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绍芳读罢刘天和密函,惊出一身冷汗。嘉靖十四年冬月,丹徒老宅书房内炭火正旺,他却觉遍体生寒。那《边事秘录》竟成祸端,若真有人借此构陷伯祖“私通边将”,不但杨家遭殃,恐累及沐府、牵动边关。
正惶惑间,老仆杨忠又递上一封书信,乃南京胡缵宗加急寄来。缵宗信中言:“近日南京都察院有御史暗中查访杨公与黔国公府往来文书,似受都察院左都御史汪鋐指使。汪鋐乃张璁(时已更名张孚敬)门生,素与杨公有隙。闻其已密奏圣上,谓杨公生前‘结交藩镇,私藏边防机要’,请旨彻查。表兄需早作应对。”
两信印证,事态确已危急。绍芳思忖:伯祖遗著既已引祸,当先保全要紧。遂连夜将《石淙诗稿》《关中奏议》《边务纪要》诸稿清点,分装三箱。一箱托付镇江金山寺住持性空法师,藏于藏经阁暗室;一箱交予老仆杨忠,密送常州舅家;一箱最紧要者,含《安边撮要》及杨一清晚年日记,随身携带。
然《边事秘录》下落仍悬。绍芳忆及伯祖致董玘信中言“藏之滇中故里安宁,托沐府保管”,此事必须亲往云南查证。然此时若贸然赴滇,恐正中奸人下怀——若被诬为“与沐府密谋”,百口莫辩。
正当进退维谷之际,门上报有客至。来者竟是陕西旧部张勇之子张武,奉刘天和之命,率六名亲兵乔装南来。张武呈上刘天和亲笔:“闻朝中奸佞欲构陷杨公,某已上疏辩诬。然势孤力单,恐难回天。特遣家丁护卫先生,若事急,可护先生暂避。另,陕西三边将士联名血书在此,若朝廷真要加罪杨家,二十万边军愿以身家性命作保!”
展开血书,但见密密麻麻指纹血迹,为首者延绥总兵周尚文、宁夏总兵任杰、甘肃总兵姜奭等数十将签名,书云:“杨文襄公经略三边,功在社稷。今闻有小人欲诬公清名,边关将士无不愤慨。若使忠臣蒙冤,则边军寒心,恐非国家之福。”字字铿锵,如闻战鼓。
绍芳手捧血书,泪如雨下。伯祖逝世十余载,边关将士犹念其德,此真可谓“公道自在人心”。
嘉靖十五年初,朝中果起波澜。正月大朝,都察院左都御史汪鋐出班奏:“臣闻故少师杨一清生前与云南沐府过从甚密,私藏边防机要文书,名曰《边事秘录》。此书详载九边虚实、将帅短长,若泄露外藩,危害社稷。请旨查抄杨家,追缴秘录,以绝后患。”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兵部尚书刘天和当即抗辩:“汪御史此言差矣!杨公《西北边务纪要》已刊行兵部,其中‘茶马五策’‘边墙三要’等,皆安边良谋。边关将士依之御虏,屡建战功,此有‘野狐岭之捷’为证。所谓《边事秘录》,臣从未听闻,恐是谣传。”
汪鋐冷笑:“刘尚书与杨一清有旧,自然回护。然据云南按察使密报,缅甸宣慰司士司确在暗中寻访此书。若无此事,蛮夷何以知之?”
此时,礼部尚书严嵩出班(嘉靖十五年任礼部尚书,尚未入阁),缓缓道:“杨一清乃四朝老臣,功过自有公论。然臣闻其晚年致仕后,仍与边将书信往来,评议朝政,此确有违臣道。至于《秘录》真伪,当查实再议。”
严嵩此言,看似公允,实藏机锋。既点出“与边将往来”之过,又留“查实”余地,乃是坐观风向。
嘉靖帝端坐龙椅,沉吟良久,方道:“杨一清事,朕所知甚详。其人刚直敢言,然性褊急,晚年与张孚敬(璁)不睦,亦是事实。至于《秘录》……”帝目视司礼监太监鲍忠:“鲍伴伴,当年你在司礼监,可知此事?”
