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绍芳发书追沐朝辅后,心中仍如悬旌。嘉靖八年十月初七,接胡缵宗急信,言已在南京查得端倪:魏国公徐鹏举府中确藏《西北边务纪要》,然非全本,仅前五卷。后五卷据云嘉靖初年徐鹏举之父徐俌(时任南京守备)借予某致仕御史抄录,后竟遗失。徐府因此深以为憾,遂将前五卷秘藏“瞻园”藏书楼,等闲不示外人。
缵宗信中又道:“弟托南京守备太监鲍忠说项,徐公初时坚拒。后沐朝辅携黔国公手书至,徐公方稍松动,允观目录。弟见目录所列,卷一《茶马五策》、卷二《边墙三要》、卷三《河套经纬》、卷四《屯田实边》、卷五《番部绥怀》,皆安边要务。卷六至卷十目录阙如,徐公亦不知详目。今徐公开出三条件:一须有杨家直系子孙亲至南京立据;二须有当朝三品以上大员作保;三须承诺若刊行,不得署徐府藏本字样。三者缺一,概不示人。”
绍芳阅罢,既喜且忧。喜者,伯祖遗稿果存人世;忧者,徐府条件苛刻。杨家直系子孙唯己可往,然一介布衣,如何求得三品大员作保?且徐府不许署其藏本,显是惧涉朝局,欲置身事外。
正为难间,老仆杨忠引一人入,乃镇江知府衙门户房书吏,呈上公文一道。原来知府闻杨家刊刻先贤遗著,特准免去今岁杨家田亩徭役,以示嘉奖。书吏低语道:“府尊还有口信:南京刑部尚书顾璘大人,近日将巡按镇江。顾公乃文坛耆宿,又与杨文襄公有旧。若得顾公相助,或可解燃眉之急。”
绍芳心头一亮。顾璘确是三品大员,且素重文教。嘉靖六年,顾璘曾为杨一清《关中奏议》重刊本作序,中有“石淙公经世之学,足为万世法”之语。若能请其作保,徐府或可通融。
十月中,顾璘果至镇江。绍芳备厚礼往谒,呈上胡缵宗书信及《石淙诗稿》新刊本。顾璘于府衙后堂接见,展读缵宗信后,抚须道:“徐鹏举此举,虽是自保,亦属情理之中。嘉靖三年‘大礼议’后,勋贵多惕厉自守。然杨公遗策关乎边务,岂可因私讳而废公义?”即命取笔墨,亲书保状一纸,略云:“南京刑部尚书顾璘谨保:丹徒生员杨绍芳,系故少师杨一清侄孙,品行端方,学行纯笃。今为刊刻先人遗著《西北边务纪要》,特往魏国公府观书誊录。该书乃安边良策,于国有利,于民有益。若有差池,璘愿同担干系。”书毕钤印,交与绍芳。
顾璘又道:“徐府藏书楼规制森严,非主人亲引不得入。老夫与徐鹏举虽同官南京,然文武殊途,交往不深。汝可持我书函,再请鲍太监相助。鲍忠昔年在司礼监,与徐俌有旧,其言或可入耳。”
绍芳拜谢而出,归家即打点行装。十月底,携老仆杨忠、家丁二人,乘船赴南京。时值深秋,长江烟波浩渺,两岸芦花胜雪。舟中,绍芳反复思量:徐府虽允观书,然只前五卷,后五卷下落不明;纵得前五卷,若不得全璧,伯祖遗策终是残缺。忽想起沐朝辅所言,后五卷乃徐俌借予某致仕御史遗失。此人是谁?若能访得,或可补全。
十一月初三,船抵南京。胡缵宗已在码头相候,引至寓所。缵宗道:“表兄来得正是时候。昨日鲍太监已与徐公说妥,明日巳时,徐公在瞻园‘止鉴堂’相候。然有一事需知会:徐公言,观书限三个时辰,只许誊录,不许携出;且须有徐府管事在旁监视。”
绍芳道:“三个时辰,五卷书如何抄得完?”
