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智除刘瑾扶社稷

话说杨一清得知京师有变,命船公加帆疾驶,星夜兼程。那黄河水急浪高,寻常船只夜间多泊岸避风,杨一清所乘官船却扯满风帆,船头六名壮汉轮番撑篙,在黝黑水面上破浪前行。

船舱内烛火摇曳,杨一清铺开纸笔,疾书两封奏折。第一封详陈平定安化王之乱经过,为张永、仇钺、曹雄等将请功;第二封却只字不提刘瑾,反言宁夏善后急需钱粮,请户部速拨白银二十万两、米十万石赈济边民。写毕用火漆封好,唤来亲随杨武:“此奏折至关紧要,你持我令牌,抵京后直送通政司,务必亲眼见文书登记在册。”

杨武不解:“大人,当务之急乃除刘瑾,为何反催钱粮?”

杨一清道:“刘瑾倒台,其党羽必乱国库账目。我先奏请边饷,户部若拖延,便是罪证;若速拨,则可安边民之心。此乃一石二鸟。”又取出一方素绢,以蝇头小楷密书数行,折成方胜,“此信交张永公公,万勿经他人之手。”

此时船至孟津,忽见岸上火把如龙,数十骑沿河追来,马上人高喊:“前方官船停下!锦衣卫查案!”杨一清心头一凛,暗道:“来得这般快!”推窗望去,但见为首者身着飞鱼服,正是钱宁麾下千户赵昂。

船公吓得手足无措。杨一清镇定自若,取出总制三边关防大印,置于案上,对杨武道:“你持此印立于船头,传我话:本官奉旨回京,有阻拦者以抗旨论处。”又低声嘱咐,“若他们强登船,你便假装失手,将大印坠入黄河。”

杨武会意,捧印出舱。赵昂已命小船逼近,见官船不停,竟搭上跳板欲强登。杨武立于船头喝道:“杨总制在此!谁敢造次!”赵昂冷笑:“奉钱指挥使之命,查验过往船只。便是杨总制,也要按规矩来!”

眼看跳板已搭稳,两名锦衣卫跃上船头。杨武佯装惊慌,脚下一滑,手中铜印脱手飞出,“噗通”坠入滔滔河水。众人大惊,赵昂脸色骤变——阻拦钦差已是大罪,若再加损毁关防印信,纵是钱宁也担待不起。

杨一清此时方踱步出舱,月色下面沉似水:“赵千户,本官的关防印信落水了。你看该如何是好?”

赵昂汗如雨下,下马跪倒:“末将……末将鲁莽……”

“鲁莽?”杨一清声音陡然转厉,“本官奉旨星夜回京,尔等无端阻拦,致御赐关防坠河。此事本官自当奏明圣上。现在,你是要继续查船,还是让路?”

赵昂咬牙挥手,众锦衣卫悻悻退去。官船继续东行,杨武低声道:“大人,印信坠河,恐遭人非议。”

杨一清望着逐渐远去的火把长龙,淡淡道:“印是死的,人是活的。刘瑾不倒,纵有十方大印又何用?刘瑾若倒,便无印信,皇上自会补赐。”他心知此番打草惊蛇,钱宁必再生毒计,遂命船公改走汜水关小道,绕开官道驿站。

八月十五夜,船抵张家湾。此处距京城仅四十里,杨一清却命泊岸,遣人先行打探。三更时分,探子回报:“京师九门戒严,锦衣卫增设岗哨,说是防安化王余党。但东华门守将乃张永公公旧部,可从此门入。”

杨一清沉吟:“今日中秋,皇上必在豹房赐宴。张公公应随侍在侧。”遂改换青衣小帽,只带杨武一人,乘驴车绕至东华门。果然守将验过张永所给腰牌,悄悄放行。

入得城内,但见街市冷清,全无佳节气象。偶有巡逻兵丁经过,皆神色凝重。行至棋盘街,忽见一队人马从胡同冲出,灯笼上赫然写着“提督西厂”。为首太监尖声喝道:“宵禁时分,何人夜行?”

