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讲课

对规则的困惑与畏惧也在滋长。他从小知道阶级存在,知道墙内墙外不同,但“不通婚”这样具体而残酷的规矩,如此直白地从祖父口中说出,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还是让他心底发凉。这不仅仅是家庭的约束,似乎是整个上城区默认的法则。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看似优越的身份,同时也是一座华丽的囚笼,规定了他能接触谁,不能接触谁。他对祖父有畏惧,对这条“铁律”更有一种本能的、混杂着不解与隐约反抗的畏惧。

恐惧与敬畏并未消失。祖父盛怒下的模样,皮带破空的声音,背上真实的皮开肉绽,都让他切实地感到恐惧。他知道祖父是真的动了怒,也真的有能力让他付出更惨痛的代价。这份对家族权威的敬畏,暂时压过了他所有的躁动。

林国栋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力气:“滚出去。自己去找校医处理一下。”

林天宇挣扎着,费力地抓起地上染血皱巴的衬衫。布料摩擦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涌了出来,这次不全是疼痛,更多是屈辱和这种种情绪交织下的崩溃。他胡乱套上衣服,每一步都牵扯出钻心的疼痛,走路的姿势歪斜别扭。他低着头,不敢再看祖父,踉踉跄跄地挪出了校长办公室,仿佛逃离一个令他窒息又疼痛的牢笼。

门关上,林国栋缓缓坐回椅子里,看着地毯上那几点刺目的血迹,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西区这潭水,比他想的更深,更浑。而他那看似聪明实则骄纵的孙子,已经一只脚踩了进去。但愿……这一顿狠抽,能让他看清界限,有所收敛。

黑鼠帮、红蝎帮……这些盘踞在洛城阴影里的地头蛇,为了争夺贫民窟那点可怜的利益和通往墙外的灰色渠道,时不时就会爆发流血冲突。

而黑街,那里更是法外之地,里面的非法交易数不胜数。

至于上城区,各个富人之间为了资源拉帮结派,相互联姻,稍不注意就会万劫不复。

高一(七)班的教室里,空气比往日更加粘稠凝重,这里同样酝酿着风暴。

颜林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向讲台上正因为林天宇缺席和早晨风波而心神不宁、不知所措的郑小芸,也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畏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他径直拿起自己的《数学综合习题集》和几页写满推导过程的草稿纸,步履平稳地走向讲台。

郑小芸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看着颜林额角那刺眼的布条,想起胡丽娟的警告、吴主任的斥责、以及李颖的逼视……她最终只是默默地、略带仓皇地退到了一边,将讲台完全让了出来。

颜林站定,转身,面向全班。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角的伤疤和新鲜伤口在教室白炽灯下显得有些骇人,但他的眼神却沉静如渊,没有丝毫怯场或犹豫。他将习题集放在讲台上,声音清晰地开口,不高,却足以压下所有的杂音:

“郑老师,各位同学。今天我们继续昨天的内容,讲函数的奇偶性。”

这不是请求,而是平静的宣告。

他必须这么做,而且必须做得足够好。

坐在下面当个沉默的、偶尔“开窍”的学生,已经不足以支撑他脆弱的现状。无父无母,断绝经济来源,一个处理不慎,社区或学校就有可能以“缺乏监护”、“生活无着”为由,将他塞进那个传闻中如同少年监狱的“青少年强制接管所”。

他需要展现价值,一种能被现行体系认可、且具有一定不可替代性的价值。孱弱的天才是保护色,但毫无用处的天才则是累赘。他需要让人看到,他不仅能学,还能“教”,甚至可能比某些敷衍了事的老师教得更好。

“学而优则士”,或者说,知识换取地位和尊重,这是放之诸多世界皆准的潜规则。教师,尤其是能够清晰传授知识、帮助学生通过残酷选拔的教师,即使在资源匮乏的西区,也会受到部分渴望改变命运的家庭的隐性尊重和实际报酬。这才是他眼下能想到的、最“干净”的来钱路子。黑街的五十万是催命符,而通过知识一点点挣来的钱,才是能光明正大用于支付医疗欠款、偿还房贷、缴纳冬季取暖费这些沉重生存压力的“活水”。

