泡上。考试难,需要推荐,大学后的出路依然受限,而助学贷款更像是一把双刃剑,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更深的债务深渊。
不过,相比在平民区里挣扎,读书一定是最好的出路。小孩哥的话不能轻信,一个孩子毕竟眼界受限,只能被自己或是父母的见识左右,看不到其中的差别。
颜林两世为人可以清楚地知道考试是最佳的晋升通道,如果要找工作的话一个好学历就是一块敲门砖。
读书改变命运这并不是空话,而是一种人类社会内在的选拔机制,很多情况下,一个学识渊博的学者,比一个单单有钱而没有学识的人更会受到社会的青睐。
因为有钱人是消费者,他们的钱总有花光的那天,而学者作为生产者可以用知识创造出财富。这就好比是蛀虫和稻米,蛀虫并不会喜欢自己周围都是蛀虫和自己抢稻米吃,而是希望自己周围都是稻米。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任何一个社会都是如此。何况这个世界更加危险,时不时有虫群混进城墙内大肆破坏,每年都有大量的人因为虫群产生伤亡,上层社会对人才的渴望应该更加迫切才对。
而且,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就会有利益,就连一个部分内部都分化为了好几个派系,如果按照前世的经验处理得当,我未尝不可以改变命运。
当下最要仅的是找到获取知识的地点,我的伤还没好,不宜过早进入学校。多方打听,颜林知道黑街有一家图书馆,任何人都可以去那里读书。
清晨的微光艰难地穿透洛城上空常年不散的污染云层,给西城区这片贫民窟涂抹上一层黯淡的灰黄色。颜林穿行在狭窄、堆满夜间隔夜垃圾的巷道里,空气中弥漫着馊水、铁锈和廉价化学制剂混合的刺鼻气味。他尽量避开那些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或充满警惕的夜宿者,按照记忆和零碎打听来的方向,朝着“黑街”走去。
说起黑街,不得不提到洛城的整体布局。洛城的核心是富人区,四条笔直的街道将富人和平民隔开。
平民居住在核心区的周围拱卫着富人,平民区的尽头是高大的城墙。城墙外是旷野和虫群栖息之所。
西城区平民与富人的分界线叫做黑街,因为西城区居住着洛城最贫苦的人,也是颜林居住的城区,所以黑街的治安最差。
越靠近那条所谓的分界街,建筑的杂乱和破败感并未减少,但街面上零星出现的店铺招牌开始增多,尽管大多歪斜残破。正如他所闻,黑街名副其实地面是经年累月污渍浸染成的深黑色,两侧建筑外墙上涂鸦层叠,内容暴戾而混乱。五金店的铁闸门半开,里面传来刺耳的切割声;农药店门口堆着可疑的金属罐;那些挂着暧昧霓虹灯的“SPA馆”或“按摩屋”尚未营业,但门口倚着眼神慵懒、妆容夸张的女人,打量着清晨稀少的行人。还有一些没有招牌的门脸,帘幕低垂,偶尔有人匆匆闪入,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鬼祟。
街角一栋相对独立的三层旧楼低调得和黑街里的建筑混在一起。上面木质牌子刻着“西城区公共资料馆”几个字,字迹因岁月而模糊,却透着一股与周遭环境迥异的、近乎顽固的沉静。这大概就是人们口中的“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