杨一清暗叫不好,西厂提督谷大用乃刘瑾心腹,若落其手,万事休矣。正危急时,斜刺里闪出一人,拱手笑道:“谷公公,这是咱家表亲,从宣府来京探病,不识规矩。”说着塞过一锭银子。

杨一清抬眼一看,竟是张永贴身太监李顺。谷大用掂掂银子,皮笑肉不笑:“李公公的表亲?可有路引?”李顺又递上文书:“这是宣府镇守太监的路引,请公公验看。”

谷大用就着灯笼细看,确是宣府关防。他眯眼打量杨一清,忽道:“这位先生好生面善……”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飞至:“谷公公,皇上传您即刻往豹房!”

趁谷大用分神,李顺忙拉杨一清钻入小巷。七拐八绕,至一僻静小院,开门正是张永。二人不及寒暄,张永急道:“杨公来得正好!刘瑾虽下狱,然其党羽反扑甚急。钱宁调锦衣卫封锁诏狱,王岳在御前进言,说‘刘瑾侍奉陛下多年,纵有小过,不至谋反’。皇上已有迟疑!”

杨一清问:“关键证物可曾起出?”

张永顿足:“正要与杨公说!瑾宅已被东厂、锦衣卫三重把守,咱家派人试探,皆被挡回。那老仆刘福,三日前‘暴病身亡’了!”

杨一清心头一沉。刘福一死,夹墙密信无人知晓所在。若被阉党抢先毁去,刘瑾谋反之罪便少铁证。他沉思片刻,忽问:“刘瑾下狱几日了?”

“五日。”

“按规矩,重犯下狱五日,家属可送衣食。谁人送过?”

张永恍然:“是丁管家!每日常去。杨公的意思是……”

杨一清目光炯炯:“管家送衣食,狱卒必检査。然若送的是马桶溺器,狱卒嫌秽,往往草草查看。密信可藏溺器夹层,趁每日倾倒秽物时传递消息!”他当即铺纸画图,“刘瑾私宅在小时雍坊,诏狱在锦衣卫后堂,两地相隔二里。押解途中必经金城坊胡同,此处巷道狭窄,可设伏截获!”

张永抚掌:“妙计!咱家这就安排。”却又不无忧虑,“即便截获密信,如何呈递御前?这几日皇上被王岳、钱宁等人缠住,咱家连单独奏对的机会都无。”

杨一清微微一笑:“张公忘了?明日是八月十六,按例要献俘阙下。安化王乃宗室谋反,皇上必亲御午门受俘。此乃公开大典,王岳、钱宁等不得近前。张公可趁献俘时,请皇上‘观逆藩伏法,思社稷安危’,邀其夜登午门城楼——那里居高临下,正可望见刘瑾私宅所在!”

“皇上若问为何夜观私宅?”

“便说‘闻瑾宅夜有异光,恐藏魑魅’。”杨一清压低声音,“皇上素好奇门遁甲、祥瑞异象,此说必引其好奇。待圣驾登城,可命心腹突然在瑾宅放出火光为号,皇上亲眼见‘鬼火’从逆臣宅中升起,岂能不疑?再趁势请查,事可成矣!”

张永听得心潮澎湃,却又顾虑:“若皇上仍不允查抄……”

杨一清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此乃当年工部营缮司所绘《京师宫苑图》,刘瑾私宅扩建时,竟将后墙推至皇城根下,违制三尺。图上朱批‘准建’二字,是刘瑾模仿御笔所签。”他又取出一份地契副本,“更甚者,瑾宅地下掘有密道,通连大内酒醋面局!此乃咱家三年来暗中查访所得。”

张永骇然:“这阉奴竟敢私挖地道通宫禁?”