鲍忠时已退休,特召入朝。闻皇帝垂询,躬身道:“回皇爷,老奴在司礼监四十载,杨先生所有奏疏章表皆经手,从未见所谓《边事秘录》。然杨先生确曾言‘边事有可明言者,有不可明言者’。或有私撰,亦未可知。”
这番模棱两可之言,令朝堂愈乱。支持杨一清者如翰林学士顾鼎臣、兵部侍郎王廷相等纷纷出班辩护;反对者则揪住“私撰机要”不放。争议半日,嘉靖帝命:“着南京刑部、都察院彻查杨一清遗著事,若确有《秘录》,收缴入库;若无,不得滋扰其家。”
圣旨虽下,然“彻查”二字,已令杨家陷入险境。
消息传至丹徒,已在正月二十。南京刑部主事王学益(嘉靖十一年进士,时官南京刑部主事,后附严嵩)率差役三十人直扑杨家,声称奉旨查书。
杨绍芳早得胡缵宗密报,已将紧要书籍转移。王学益带人翻检一日,仅得寻常经史、家谱、书信等物。恼羞成怒之下,命将杨绍芳带往南京问话。
此时张武等护卫欲动武,绍芳急止:“不可!此乃钦案,动武即坐实罪名。”坦然随差役登船。
船行长江,夜泊瓜洲。王学益于舱中再审绍芳,逼问《秘录》下落。绍芳从容道:“先祖遗著,除已刊《诗稿》《奏议》《纪要》外,别无他物。大人所谓《秘录》,或是谣传。”
王学益冷笑:“有人举发,杨一清晚年常言‘吾有未刊之秘’,此语岂是空穴来风?”
绍芳心念电转,知此“有人”必是深知内情者。忽想起一事:伯祖晚年门客中,有一常州文人施雨,曾参与整理文稿。此人后投靠张璁,或即告密者?
正对峙间,舱外忽起喧哗。但见数艘快船围拢,火把通明。一官员立于船头,高声道:“南京守备太监衙门在此!奉鲍公公钧旨,杨氏一案由守备衙门协查。请王主事移步说话!”
来者乃守备衙门理刑太监黄锦。王学益虽不情愿,然守备太监权势熏天,只得过船。黄锦屏退左右,低声道:“王主事,此案水深。鲍公公有话:杨一清之事,牵动边关二十万将士。今陕西三边总兵联名上奏,愿以全家性命保杨家。若逼反边军,谁能担待?”
王学益色变:“下官奉旨行事……”
“旨意是‘彻查’,非‘构陷’。”黄锦冷笑,“鲍公公已奏明皇上,此案由南京三法司会同守备衙门共审,不得用刑,不得羁押。王主事若执意用强,恐难收场。”
原来刘天和在京活动,通过鲍忠等宦官施加压力。嘉靖帝虽猜忌杨一清,然更惧边军生变——正德年间宁夏安化王之乱,前车之鉴不远。
王学益只得让步。次日抵南京,绍芳被安置于报恩寺禅房,名为“听候传讯”,实是保护。胡缵宗暗中打点,送衣食,通消息。
绍芳羁留南京期间,外间对杨一清的评价却愈加热烈。嘉靖十五年春,《大明会典》重修,翰林院议“名臣列传”收录标准。杨一清该当何评,争议再起。
支持者以詹事府詹事霍韬为首。霍韬上《请褒录杨一清疏》,列其六大功:一曰计除刘瑾(正德五年与张永合谋除瑾);二曰平定宁夏(正德五年安化王朱寘鐇之乱);三曰经略三边(修筑边墙、整顿茶马);四曰振兴文教(督学陕西、创正学书院);五曰荐拔贤才(李梦阳、康海等皆其所荐);六曰著述宏富(诗文奏议有益后世)。疏末言:“若此等功勋犹遭贬斥,则忠臣解体,谁复为国家效死力?”