缵宗笑道:“弟已筹谋。明日我借四名善书小吏同往,分卷抄录。彼等皆南京户部老书办,速记默写乃是看家本领。另备特制竹纸,薄如蝉翼,可覆书上摹写,如此可省大半工夫。”
次日巳时,绍芳、缵宗至大功坊魏国公府。府第巍峨,五进三路,门首“敕造魏国公府”金字匾额乃永乐御笔。管事引二人入内,但见亭台楼阁,穷极工巧。至“止鉴堂”,徐鹏举已候于堂中。此人年约四旬,袭爵不过三载,然举止沉稳,有祖风。
见礼毕,徐鹏举道:“二位所求,鲍公公、顾尚书皆已说明。先祖确藏有杨文襄公手稿五卷,然有言在先:此书内容,多有嘉靖初年兵部驳斥之议。今虽时过境迁,然涉朝政边务,不可不慎。三位时辰为限,酉时初刻必须交还。”即命管事徐安取来一紫檀木匣。
启匣视之,五卷手稿以黄绫包裹,纸色微黄,墨迹如新。卷首《西北边务纪要》五字,笔力遒劲,确是杨一清真迹。绍芳双手微颤,展第一卷《茶马五策》,但见开篇即云:“臣谨按:自唐宋以来,茶马之制,所以制番夷、固边疆也。今法久弊生,私茶泛滥,官马日稀。宜更定五策:一曰严引票,二曰增课税,三曰设巡司,四曰奖举报,五曰通有无……”每条下附实施细则、历年数据,详备异常。
缵宗即命四吏分抄,自与绍芳检视各卷。至第二卷《边墙三要》,杨一清论道:“筑墙非徒御敌,实乃定疆界、明守责、省戍兵之要务。三要者:一要择地势,借山险、就河滨;二要固根基,深掘壕、广积石;三要联烽燧,十里一墩,三十里一堡,百里一城,首尾相顾。”旁有朱批小字:“此议曾于正德十年奏呈,兵部以‘劳民伤财’驳之。然观嘉靖以来,鞑靼犯边多从无墙处入,可见筑墙之要。”批语字迹秀劲,不知何人所加。
正观间,忽闻堂外喧哗。管事徐安急入禀:“少爷,五城兵马司来人,说有要事求见。”
徐鹏举蹙眉出堂。片刻返回,面色凝重道:“方才兵马司报,有盗贼夜入瞻园藏书楼,似欲窃书。虽未得逞,然楼中已有翻动痕迹。今日观书之事,恐需暂停。”
绍芳、缵宗闻言大惊。缵宗道:“国公爷,四吏已抄录近半,可否容些时辰?”
徐鹏举摇头:“非是徐某不通融。藏书楼乃府中禁地,既有盗警,须即刻查检。万一遗失其他珍本,徐某担待不起。”即命徐安收回书稿。
绍芳心急如焚,忽见第三卷《河套经纬》末页有一行小字:“余此卷所述,多与同年御史李钺相商。钺尝抄副本,或有补益。”心中一动,暗记“李钺”之名。
书稿收回,徐鹏举道:“今日之事,实出意外。二位已抄部分,可先携回。容徐某整顿府中,再议后续。”语气虽缓,然送客之意已明。
出得魏国公府,缵宗顿足道:“功亏一篑!那盗贼来得蹊跷,早不来晚不来,偏在今日。”
绍芳沉吟道:“恐非寻常盗贼。表弟细想,徐府藏书楼既有《纪要》,何以嘉靖初年肯借出后五卷?借书之‘某致仕御史’,或即李钺。今有人欲得此书,知徐府难入,故先盗后五卷副本,再图前五卷。”
缵宗悚然:“表兄是说,有人志在必得?”
二人回至寓所,四吏呈上所抄。计得《茶马五策》全卷,《边墙三要》大半,《河套经纬》仅抄首尾数页。然仅此片段,已见杨一清谋虑之深。如《茶马五策》末条“通有无”,建议于洮州、河州等地设“官市”,许番民用皮毛、药材换茶盐,如此“番得所需,不鋌而走险;我得战马,可壮边军”。此策实开后世“边市”先声。
当夜,绍芳细阅抄稿,至《边墙三要》中“借山险”条,见杨一清详列延绥至宁夏可用山险二十余处,各注海拔、坡度、驻兵人数。其中“花马池东三十里野狐岭”下批:“此岭虽险,然有暗径通塞外。嘉靖二年,鞑靼百骑从此潜入,掠定边营而去。”读至此,绍芳忽想起刘天和信中言“俺答分犯花马池、定边营”,此岭岂非要害?