经过一天的观察和信息拼凑,他也基本摸清了这个世界平民阶层主流的、被宣传的晋升通道:考大学。一年一度,面向所有成年公民,但门槛高得令人绝望——惊人的分数、普通家庭难以承受的学费,以及至关重要的、来自“社会名流”或重要机构的推荐信。

考试科目只有两门:数学与综合科学。内容艰深,偏向应用与逻辑,但好处是——答案标准,争议性小。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战场。前世题海战术淬炼出的应试本能、对知识结构的深刻理解、以及商海博弈中锻炼出的逻辑与讲解能力,都是他碾压这个教育落后区域的底牌。尤其是那套历经千锤百炼、将复杂问题拆解得分毫毕现的“应试教育”心法,其中蕴含的归纳、总结、破题技巧,对这个世界的学生而言,不啻于武功秘籍。

大学皆位于高高在上的上城区。平民学生侥幸考入,毕业后大多也如郑小芸、胡丽娟一般,被分配回各区基层岗位,终身难以逾越阶层。只有极少数顶尖佼佼者,或许能像林国栋一样,获得留在上城区工作的机会,那已是平民眼中的“人上人”。

但这对于颜林来说,足够了。他不需要立刻飞黄腾达,他只需要一个合法的、可持续的“身份”和“收入来源”,来掩盖暗处的血腥,支撑明面的生存,并为自己争取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我们看第一类题型。”颜林收回思绪,手指点向黑板上他早已写好的例题。声音平稳,条理清晰,瞬间抓住了大部分学生的注意力。他不再掩饰那种源于无数次讲解历练的熟稔与自信,每一个步骤拆解,每一个易错点预警,都精准到位。

之后的几天里,颜林几乎成了高一(七)班讲台上的常客。郑小芸从最初的愕然、窘迫,逐渐演变为一种近乎麻木的默许,甚至依赖。她发现自己站在旁边听,竟也能勉强跟上进度,偶尔颜林停顿看向她时,她还会下意识地点点头,仿佛自己仍是课堂的主导者。而学生们最初的新奇与震撼,在日复一日、高密度、纯干货的灌输下,迅速消磨殆尽。

知识是武器,但填鸭式的讲解,对于大多数早已被西区环境磨钝了学习神经、渴求即时刺激或干脆放弃挣扎的少年来说,无异于一种枯燥的折磨。课堂纪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坡。交头接耳、传纸条、偷偷摆弄简陋的电子玩意儿,甚至趴桌睡觉的人越来越多。

颜林对此心知肚明。他并不意外,也并非盲目讲课。他需要先确立“能讲”、“讲得好”这个基本事实,哪怕听众逐渐流失。同时,他也在冷静地观察,筛选潜在的“客户”,以及……等待一个契机。

每天下课前,他总会用平静的语气提一句:“有对今天内容还有疑问,或者想进一步巩固的同学,放学后可以单独找我讨论。有偿,价格面议。”广告打了,但应者寥寥。西区的学生,家里能挤出额外补课钱的凤毛麟角,更何况颜林自己还是个学生,脸上带疤,背景晦暗,信任难以建立。

真正的阻力来自另一群人。

赵旭、王刚几人被打的伤还没好利索,手腕的淤青也清晰可见,对颜林的惧怕深入骨髓,但更深的是在林天宇可能失势后,一种急于找回场子、维护自身“地位”的扭曲心态。他们不敢再动拳脚,便将恶意倾注在课堂上。

起初是小范围的嗤笑,故意将文具弄出很大声响。颜林无视。接着是在他背身板书时,从后排弹来的纸团,或刻意扭曲的咳嗽。颜林依旧平静地讲着他的题,只是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偶尔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今天,冲突升级了。

就在颜林讲解一道复杂的能量转换计算题,用清晰逻辑推导出一个关键参数时,后排传来一声拖长了调子的、阴阳怪气的“哦——”,紧接着是赵旭压低却足以让附近人听清的讥讽:“讲得跟真的一样,谁知道是不是瞎编的?他自己考几分啊?”

哄笑声零星响起,更多是沉默的观望。讲台旁的郑小芸脸涨得通红,想开口呵斥,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最终只是难堪地别过头。

颜林停下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