反对者则翻出旧账。都给事中夏言(此时尚未入阁)上疏,指杨一清“三失”:一失在正德初年未能遏制刘瑾坐大;二失在嘉靖三年“大礼议”中首鼠两端;三失在晚年“不能持廉”,致仕时“辎重三十车”,有贪墨之嫌。
双方各执一词,奏疏往来,竟成嘉靖朝一场舆论大战。民间亦议论纷纷,茶楼酒肆常有士子争辩。有说书人编《杨石淙演义》,说其“出将入相”事迹;亦有文人作《石淙秽史》,捕风捉影编造丑闻。
绍芳在报恩寺闻此,心如刀绞。这日胡缵宗携新刊《皇明名臣言行录》来访,书中收录杨一清传记,撰者乃著名史家郑晓(嘉靖二年进士,时官刑部郎中,以博通经史著称)。绍芳急展读,见郑晓评曰:
“杨一清性警敏,好谈经济,尤熟边事。其才一时无两,然器量褊狭,不能容物。初与张璁共除瑾党,后因议礼生隙,遂成仇敌。晚年为桂萼所轧,不安于位,实有自取处。然综其一生,功在社稷者七,过在身家者三。若苛求完人,则郭子仪、裴度亦有过矣。呜呼!当正德昏乱、嘉靖初政之际,若无杨石淙斡旋其间,国事殆不可问。此其功不可没也。”
此评颇为公允,既肯定功绩,亦不讳瑕疵。绍芳读罢,叹道:“郑公真良史也!伯祖尝言:‘吾非圣贤,焉能无过?但求无愧于心耳。’今得此评,可慰泉下。”
缵宗道:“不止郑晓。近日王世贞著《嘉靖以来首辅传》,虽未成书,然其笔记中论及伯祖,谓‘杨应宁才具足为宰相,然性情刚愎,不善调和,故终不能久居相位’。此亦持平之论。”
二人正谈论,忽有小沙弥递入名刺,乃南京国子监博士王畿求见。王畿字汝中,乃心学大家王阳明高足。绍芳忙请入,王畿道:“在下编纂《皇明理学名臣录》,欲收文襄公事迹。闻公尝与阳明先生论学,可有此事?”
绍芳忆起,确有一事:正德八年,王阳明巡抚南赣,途经镇江,曾与杨一清会于金山。二人论“知行合一”,杨一清曰:“知易行难,边事尤然。”阳明答:“知行本一,不行只是不知。”事后杨一清谓门人:“王伯安(阳明字)之学,切实可用。”
王畿录此轶事,又道:“文襄公虽不以理学名,然其奏议中‘知行相须’之论,与阳明心学暗合。此乃实学,非空谈可比。”遂将杨一清列入“经济实学”一脉。
可见学界对杨一清的评价,已渐趋理性多元。
嘉靖十五年四月,争议终达御前。帝召内阁大学士李时、礼部尚书严嵩、兵部尚书刘天和、都察院汪鋐等,于文华殿议事。
汪鋐率先发难:“杨一清《边事秘录》虽未查实,然其与沐府过从甚密,有书信为证。此乃藩镇勾结,大干法纪。”
刘天和抗辩:“沐氏世镇云南,杨公祖籍安宁,同乡往来有何不可?且杨公督学陕西时,沐昆(沐绍勋之父)适在陕为将,故旧相交,情理之中。”
严嵩缓缓道:“臣查杨一清与沐府书信,多论边事民俗,并无悖逆之言。然有一节:杨公晚年致沐绍勋书,有‘滇中可作桃源’之语,似有隐退避祸之意。此或授人口实。”
此语阴毒,暗指杨一清有“不臣之心”。刘天和怒道:“严尚书断章取义!此信全文臣曾见,杨公言‘若朝中奸佞不容,老夫当归滇中,耕读终老’。此乃士大夫常情,何来悖逆?”