正思量,胡缵宗匆匆入室,低声道:“刚得密报,五城兵马司在秦淮河房擒获一人,身藏瞻园地形图。审讯之下,其人招供受兵部武选司某主事指使,欲盗‘边务秘策’。兵马司不敢深究,已移交锦衣卫。”
绍芳惊道:“兵部之人?莫非朝中有人欲得伯祖遗策,或用于边关,或另有所图?”
缵宗道:“此中水深。鲍太监透露,近年朝中暗议复河套之事,有主张用杨公旧策者,亦有斥为妄议者。若《纪要》全本现世,必掀波澜。”
二人议至深夜,决意双管齐下:一由缵宗继续疏通徐府,求观余稿;二由绍芳查访李钺下落,寻觅后五卷副本。
李钺此人,绍芳略知一二。乃河南祥符人,弘治九年进士,官至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嘉靖二年致仕。杨一清同年进士中,李钺以刚直敢言著称,曾巡抚陕西,熟知边事。
绍芳访诸南京故老,得悉李钺致仕后居开封,然已于嘉靖五年病故。其子李宗枢,现任江西按察司佥事。线索似乎中断。
十一月中,忽有客来访。来人自称开封生员周渠,奉李宗枢之命而来。呈上书信,宗枢书中言:“先父在日,确曾抄录杨文襄公《西北边务纪要》后五卷,然非全本,仅卷六《军械革新》、卷七《粮饷转运》、卷九《番学教化》三卷。嘉靖三年,先父曾以此稿就教于致仕尚书王琼,后稿存王公处。王公嘉靖七年卒于太原,遗物皆归其子王朝儒。今王朝儒任南京光禄寺署正,或可往询。”
绍芳大喜,重谢周渠。即与缵宗访王朝儒于光禄寺衙署。朝儒闻明来意,叹道:“先父确曾存李公手稿,然嘉靖六年家中失火,书房尽焚。此稿是否幸存,实不知也。然先父生前,曾命小吏抄录数份,分赠门生。其中一份或赠予同年好友,现任南京通政使司右参议李元。”
几经周折,终于李元处觅得抄本。然仅存卷六《军械革新》一卷,余皆散佚。李元道:“昔年王公尝言,杨石淙公《纪要》十卷,乃毕生心血。尤以后五卷中卷八《将帅选拔》、卷十《边政总纲》最为精要。然此二卷,王公亦未得见。”
虽只得一卷,绍芳如获至宝。展卷观之,但见杨一清论军械,非徒刀矛火器,更重后勤制式。如“边军弓矢”条云:“今各镇弓力不一,箭制参差,临战难以调剂。宜定标准:弓分八力、十力、十二力三等;箭分梅针、柳叶、凿子三型。各镇依式制造,烙以官印,如此则损坏可互补,粮械可通融。”此等细节,非久历戎行者不能道。
至此,《西北边务纪要》十卷,已得前五卷大半、卷六一全卷,仍缺卷七、八、九、十。然合观已得部分,杨一清安边方略已见轮廓:以茶马固经济,以边墙定疆界,以河套为战略,以屯田实根基,以军械强战力,更辅以番部绥怀、番学教化,乃一套完整体系。
十一月末,鲍忠遣小太监传信:徐鹏举已查清,盗书之事乃府中一等管事与外人勾结,欲盗书售予边将。现首犯已擒,徐公感念杨家忠义,允再观书一次,补抄前欠。
此次绍芳、缵宗再入瞻园,徐鹏举亲奉茶叙话。言谈间,徐公道出秘辛:“先祖俌公嘉靖初年任南京守备时,与杨文襄公颇有往来。公尝言:‘吾《纪要》十卷,若得施行,可保西北三十年安靖。’然其时朝中党争方炽,公恐遗稿惹祸,故分藏多处。前五卷托先祖,后五卷副本赠李钺、王琼等。今看来,公真有先见之明。”