“故曰谋反铁证!”杨一清目光如炬,“然此图不可轻示。须待皇上生疑,王岳等人又巧言辩驳时,突然呈上。届时龙颜震怒,非但刘瑾,其党羽亦难逃法网。”

计议已定,窗外已现鱼肚白。张永匆匆回宫准备献俘大典,杨一清则留在密室,草拟除瑾成功后整顿朝纲的十二条方略。写到“清汰阉宦、限制厂卫”时,忽闻院外嘈杂,杨武急报:“大人,西厂番子围了前后街,正在逐户搜查!”。

八月十六日晨,京师骤雨初歇。午门外旌旗猎猎,锦衣卫力士从诏狱押出安化王朱寘鐇、何锦、丁广等三十七名重犯。这些昔日枭雄,如今皆着赭衣,颈戴重枷,脚系铁镣,在泥泞中蹒跚而行。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窃窃私语。都御史张纶低声对兵部尚书王敞道:“听闻昨夜西厂大索全城,抓了十几个‘可疑之人’。”王敞冷笑:“什么可疑之人,无非是搜捕杨一清罢了。刘瑾虽下狱,其党羽仍在反扑。”

忽听静鞭三响,武宗皇帝御午门楼。这位年方二十的天子,面色苍白,眼带倦容,显是昨夜宴饮未休。司礼太监王岳尖声宣旨:“献俘——”

张永身着御马监太监冠服,率队押俘至城楼下。按礼制,兵部官员宣读犯官罪状,刑部尚书奏请处置。然而今日,武宗却摆手打断:“这些逆臣,朕不想听他们那些污秽事。张永,你平叛有功,说说宁夏百姓如今怎样了?”

此言出乎众人意料。张永跪奏:“托陛下洪福,杨一清总制已安抚边民,豁免夏粮,叛产充公赈济。百姓皆言‘皇上圣明,遣杨青天救我等’。”

武宗面露笑意:“杨一清是个能臣。他何时到京?”

王岳忙接话:“已在路上。只是黄河水急,恐需些时日。”钱宁在旁补充:“臣已派锦衣卫沿河接应,确保杨大人平安。”

张永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陛下仁德,边关将士感念。今逆藩在此,请陛下示下。”

武宗俯瞰楼下囚犯,目光落在朱寘鐇身上:“安化王,你乃朕叔祖辈,为何造反?”

朱寘鐇忽然挣脱押解,仰天大笑:“朱厚照!你宠信刘瑾,祸乱天下!我起兵清君侧,何罪之有?刘瑾贪赃枉法,私藏甲兵,勾结藩王,你可知否?”他转向百官,“尔等皆食君禄,岂不见阉奴将倾社稷?今日我虽死,他日必有第二个、第三个安化王!”

百官变色。武宗勃然拍案:“放肆!拖下去!”锦衣卫一拥而上,堵嘴拖走。场面混乱之际,张永疾步登楼,至武宗身边低语:“陛下息怒。逆藩临死狂言,本不足信。然臣昨夜观天象,见小时雍坊有赤光冲霄,恐非吉兆。坊间传言,刘瑾私宅地下……”

武宗好奇心起:“地下如何?”

“有术士言,其宅下埋着前朝镇物,又与宫中某处相通,故生异象。”张永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若不信,今夜可登楼亲观。若见异光,便知端倪;若无异象,自是谣言。”

王岳在旁听得半句,忙劝:“陛下,夜寒露重,不宜登高……”

武宗少年心性,反被激起兴致:“朕偏要看看!张永,你今夜伴驾。若无异象,朕可要罚你。”又对王岳道,“你去准备些暖炉、点心,朕要赏夜景。”