双方争持不下。嘉靖帝忽问李时:“李先生以为如何?”
李时乃首辅,老成持重,奏道:“臣观杨一清一生,有大功于国,亦有小过在身。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昔汉武帝悔杀晁错,唐玄宗愧对张九龄。陛下圣明,当效汉唐明主,包容功臣之后。”
帝默然良久,忽问:“杨一清家眷现如何?”
刘天和急奏:“其侄孙杨绍芳现羁南京。此子纯孝,整理遗著,刊行天下,有功文教。且边关将士血书犹在,若加罪杨家,恐寒将士之心。”
帝起身踱步,忽叹道:“朕非不明杨一清之功。然当年‘大礼议’,彼首鼠两端,朕心实憾。今其既逝,本不想追究。然朝中既有议论,不得不查。”顿了顿,道:“传旨:杨一清功过,着史馆秉笔直书,不得隐恶,亦不得没善。其家眷,查无实据,不得为难。杨绍芳即释归。至于《秘录》……”帝目视鲍忠:“鲍伴伴,你亲往云南沐府查问,若有,取来朕观;若无,就此了结。”
此旨一下,争议暂息。虽未彻底平反,然“不得为难”四字,已保杨家无恙。
鲍忠奉旨赴滇,嘉靖十五年六月抵昆明。黔国公沐绍勋亲迎,待以钦差礼。问及《边事秘录》,绍勋愕然:“末将从未听闻此名。”
鲍忠出示杨一清致董玘信副本。绍勋阅罢,沉吟道:“先父在日,确曾受杨公托付一铁匣,言‘异日边关危殆时可启’。然未言内有何物。”即引鲍忠至国公府秘阁。
但见秘阁建于石室之中,三重铁门。最内一室供有沐英、沐春等先祖牌位,其下有一紫檀木柜。启柜得铁匣,长一尺,宽六寸,锈迹斑斑。匣面刻“丙戌年腊月,石淙托存”,正是嘉靖五年。
鲍忠、沐绍勋焚香叩拜后启匣。内藏油布包裹,解开乃一册手稿,封面题《边事预判录》,旁小字“此录所记,乃老夫推演未来三十年边患演变。然天机难测,或有不验,阅后即焚”。
二人屏息观之。开篇即云:“老夫历事四朝,观北虏之势,俺答之后,其子黄台吉、其孙扯力克必相继为患。然虏势盛极必衰,约在嘉靖四十年后,内乱将起。届时若朝廷善抚,可收其部为屏藩……”
后续预测:辽东女真将兴,宜早扶持叶赫部制衡;东南倭患十年内必炽,须严海禁、练水师;西南土司恐有变,宜改土归流……最惊心者,末页预言:“嘉靖二十一年后,朝中必有巨奸柄国,残害忠良。边事之坏,不在虏强,而在朝纲不振。”
鲍忠读罢,手颤不止。此录若公开,必掀滔天巨浪——不但预言边患,更直指“巨奸柄国”,今上最忌此类言论。
沐绍勋亦变色:“此物留之是祸。”即欲投诸火盆。
鲍忠急止:“此乃杨公心血,且预言多已应验。俺答之势、倭患之起,皆如所言。不如密呈皇上,或可警示将来。”
二人议定,抄录副本,原本仍存铁匣。
且说鲍忠与沐绍勋议定抄录《预判录》副本,当晚宿于黔国公府东厢。时值嘉靖十五年六月中,滇中暑热未消,鲍忠心中有事,辗转难眠。忽闻廊下有啜泣声,推窗视之,见一老仆跪于院中芭蕉树下,焚纸默祷。
鲍忠唤来询问,老仆拭泪道:“小人杨忠,祖籍安宁,世代侍奉杨氏。先父随侍故景公大人(杨一清父杨景),小人自幼在杨府为仆。嘉靖六年文襄公薨时,小人送文襄公衣冠归滇,蒙黔国公收留,看守这秘阁已有九年矣。今夜乃公冥寿,焚纸告祭。”
