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街的路，已经踏上。基因药剂是车票，也是烙印。
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西区第三中学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就在几公里外。那个他名义上还属于、却可能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知识改变命运。”楼体侧面那行褪色的标语，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即使身体被改造，即使前路注定与黑暗和血腥为伴，内心深处某个角落，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深信教育和知识力量的灵魂，依然对那条“干净”的路抱有一丝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憧憬。
如果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解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能量原理、虫群生态……如果能通过考试，进入更高学府，用头脑和知识去搏一个未来，而不是用拳头和刀锋……
但这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没在现实的冰冷黑暗中。医疗债务，失去的赔偿金，黑街的邀约，还有这具已经注入未知药剂的身体，都像一道道枷锁，将他牢牢锁死在另一条轨道上。
憧憬，成了奢侈品。只能深藏，无法触及。
接下来几天，颜林用那两百块钱买了足够分量的、质量稍好的合成食物和净水。他的食量惊人，几乎是以往的两倍，但身体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原本苍白瘦削的脸颊多了些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肌肉线条开始显现，不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虚弱。伤口的愈合速度快得异常，左臂的疤痕颜色变淡，活动时几乎感觉不到牵拉。力气增长更是明显，以前需要费力搬动的东西，现在轻而易举。
他也尝试过去图书馆。陈姨看见他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警惕，但没再阻拦。他在阅览区看书，发现自己的阅读速度和理解力似乎也有所提升，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概念不再像天书般难以捉摸。但他没再去三楼，也没见到昭昭。
日子在适应新身体、补充能量、阅读和警惕中流逝。对学校的憧憬偶尔还会浮现，像夜空中遥远的星，明知无法触及，却依然固执地闪烁。
第七天傍晚。
颜林换上了一身用剩下的钱买来的、最普通的深色衣裤和结实的旧靴子。衣服不算新，但干净合体，不至于引人注目，也不至于显得太过落魄。他将那八百块钱取出，贴身藏好。金属罐已经空了，被他仔细清洗后，扔到了远离居住区的垃圾堆深处。
镜子里的人，脸上疤痕依旧，但眼神更加沉静，深处却藏着一丝锐利的光。身形挺拔了些，不再是一推就倒的虚弱样子。
晚上八点五十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周身，没有携带任何显眼的武器——彪哥没说可以带，也没说不可以带，但他直觉第一次任务，最好保持“干净”。然后，他推开家门，走入黑街渐浓的夜色中。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闪烁着暧昧或暴力的色彩，将行人的影子拉长、扭曲。空气中弥漫着夜晚特有的躁动和危险气息。颜林步履平稳，穿过熟悉又陌生的巷道，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九点整。
他再次站在了“西区公共资料馆”那扇厚重的木门前。馆内一片漆黑，只有三楼那扇小窗，透出一点昏黄温暖的光，在周围的黑暗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颜林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风铃声在寂静中响起，清脆，却带着一丝寒意。
陈姨不在柜台。整栋楼静悄悄的。
他径直走上旋转楼梯，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三楼小室的门，和七天前一样，虚掩着。
他停在门前，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声响。然后，是彪哥那低沉沙哑的声音：
“进来。”
颜林推门而入。