钱宁暗觉不妥,却不敢再劝。献俘礼毕,武宗下旨:朱寘鐇凌迟,何锦等斩首,妻女没为官婢。一场大典,竟在诡异气氛中草草收场。

百官散去时,吏部尚书张彩拉住钱宁:“钱指挥使,皇上今夜登楼观宅,恐是张永诡计。刘公公宅中那些东西……”钱宁阴着脸:“我已命人连夜转移。只是地道无法填平,只能封死入口。”

“速办!”张彩咬牙,“只要熬过今夜,王公公便能说动皇上赦免刘公公。届时你我都还有生路。”

他们却不知,张永早派李顺混入瑾宅仆役中。那李顺扮作送菜杂役,趁厨房忙碌,将一包磷粉撒在后园枯井旁——此物夜间遇潮,自会发出幽幽绿光。

酉时三刻,武宗携张永、王岳等登上午门城楼。秋风萧瑟,满城灯火如星。武宗指着一处宅院:“那就是刘瑾的宅子?”

张永答:“正是。陛下细看,可觉有何不同?”

武宗观望片刻:“比寻常宅邸大了三倍不止。”忽见宅中隐约有绿光闪烁,如鬼火飘忽。他揉揉眼睛:“那是何物?”

王岳忙道:“怕是磷火。郊野常见。”

话音未落,绿光大盛,竟窜起三尺高!紧接着,宅内传出惊呼:“走水了!”但见火光熊熊,却非赤红,而是诡异的碧绿色。武宗骇然:“这……这火怎是绿的?”

张永跪地:“陛下!此非寻常之火,乃地下阴气所化!臣闻刘瑾私挖地道,深及九泉,惊动地脉。今显此异象,实乃上天示警!”

王岳急辩:“陛下休听妄言!定是家仆不慎打翻灯烛……”

此时,锦衣卫指挥佥事高得林匆匆登楼——此人是张永暗中联络的忠直之士。他跪奏:“陛下,臣适才巡查,见瑾宅火光怪异,特来禀报。且臣发现一事:瑾宅后墙竟越界三尺,侵占皇城地基!”

武宗脸色骤变:“果真?”

高得林呈上《京师宫苑图》:“工部旧档在此,朱批‘准建’二字,笔迹与司礼监存档不同。”又呈地契,“更可疑者,地契写明‘宅深六丈’,然匠人透露,地下实掘九丈,多出的三丈……”

“多出的三丈通向何处?”武宗厉声问。

高得林叩首:“臣不敢言。”

武宗夺过图纸,就着火光细看。但见瑾宅地下一条虚线,直指大内酒醋面局。他手指颤抖:“这……这是通宫禁的地道?”猛然摔图于地,“刘瑾欲弑君乎?”

王岳、钱宁伏地战栗。武宗暴喝:“钱宁!朕命你即刻查抄瑾宅,掘地三尺!若有地道,速来报朕!”又指王岳,“你将司礼监所有刘瑾批红文书封存,待朕亲审!”

钱宁领命时,暗使眼色给下属。张永看在眼里,向武宗进言:“陛下,查抄逆宅,宜多方监督。臣请与高佥事同往,另邀都察院御史见证。”

武宗准奏。张永、高得林率三百御林军直扑小时雍坊。钱宁属下锦衣卫虽抢先一步,却未料张永来得如此迅疾。众人破门而入,但见宅内富丽堂皇,逾制之物比比皆是:楠木立柱雕龙,大理石地铺凤纹,堂上悬的竟是“泽被苍生”金匾——此四字唯御笔可题。

张永冷笑:“好个‘泽被苍生’!”命人搜检。不多时,兵卒来报:“后园枯井有异!”众人赶去,果见井壁有暗门。撞开后,一条地道深不见底,寒气逼人。

高得林持火把先行,张永随后。行约百步,地道渐宽,竟现出三间石室。第一室堆满箱笼,打开尽是金银珠宝:东珠大如龙眼,珊瑚高过八尺,金砖银锭不计其数。第二室更骇人:藏有盔甲五百副、刀枪三千柄、弓弩八百张,皆簇新锋利。第三室设香案,供一牌位,上书“承运兴福明王刘公之神主”——刘瑾竟敢私设王号!