鲍忠动容,赐坐细问。杨忠虽年逾七旬,然记忆清晰,娓娓道来:“文襄公在世时,待下极厚。弘治十五年,公巡抚陕西,于西安建正学书院。那年冬,小人染寒疾,公亲命延医,赠药饵,谓‘书院工役皆国家元气,不可轻忽’。后书院成,关中士子云集,李梦阳、康海诸公常来讲学。公每暇必至,与诸生论《春秋》《左传》,尝言:‘治边如治经,须知大义、通权变。’”
言至此,杨忠从怀中取出一泛黄册页:“此乃公当年手书《书院学规》残页,小人珍藏至今。”鲍忠就灯观之,见笔力遒劲:“一曰敦本实,二曰通经史,三曰知边务,四曰重践履。”旁有小字批注:“今之学者,多空谈性理,不知边塞烽火、民间疾苦。此院当育有用之才。”
“公之兴学,非止一端。”杨忠续道,“正德五年,公平定安化王之乱后,于宁夏建‘朔方书院’,专教边将子弟兵法舆地。有勋贵子弟骄纵,公召而训之:‘尔祖执干戈卫社稷,岂愿子孙成纨绔?’又亲撰《边将箴》刻于壁:‘为将之道,智信仁勇严。不知书史,匹夫之勇耳。’”
鲍忠叹道:“难怪西北将帅多感念杨公。”
“然公也因此遭谤。”杨忠垂泪,“嘉靖初年,有御史劾公‘结纳边将,培植私党’。小人亲见公掷奏疏于地,怒道:‘吾教边将子弟读书明理,竟成罪状?若边将皆莽夫,谁卫疆土?’后公致仕,离陕那日,西安百姓焚香跪送数十里。有老卒哭喊:‘杨公去矣,谁复怜我边人?’声震四野……”
说到此处,杨忠老泪纵横。忽咳嗽不止,竟呕出血来。鲍忠急唤医官,杨忠摇手:“小人沉疴已久,今得遇公公,诉公往事,死而无憾。只有一事相托……”唤其子杨赋近前,“吾儿随我守秘阁,识得几个字。愿公公携往京师,若能侍奉杨氏后人,继我未尽之志,则杨氏三代忠仆,不负文襄公矣。”
言毕气绝。鲍忠恻然,厚葬之,收杨赋为随从。此事按下不表。
却说鲍忠携副本返京途中,舟过洞庭,夜泊君山。是夜月明如昼,鲍忠独坐船头,展《预判录》复观。至“边事之坏,不在虏强,而在朝纲不振”一句,忽忆起一桩旧事。
正德十二年,武宗皇帝欲南巡,群臣谏阻。时杨一清以少傅、太子太傅衔致仕居镇江,闻讯疾书密奏,托司礼监太监张永呈递。鲍忠那时尚在司礼监当差,亲见奏疏中有“陛下临御十有二载,北狩者三,西巡者再。今又欲南幸,岂知民间疾苦耶?”等语,言辞激烈。武宗览奏怒掷于地,张永拾起密藏。后南巡果激起宁王之乱,应了杨公“巡游无度,必生内变”之预言。
鲍忠正追思间,杨赋奉茶近前,怯问:“公公常念文襄公,究竟何等人物?”
鲍忠遥指湖月:“譬如这洞庭之水,看似平静,内藏波涛。杨公一生,四起四落:成化间以奇童荐翰林,弘治间巡抚陕西,正德间总制三边、计除刘瑾,嘉靖间入阁拜相。每至低谷,辄归镇江石淙精舍,著书立说。其《石淙诗稿》中《归田杂咏》有句:‘功名过眼云烟散,只有文章天地留。’此公自知仕途难测,故寄情笔墨。”
“然公之文章,非文士雕虫。”鲍忠续道,“昔李东阳评其《关中奏议》‘字字皆从实践中来’。咱家记得正德十年,公奏请修筑延绥边墙,预算银两、民夫数目、工期日程,列得明明白白。工部驳以‘劳民伤财’,公复奏:‘今费银十万筑墙,可省日后百万军费。且以工代赈,活饥民数万,一举两得。’后墙成,鞑靼犯边果受挫。此等奏议,岂是空谈文章?”