补抄既毕,徐鹏举忽道:“另有一物,先祖嘱后代遇杨氏贤子孙时交付。”命人取来一锦盒,内藏杨一清亲笔信札一封。展信观之,乃嘉靖四年致徐俌书,中有言:“《纪要》所述,多逆耳忠言。然老夫观北虏之势,俺答必成巨患。异日边关有急,此策或可用。然须得其人:一要通边情,二要敢任事,三要不避谤。三者缺一,宁可藏之深山,勿轻示也。”
读罢,绍芳潸然泪下。伯祖临终,犹念边关。今俺答猖獗,正应其言。
嘉靖八年十二月,绍芳携已得《纪要》七卷抄本返丹徒。甫到家,陕西信使又至。此番非止张勇,更有刘天和幕僚、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时春同行。
赵时春,字景仁,平凉人,少年登第,素有才名,尤熟边事。见绍芳即揖:“晚生奉刘制台命,特来求《纪要》全稿。今俺答聚兵河套,势将大举。制台言,若得杨公遗策,或可解危。”
绍芳示以已得七卷。时春彻夜研读,至《边墙三要》篇,拍案道:“此真救时良策!今花马池一带边墙颓坏,鞑靼每从此入。若依杨公‘借山险’之法,补筑野狐岭墙垣,则定边营可固。”又读《茶马五策》,叹道:“近年私茶泛滥,官市萧条,战马短缺。若用杨公‘增课税、奖举报’二策,严打私贩,则茶马可复。”
时春抄录要旨,星夜返陕。临行道:“杨公遗策,必当施行。然朝中必有阻挠。刘制台已决意,先以‘应急’之名,行其可行者。待有成效,再奏请全面推行。”
且说赵时春星夜返陕途中,驿站偶遇一老儒,自称西安府学致仕训导陈汝言。两人围炉夜话,时春言及杨一清《纪要》之精要,老儒拊掌叹道:“杨石淙之才,岂止边务?昔年关中士子传诵其《石淙诗钞》,有‘文压三秦,武镇九边’之誉。”
时春请教其详,老儒娓娓道来:“老夫弘治末年游学京师,尝见李空同《弘德集》手稿,其中《与杨应宁论诗札》有云:‘先生《贺兰山阙》诸作,铁马秋风与明月边笳并出,实开我朝边塞诗新境。昔高岑以诗人观边,先生以边帅作诗,气象自然不同。’此语可谓定评。”
“更有一桩佳话,”老儒续道,“正德六年,杨公总督三边时,于固原红古城大破鞑靼,捷报传至京师。适逢翰林院雅集,李东阳公即席吟诵杨公旧作《出塞曲》中‘雪卷旌旗山色改,风传刁斗月华寒’之句,谓众学士曰:‘此等诗句,非身临战阵者不能道。杨应宁真可谓上马击贼、下马草檄之全才。’此事载于焦竑《玉堂丛语》卷二,老夫亲见。”
时春闻言,忽忆及一事:“晚生昔年在翰林院见嘉靖初年档案,有《云南布政使司呈请纂修乡贤文集札》,其中列杨公著述目录,除《关中奏议》《石淙诗稿》外,尚有《制府杂录》《西征日纪》等数种,皆未刊行。礼部批红云:‘杨一清文武兼资,著述宏富,宜令其后人整理呈送史馆。’然此事后竟不了了之。”
老儒叹道:“此乃时势使然。嘉靖三年‘大礼议’后,杨公渐失帝心,其著述自难获重。然文章自有命运。老夫闻江南书肆近年刊刻《皇明经济文编》,收录杨公奏疏十七篇,编者在序中特书:‘石淙之文,如老将布阵,法度森严而奇正相生。其论边事诸疏,可与陆贽《翰苑集》并传。’此评价不可谓不高。”
“更有海外影响,”老儒忽压低声音,“老夫门生有随琉球使臣通译者,言琉球国王府藏有《石淙诗钞》抄本,乃正德年间使臣自泉州购得。其国文士仿作‘边塞体’,竟成风气。此真‘声教讫于四海’矣!”