彪哥正在工作台前保养一把更大号的、带有能量槽的古怪枪械。他抬头看了颜林一眼，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扫视，似乎在评估他这一周的变化。几秒钟后，他似乎还算满意，微微点了点头。
“时间刚好。”彪哥放下手中的枪械零件，拿起桌上一块沾着油污的布擦了擦手，“看来基础药剂的效果不错，你算是……推开了那扇门。”
他走到颜林面前，“感觉怎么样？力量，速度，反应——跟以前不一样了吧？”
颜林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就是‘基因锁一阶’。”彪哥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过来人的、近乎冷酷的直白，“不是终点，只是个开始。一个框架。”
“所谓‘基因锁’，不是真有什么锁。”彪哥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图上代表神经和肌肉的线条，“更像是一种……权限。基础药剂强行撬开了你基因链里某些被默认‘关闭’的区域，解除了部分身体自我保护的限制。你的细胞活性提高了，能量利用效率变了，神经信号传递更快——所以你觉得力气大了，反应快了，伤口好得也快。”
“但一阶只是搭了个空架子。它给了你超越普通人的基础，却没给你填进真正厉害的东西。”他转过身，盯着颜林，“想继续变强，光靠这个空架子不行。你需要往里面‘填东西’。”
“填什么？”颜林问。
“基因。”彪哥咧了咧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其他生物的基因。尤其是那些能在墙外活下来、甚至活得比人类还好的东西的基因。”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个小型的金属样本罐，一字排开。罐体都标着简陋的标签，字迹潦草：“掘地鼠-肌肉强化”，“影翅虫-神经反射”，“铁甲蜢-表皮角质”，“毒腺蝎-代谢抗性”，“复眼蝇-视觉强化”。
“这是黑市上比较常见的五种一阶融合选项。”彪哥用手指依次敲过这些罐子，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每种对应强化一个方向。融合哪个，你就往那个方向长。”
“融合……”颜林的目光落在那些罐子上，“具体怎么做？”
“更高级的基因药剂，或者……更直接的办法。”彪哥的眼神变得有些莫测，“注射提取物，服用调制组织，甚至在某些极端情况下，直接让目标生物的基因物质通过伤口进入你的身体——当然，最后那种成功率低得可怜，而且容易出问题，变成不人不虫的怪物。”
他顿了顿，看着颜林：“每成功融合一种，你的‘框架’就更充实一分，力量、速度、防御、或者某种特殊能力就会有明显提升。理论上一阶的框架最多能稳定承载五种不同的外源基因片段。超过这个数，基因链就会崩溃，要么死，要么变成彻底失去理智的变异体。”
“有成功融合五种的吗？”颜林问。
彪哥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有。但不多。每一个都是能在黑街横着走，甚至能在墙外短时间生存的狠角色。不过……”他话锋一转，“融合不是吃饭喝水。每一次都是玩命。你的身体会排斥外来基因，免疫系统会疯狂攻击，神经系统可能错乱，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逆的器官变异。而且，融合的基因越强，冲突就越剧烈，风险就越大。”
他拿起那个标着“掘地鼠-肌肉强化”的样本罐，在手里掂了掂：“一般融合三种基因，身体的‘框架’就会达到一个临界点，有了冲击二阶的资格。所以聪明人都不会贪多，够用就行。真去凑齐五种的不是疯子，就是……”
“就是什么？”颜林问。
彪哥看了他一眼，将样本罐放回桌上：“就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要么被逼到绝路，要么……所图甚大。但无论哪种，下场多半不好。基因链不是闹着玩的，五种不同来源的外来片段要在你身体里和平共处，需要的不仅仅是运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颜林：“告诉你这些，是要你明白，你现在站的地方，只是这条路的起点。你拿到的力量，是要用命去换，用血去浇的。一阶只是让你有了上赌桌的资格，后面的每一次融合，都是把命押上去的赌局。别好高骛远，先想想怎么活过第一次任务。”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黑街的夜色像浓稠的墨，那点对学校的憧憬，此刻在“基因锁”、“融合”、“五种基因”这些冰冷而充满血腥气的词汇面前，显得更加缥缈和不切实际。知识改变命运？也许。但在黑街，在墙外，在基因强化的道路上，能改变命运的，往往是更直接、更野蛮的东西——力量，还有使用力量的决心。
颜林的目光从那些样本罐上移开。那些标签上的名字——掘地鼠、影翅虫、铁甲蜢——让他想起在图书馆翻看过的虫群图鉴。在另一个世界，这些不过是书本上的图片和文字；在这里，它们却可能成为构成他身体的一部分，赋予他超越常人的能力，也将他进一步拖离那个“正常”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