杨赋又问:“闻朝中有人讥公‘晚节不终’?”
鲍忠冷笑:“此党争诬语耳。嘉靖三年‘大礼议’,公初附杨廷和,后见世宗意志坚决,转请追尊兴献王为皇考。此实审时度势,然被诟病‘首鼠两端’。实则公私下尝言:‘礼仪之争,徒耗国力。当务之急在整顿边备、安抚流民。’然其时朝野皆陷争议,谁听此言?”
说到此处,鲍忠忽压低声音:“最可叹者,公晚年与张璁、桂萼交恶,实起因于边政。公欲调广西土兵戍边,张、桂斥为‘引狼入室’;公请复河套,二人骂‘穷兵黩武’。其实公《河套经纬》中明言:‘复套非为拓土,乃取战略主动。且可屯田养兵,省转运之费。’然政敌断章取义,加之公性刚直,不屑辩解,遂遭排挤。”
舟行至武昌,鲍忠登岸拜访致仕大学士费宏。费宏与杨一清同年入阁,谈及往事,唏嘘不已:“应宁之才,实为宰相之器。然其瑕疵亦不必讳:一是性急,嘉靖初年因盐法事与户部尚书孙交当廷争执,声色俱厉,有失大臣体;二是用人偶偏,如荐举门生李梦阳为江西提学,梦阳虽文才出众,然行事狂放,终惹祸端。此二者,史家当秉笔直书。”
鲍忠道:“然李梦阳后来编纂《弘德集》,收录杨公边塞诗十二首,评曰‘开我朝诗史新境’,岂非知恩图报?”
费宏颔首:“此是文坛佳话。应宁诗文,确有大成就。彼尝与某论诗,谓‘杜甫《兵车行》《哀江头》,非身经乱世不能作。今之诗人,当写边塞风雪、民间疾苦’。其《石淙诗稿》中《鬻女谣》《踏车叹》诸篇,直追白乐天新乐府。钱谦益编《列朝诗集》,收录杨诗最多,称其‘以经济之才,发为歌咏,自成一格’,此评公允。”
辞别费宏,鲍忠北行过开封。闻致仕御史毛伯温居此,特往拜访。毛伯温曾任陕西巡按,亲历杨一清治陕,言之凿凿:“杨公最大功绩,在茶马之制。昔番商以劣马换好茶,公定‘马分九等,茶分三等,等价交易’,又设‘茶引勘合’,堵住走私。一年间,太仆寺增马八千匹。然此策触犯茶商利益,谤言遂起,谓公‘收受番人贿赂’。当时查无实据,然流毒至今。”
鲍忠叹道:“功高谤随,古来如此。”
及至保定,遇大雨阻程。宿驿馆时,有老驿丞闻鲍忠身份,叩问:“听说朝廷在议杨少师功过?小老儿正德年间在延绥当驿卒,亲见杨公巡视边墙。那时天寒地冻,公与军士同食麦饼,夜宿营帐。有千户献狐裘,公斥曰:‘将士皆着旧袄,吾独衣裘,何以服众?’此事边军传颂至今。请公公奏明圣上:边关老兵,皆念杨公恩德。”
鲍忠扶起老驿丞,感慨万千。这一路南来北往,所见所闻,杨一清形象愈发明晰:在朝是诤臣,在边是能臣,在文是巨匠,在野是仁者。虽有瑕疵,然瑕不掩瑜。
忽忆起一事:嘉靖七年,杨一清薨逝前三月,鲍忠奉旨探病。公卧榻上,以《石淙诗稿》定本相托,喘言:“老夫诗文,不必求传世,然其中边塞诸作,或可资后来者参考。若后世有修边志者,可取一观。”其时公已骨瘦如柴,然目光如炬,又叹:“只恨河套未复,茶马未臻完善。后人续之,老夫死且瞑目。”
思及此,鲍忠对杨赋道:“尔父嘱你继承遗志,岂止侍奉杨家?当知杨公一生心血,在边务,在文教,在民生。今《预判录》在此,若能使圣上幡然醒悟,重用忠良,整饬边备,则杨公虽死犹生。”
杨赋泣拜:“小人虽愚钝,愿效犬马。”
且说鲍忠携副本返京,密呈嘉靖帝。嘉靖十五年八月,鲍忠返京复命。夜入西苑,于玉熙宫密觐皇帝。
帝阅《预判录》,初时蹙眉,渐而凝重,终至长叹。掩卷问鲍忠:“杨一清果有如此见识?”