张永命人清点记录,速报皇上。刚出地道,忽闻前院喧哗。原来钱宁暗中命心腹点燃侧院,欲制造混乱、趁火转移证物。幸得高得林早有防备,扑灭火势,擒住纵火者。

寅时初,武宗在豹房闻报,惊怒交加。尤其是见到“刘公神主”牌位,气得摔碎茶盏:“朕待他不薄,他竟自封明王!”当即下旨:“刘瑾谋逆,罪证确凿。着三法司、锦衣卫会审,从重拟罪!”

圣旨传出,百官振奋。李东阳、杨廷和当夜起草奏章,列刘瑾三十六大罪。五更时分,已有数十名官员联名上疏,请诛刘瑾、清查余党。

然而风波未平。钱宁见大势已去,竟铤而走险,密会京营提督太监张忠:“刘公公必死无疑,下一个便是你我。不如……”他做了个抹颈手势。

张忠骇然:“你欲造反?”

“非也。”钱宁阴笑,“皇上最恶大臣结党。若让皇上以为,张永、杨一清等人欲借除瑾之机,架空皇权,则必生猜忌。届时皇上仍需厂卫制衡,你我不但无过,反有功!”

“计将安出?”

钱宁附耳低语。张忠听罢,面色变幻,终咬牙道:“便依此计。但需快,杨一清将到京,此人若至,更难行事。”

八月十七日,杨一清秘密入京,匿居崇文门外惠通寺。张永夤夜来访,详述昨夜之事。杨一清听罢沉吟:“刘瑾罪证虽获,然其党羽未清。钱宁、张彩、张忠等人,必作困兽之斗。”

正说着,杨武急报:“寺外有锦衣卫暗哨!”张永冷笑:“钱宁这是狗急跳墙了。”杨一清却道:“不如将计就计。”遂写一信,命杨武“不慎”遗落寺门。

信中写道:“永兄:瑾党势大,宜缓图之。闻钱宁握有你我往来书信,可重金购回。另,边将多与瑾通,若逼急恐生变,当徐徐剪除……”此信半真半假,正落入锦衣卫暗探之手。

钱宁得信大喜,以为抓住把柄。殊不知杨一清同时密遣心腹,将钱宁受贿、陷害忠良的罪证,匿名投至都察院。这便是杨一清高明之处:以虚招诱敌深入,暗伏实招雷霆一击。

八月十八日,三法司会审刘瑾。都察院御史蒋钦主审,刑部尚书张子麟、大理寺卿张鸾陪审。刘瑾虽戴重镣,气焰仍嚣张:“咱家侍奉皇上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尔等外臣,怎敢审我?”

蒋钦拍案:“刘瑾!你私藏甲兵、僭设王号、挖地道通宫禁,哪一条不是谋逆死罪?”

刘瑾大笑:“甲兵是护院家丁所用,王号是下人阿谀,地道……地道是前任宅主所挖,与咱家何干?”他忽然压低声音,“蒋御史,你嘉靖二年受贿三百两的事,当咱家不知?还有张尚书,你儿子强占民田;张寺卿,你妾弟走私盐引……若要查,大家一齐查!”

三官面色煞白。刘瑾掌控东厂多年,百官阴私尽在其手。蒋钦硬着头皮:“休得胡言!今日只审你之罪!”

审讯僵持之际,忽传圣旨:皇上要亲审刘瑾。众人愕然——此乃太祖以来未有之事。

原来钱宁煽动张忠,在武宗面前进谗:“百官联名请诛刘瑾,看似忠君,实则结党。陛下若全依他们,恐开大臣胁迫君上之端。”武宗本就多疑,遂决定亲审,一则为示乾纲独断,二则也想看看刘瑾是否真如百官所言那般不堪。

午时,武宗御文华殿。刘瑾被押上时,竟挣脱侍卫,扑倒在地嚎哭:“皇上!老奴伺候您十五年,梳头穿衣,磨墨递茶,没有一日不尽心。如今外臣要杀老奴,求皇上给条活路!”说罢以头抢地,血流满面。

武宗见状,想起幼时刘瑾伴读情景,心肠一软:“你……你为何私藏兵器?”