时春听罢,心潮澎湃。次日分别时,老儒赠以手抄《杨石淙诗文评骘辑录》一册,辑录成化至嘉靖间二十八位文家评语。时春途中展读,见弘治十五年王鏊评语:“杨应宁巡抚陕西时,重修西岳庙碑,碑文雄深雅健,韩柳之遗。昔人谓范仲淹《岳阳楼记》为‘文中之画’,吾谓杨公此碑可称‘文中之剑’。”又见正德十年邵宝书信:“读石淙公《督府稿》,觉边塞风烟扑面而来。昔曹子建‘白马篇’写游侠,终是文人想象;今杨公诗写戍卒,字字皆血泪凝成。”
最令时春动容者,乃杨一清门人、嘉靖二年状元姚涞之语:“先师尝谓涞曰:‘老夫一生,幸以文章受知孝庙,以军功报效武庙,以老拙侍奉今上。然青史所记,不过片鳞半爪。后世若论吾诗文,当知字字皆从边疆风雪、民间疾苦中来,非雕虫小技也。’”读至此,时春掩卷长叹:“昔年但知杨公为边帅能臣,今方晓其文章亦足垂世。文武兼资至此,国朝二百年间,能有几人?”
嘉靖九年春,西北战事愈急。俺答率五万骑犯延绥,宁夏告急。刘天和依《纪要》所载,做三事:一命延绥总兵官周尚文补筑野狐岭边墙,于险处设碉楼三座;二令宁夏巡抚翟鹏严查私茶,以所罚没茶引易马千匹,分发各营;三依《军械革新》所载,督造标准化弓矢三万副,箭五十万支。
四月,俺答猛攻花马池。新任花马池参将史经,率兵据新筑野狐岭墙垣死守。鞑靼骑兵仰攻不利,死伤数百。史经又命神箭手依新造强弓射敌,箭如飞蝗,俺答坐骑中箭,险些被擒。经三日激战,虏兵乃退。此役明军斩首二百八十级,获马匹器械无算,是为“野狐岭之捷”。
捷报传至京师,嘉靖皇帝大喜,敕赏刘天和、周尚文等。兵部尚书李承勋奏:“此番御虏得法,多赖边墙坚固、器械精良。闻其所用,多本故少师杨一清遗策。”帝沉默良久,方道:“杨一清确是老成谋国。”然未置可否。
七月,刘天和奏请全面推行茶马新制,并修补自延绥至宁夏边墙三百里。奏疏中大量引用《纪要》原文。朝中争议骤起:户部言修墙耗银巨万,兵部言更制恐激番变。然嘉靖帝经“野狐岭之捷”,知杨一清策有效,特旨:“边事悉听刘天和处置,朝廷不为遥制。”
得此旨意,刘天和大展拳脚。至嘉靖十年秋,延绥、宁夏、甘肃三镇补筑边墙四百余里,新设烽墩一百二十座。茶马司严打私贩,年易马增至八千匹。边军器械渐趋统一,粮饷转运因标准化而省费三成。西北防务,为之一新。
边地军民感念杨一清遗泽,遂有民谣传唱:“杨公策,安边策,筑起长城御胡马;杨公谋,安边谋,茶马换来太平秋。”更有老卒于野狐岭碉楼刻石:“嘉靖九年四月,依杨少师遗法筑此墙,虏不能犯。边民得安,谨记。”
却说杨绍芳在丹徒,时得刘天和、赵时春书信,知伯祖遗策见效,欣慰不已。然心中终有憾事:《纪要》后五卷仍未全得,尤缺卷八《将帅选拔》、卷十《边政总纲》二卷。
嘉靖十一年春,胡缵宗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赴任前特来丹徒。言及《纪要》缺失事,缵宗道:“弟在南京,闻一故老言:当年杨公门生中,有南京兵部郎中王道者,曾参与整理《纪要》。王道嘉靖六年外放山东副使,或知后稿下落。”
绍芳即修书托山东友人查访。三月得回音:王道已于嘉靖八年卒于任上,遗物运回南京。其子王懋中,现任国子监博士。
懋中闻绍芳来意,泣道:“先父在日,常言杨文襄公知遇之恩。确有《纪要》卷八、卷十抄本,然嘉靖七年家遭回禄,藏书尽焚。唯先父笔记中,偶有摘录。”
遂出示王道笔记数册。中有一页记:“嘉靖三年秋,谒石淙师于丹徒。师示《边政总纲》稿,其要曰:‘边政之要,在文武和衷、兵民一体、番汉相安。而根本在于择将:将须知兵爱兵,廉洁刚直;更须通文墨、明大势,非匹夫之勇可任。’师又言:‘此卷所述,多犯时忌。恐吾身后,无人敢行。’”
另一页记:“师论将帅选拔,谓‘今武举徒考弓马,不察韬略;世胄徒凭门第,不谙军务。宜仿唐宋制,设‘武学’教习,分兵法、器械、地理三科。学成经略、总督面试,方授实职。’此议曾密呈皇上,留中不发。”