鲍忠跪奏:“老奴亲见,此录预言俺答之势、倭患之起,今皆应验。且杨公早言‘边事之坏在朝纲’,观近年来边将频换、政令不一,岂非不幸言中?”
帝默然良久,忽道:“当年‘大礼议’,杨一清若坚决附朕,朕必大用。然其首鼠两端,故朕心不喜。今观此录,其人谋国之深,实非常人可及。”顿了顿,“然此录不可外传,尤以‘巨奸柄国’等语,若流传在外,必生事端。”
鲍忠会意:“老奴已令沐府严守秘密,副本唯皇爷与老奴得见。”
帝颔首,忽问:“杨一清子孙现如何?”
“其侄孙杨绍芳已释归,仍居丹徒。此子刊刻遗著,传承家学,颇肖其祖。”
帝沉吟道:“杨一清功在社稷,不可使其子孙沦落。传旨:赐杨绍芳国子监生员资格,准其入监读书。另,杨一清《石淙诗稿》《关中奏议》着礼部重刊,颁行天下。”
此旨虽未公开平反,然“重刊颁行”已是极大认可。消息传出,朝中杨一清故旧皆感欣慰。
九月,帝偶感风寒,卧病西苑。夜梦杨一清立于床前,银髯朱袍,侃侃论边事。惊醒后召翰林侍读学士张衮,口谕:“杨一清乃国之栋梁,朕悔当初猜忌。其文集重刊时,可命尔等作序,明朕悔悟之意。”
张衮即作《御制重刊杨文襄公文集序》,中有“先生以经天纬地之才,兼出将入相之略。虽晚遭谗谤,然忠诚不改。朕每思先生‘茶马五策’‘边墙三要’之言,未尝不叹其谋国之远。今特重刊遗著,庶几先生心血不泯,后世得览全璧”等语。此序虽以臣子口吻,实为帝意。
序文传至丹徒,杨绍芳北望叩首,泣不成声。十年艰辛,终得昭雪。
嘉靖十六年后,杨一清评价渐趋稳定。各种史籍、笔记、方志,皆给予正面评价为主。
《明世宗实录》编纂时(按:实录始修于隆庆元年,然资料积累早始),史官采录各方说法,最终定评:“杨一清博学善权变,尤晓畅边事。其才一时无两,然性刚褊,不能容物,故屡起屡蹶。然综其生平,功大于过,可称弘治、正德间第一名臣。”
地方志亦多褒扬。《云南通志》将其列为“乡贤第一”,赞“公虽幼离滇,然终生以滇人自居,遗命归葬故里,此赤子之心也”。《陕西通志》专设“杨一清治陕事迹”,详记其修水利、兴学校、固边防诸政绩。
文人著作中,评价最为丰富。李贽《续藏书》将杨一清与于谦、王守仁并列,称“三公皆文武全才,然杨石淙际遇最险,功业最显”。王世贞《弇山堂别集》论“明代宰相才略”,列杨一清为第一等,谓“应变之才、守边之略,无出石淙右者”。
然批评之声并未绝迹。万历年间,沈德符《万历野获编》仍指杨一清“晚节不终,与张、桂(张璁、桂萼)争权失败,实有自取”。此类批评多集中于其政治斗争失利,而非军功政绩。
至明末清初,史家总结明室兴衰,对杨一清评价愈高。张廷玉《明史·杨一清传》论赞:“一清生而隐宫,貌寝而性警敏,好谈经济大略。在陕久,熟谙边事。其才一时无两,或比之姚崇云。”将其与唐代名相姚崇相比,评价极高。