读此片段,绍芳方知伯祖深谋远虑,竟已提出“军事教育”制度。然此类改革触犯既得利益,难怪“犯时忌”。
懋中又道:“晚生忆起,先父曾言,杨公晚年,将《纪要》最精要处,另录为一册,题曰《安边撮要》,仅三十页,欲呈御览。然未及上,公已薨。此册或存杨家。”
绍芳归家遍寻,果于祠堂神龛暗格内得一薄册,蓝布封面,题《安边撮要》。内辑《纪要》精华,如“茶马五策”择其“通有无”,“边墙三要”择其“借山险”,“将帅选拔”择其“设武学”等。末页有杨一清跋:“此撮要三十条,皆老臣沥血之言。若朝廷能行其半,则边患可息;若全行,则西北永宁。然知易行难,唯待后之贤者。”
至此,《西北边务纪要》虽未得全璧,然主要内容已备。绍芳与缵宗商议,拟将已得七卷,合《安边撮要》,编为《杨石淙公边务遗策》刊行。然顾及徐府“不署藏本”之约,又恐内容敏感,一时难决。
嘉靖十二年,西北局势渐稳。刘天和因功升兵部尚书,赵时春亦攘为翰林院编修。时春不忘杨一清遗泽,上《请褒录故臣遗策疏》,略云:“故少师杨一清,身历四朝,功在边陲。其遗著《西北边务纪要》,虽未全刊,然臣在陕亲见,依其法则边守固,悖其法则虏患生。乞敕礼部,访求全稿,宣付史馆,以彰先臣忠荩,以益当世边政。”
疏上,嘉靖帝批:“杨一清边务之才,朕所素知。其遗稿着江南巡抚访求,妥为保存。”然未提刊行事。
帝虽未明诏刊行,然此旨一下,杨一清《边务纪要》之名震动朝野。江南巡抚欧阳铎亲至丹徒,观稿之后,叹为“经国大典”。欧阳铎乃理学名臣,素谨慎,然仍奏请:“《纪要》中如茶马、边墙诸策,已见成效,宜编为《边政成例》,发各边镇学习。”
此奏获准。嘉靖十三年,兵部刊印《边政成例》五卷,其中三卷辑录杨一清遗策,删去“犯忌”之言,保留实务条款。发至九边,各镇督抚视为宝典。延绥巡抚张珩于衙署建“石淙堂”,陈列《纪要》抄本,谓僚属曰:“杨公此书,字字皆从实战中来。为边臣者,不可一日不读。”
杨一清边务思想,由此深入西北军政。嘉靖中叶,三边总督王琼、曾铣等,凡议边事,必引“杨公曰”。修筑边墙,依其“择地势”法;整顿茶马,循其“严引票”制;甚至选拔边将,亦参其“通文墨、明大势”之论。虽因人因时略有变通,然核心思路一脉相承。
至嘉靖二十年后,俺答愈强,边患复炽。然西北防线因前此十余年依杨一清遗策整顿,根基已固。嘉靖二十五年,俺答大举入犯,明军虽败多胜少,然终未如正统年间“土木之变”般全线崩溃。论者谓:“此杨公遗策筑墙、积粮、练兵马之效也。”
当然,杨一清《纪要》中一些前瞻之议,如“设武学”“番学教化”等,终嘉靖一朝未能施行。然其种子已播下,至隆庆、万历年间,戚继光著《练兵实纪》,提出“武学”之制;王崇古、方逢时等处理番务,倡“教化导引”,依稀可见杨一清思想的影子。
嘉靖十四年秋,杨绍芳已年逾五旬。这日整理书房,将《石淙诗稿》《关中奏议》《边务遗策》诸稿分箱珍藏。忽见箱底有一未启信札,乃伯祖杨一清嘉靖五年致门生、时任吏部侍郎的董玘密函副本。展读之,中有惊人之语:
“……老夫《纪要》十卷,皆明面之策。然边事诡谲,常有不可明言者。另撰《边事秘录》一册,记成化以来边防虚实、将帅优劣、番部内情,并预测未来三十年边患演变。此册所载,牵涉太多,故藏之滇中故里安宁,托沐府保管。异日若边关有倾覆之危,或朝中有巨奸乱政,可启此册,依计而行。然须慎之又慎,非万不得已,勿启也……”
绍芳读罢,冷汗涔涔。原来伯祖除《纪要》外,尚有更机密的《边事秘录》!此册预测“未来三十年边患”,今已至嘉靖十四年,岂非正应验之时?且册中记“边防虚实、将帅优劣”,若落入敌手或奸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沐府保管?莫非在黔国公沐绍勋处?然沐朝辅从未提及。或另有隐衷?