有趣的是,后世对杨一清的争议,反成为研究明中期政治的钥匙。其与宦官(张永)、权臣(张璁)、边将(沐氏)的复杂关系,恰是成化至嘉靖朝政的缩影。其著作的流传与查禁,亦折射出明代文化政策的变迁。
杨绍芳晚年,曾对子孙言:“伯祖一生,毁誉交加。然真金不怕火炼,今《明史》定论,可慰泉下。尔等当记:人非圣贤,但求尽心尽力。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但求无愧而已。”
嘉靖十八年,杨绍芳已入国子监三年,潜心学问,整理伯祖遗著。这日忽接云南来信,乃沐绍勋之子沐朝弼手书。
信中言:“先父临终前密嘱:杨文襄公所托铁匣,内除《预判录》外,匣底另有夹层。当年鲍公公取书时,未及细查。今重检,得密函一封,乃杨公致先父绝笔。中有骇人之语:‘老夫预判,嘉靖四十年后,辽东将有真龙兴。若朝廷处置不当,恐成巨患。此语不可轻泄,唯付沐氏子孙,代代相传,待时而动。’晚辈见此,心胆俱裂。此事关天机,不敢匿藏,特密报先生。”
随信附密函抄本。绍芳展读,果见伯祖笔迹:“……老夫夜观天象,辽东有王气渐升。推演干支,当在嘉靖四十年后,有‘奴儿’姓者兴于建州。此非寻常边患,恐涉国运。然天机幽渺,或有不验。且今上多疑,若言此,必遭大祸。故托沐府秘藏,异日若真应验,沐氏当以此函示朝廷,早作绸缪……”
读至此,绍芳手颤不已。伯祖竟预言到“奴儿姓者兴于建州”——建州女真,奴儿哈赤(努尔哈赤)!此预言若传出,杨家、沐府皆有大祸。
然此预言关系国运,又不能置之不理。绍芳思虑再三,决意亲赴云南,与沐朝弼面商。然此时朝中形势又变:严嵩已入阁,权势日盛;夏言任首辅,与严嵩相争。若此密函泄露,必成政争工具。
临行前,绍芳将此事密告胡缵宗。缵宗大惊:“此事较《预判录》更险!伯祖真神人也,然此等预言,说之不祥。表兄赴滇,务必秘密行事。”
嘉靖十八年秋,绍芳以“游学”为名南下。船至九江,忽有快船追至,传来噩耗:南京礼部侍郎黄绾(王阳明门人)因上疏言边事,触怒严嵩,被捕下狱。黄绾曾为杨一清文集作序,称赞其“实学”。严嵩党羽借此攀扯,谓“杨一清余党仍在”。
绍芳闻讯,知此时赴滇,必被诬为“结交藩镇、图谋不轨”。只得中途折返,密函沐朝弼:“事急,函暂存尊府。待风波过后,再议。”
返丹徒途中,绍芳夜泊芜湖。江月凄清,涛声如诉。他独立船头,想起伯祖一生:少负奇才,老遭猜忌,逝后争议不休。今又留此惊世预言,不知是福是祸。
忽见江心雾起,似有人影绰约,银髯飘洒,仿佛伯祖踏波而来。耳畔似闻吟哦声。
绍芳急唤:“伯祖!辽东之预言,该当如何?”
雾中人影不答,唯手指东北,又指西南,旋即消散。江雾愈浓,遮蔽星月。
欲知辽东预言如何发展,杨绍芳与沐府如何处置此惊天密函,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