正惊疑间,胡缵宗自南京来信,提及一怪事:“近日有云南客商至金陵,暗访杨文襄公遗著。自言受缅甸宣慰司某土司所托,欲重金求购《边事秘录》。弟骇然,此书名从未外传,彼何以知之?已密报锦衣卫。”
绍芳愈觉事态严重。伯祖遗著,竟引境外势力觊觎。《边事秘录》所藏,恐已泄露。若此册被俺答或朝中奸佞所得,则边防机密尽泄,将帅把柄在握,其害无穷。
必须尽快寻得此册,妥善处置。然云南路远,沐府势大,且此事极秘,如何着手?若公开寻访,恐打草惊蛇;若密往探查,己一介书生,力有未逮。
更可虑者,伯祖信中言“非万不得已勿启”。今俺答虽强,尚未至“倾覆之危”;朝中虽有严嵩渐起,亦未成“巨奸乱政”。此时启册,是否合伯祖本意?
窗外秋风萧瑟,黄叶纷飞。绍芳望南天,遥想滇中安宁故里,伯祖出生之地。那《边事秘录》究竟藏在何处?沐府对此知多少?当年伯祖托付时,又有何嘱咐?
忽忆起沐朝辅曾说,黔国公府藏书楼有“秘阁”,非沐氏直系不得入。或在其内?然沐绍勋已于嘉靖十二年卒,今黔国公为沐朝辅之兄沐朝辅。此人绍芳仅一面之缘,如何开口?
更深一层想:伯祖留此秘册,必有所指。所谓“未来三十年边患演变”,今已过十数年,其后十几年又将如何?俺答之后,北虏还有何变局?朝中边政,会走向何方?
烛光摇曳中,绍芳似又见伯祖幻影,此次非在月下,而在滇中群山之间,手指西南,目有深忧。耳边仿佛响起当年《家训》之言:“居安思危,处治防乱。非常之策,待非常之时。”
绍芳决意,明春亲赴云南,拜谒沐府,相机行事。然此去路途艰险,且涉机密,需有万全准备。忽想起赵时春现为翰林编修,或可托其打听朝中对此事风向;胡缵宗在南京,可查云南客商底细;至于沿途护卫……正思量,老仆杨忠入报:“少爷,门外有镖师求见,自称受陕西刘天和尚书所遣,有要事相告。”
刘天和已升兵部尚书,此时遣镖师来,必有紧要。绍芳急请入,来人呈上密函。刘天和书中言:“近得边报,俺答遣密使入滇,似与沐府某支接触。又闻朝中有大臣密奏,谓杨公生前与沐府有过从甚密之举,藏有秘件。恐有人欲借此生事,诬杨公与边将暗通款曲。望先生早作打算,或将重要遗稿转移他处……”
读罢,绍芳手颤心寒。不想伯祖遗著,竟卷入如此漩涡。北虏、朝臣、沐府、秘册……诸事交织,危机四伏。那《边事秘录》,究竟是救国良策,还是惹祸根苗?伯祖当年深谋远虑,可曾料到今日局面?
欲知杨绍芳如何区处,此册又藏何等惊人预言,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