刘瑾泣道:“老奴掌司礼监、厂卫,仇家众多。那些刀枪是为护院啊!至于地道,确是前任宅主所留,老奴贪宅院宽敞,未及填平……”他忽然抬头,“皇上若不信,可问王岳公公。当年买宅时,王公公曾同去看过。”

王岳在旁,只得含糊应声。武宗犹豫起来。

此时殿外忽报:“杨一清求见!”武宗一怔:“他何时到的?宣!”

杨一清风尘仆仆入殿,三跪九叩:“臣杨一清奉旨回京,特来复命。”武宗命抬头,但见其鬓角斑白,面容清癯,眼中却有灼灼之光。

刘瑾见到杨一清,眼中喷火:“杨一清!你陷害咱家!”

杨一清不疾不徐:“刘公公,下官且问你:正德三年,你向宣府总兵索贿三万两,可有?”刘瑾语塞。杨一清续问:“正德四年,你命周东丈量宁夏屯田,以五十亩作一顷,多征银两中饱私囊,可有?安化王以此为由造反,致边关动荡,可有?”

一连三问,刘瑾瞠目结舌。杨一清转向武宗:“陛下,刘瑾之罪,非止私藏甲兵。其乱政害民,致宁夏生变;其贪污纳贿,致国库空虚;其陷害忠良,致朝堂凋敝。今证据确凿,若因旧情宽宥,则天下人必言陛下徇私,何以服众?”

武宗沉吟。杨一清忽然跪地:“臣请陛下亲往瑾宅一观!”

“朕已看过图纸。”

“图纸是死物。”杨一清抬头,目光如炬,“请陛下亲眼看看,一个太监,如何聚起可装备三千人的兵甲;如何藏下相当国库十年岁入的财宝;如何将宅院修得逾制越规,地道直通大内!”

武宗少年血性被激起:“好!朕便去看看!”

八月十九日,武宗乘辇至小时雍坊。沿途百姓听闻皇上亲查刘瑾宅,万人空巷围观。但见那宅院朱门高墙,石狮逾制,俨然王府气派。

入得宅内,武宗愈看愈惊:照壁雕九龙戏珠,此乃亲王规格;二门匾额“柱国元勋”,唯开国功臣可受;正堂设蟠龙宝座,旁立铜鹤香炉——这已是僭越至极。

行至后院,地道口阴风阵阵。武宗年轻气盛,竟要亲入。张永、杨一清苦劝不住,只得举火伴驾。地道内潮湿晦暗,武宗踩着积水,脸色越来越青。至藏兵室,见满屋刀枪剑戟,他抽出一柄剑,寒光映面:“刘瑾养这般多兵器,果真想造反!”

至财宝室,箱笼已开,珠光宝气刺目。武宗抓起一把东珠:“这些……这些他从何得来?”张永跪奏:“皆是贪贿所得。臣粗略估算,金银折银五百余万两,珠宝字画又值百万。”

武宗手一颤,珠子滚落在地。他登基五年,户部岁入不过二百万两,刘瑾一人竟贪了三年的国库收入!至供奉室,见“明王刘公”牌位,武宗终于爆发,一脚踹翻香案:“凌迟!给朕凌迟了这个阉狗!”

圣旨既下,满城欢腾。八月二十日,刘瑾被押赴西市。沿途百姓投石唾骂,刽子手遵旨凌迟三千三百五十七刀,三日方绝。其尸骸弃市,亲属十五人斩首,余者流放。钱宁、张彩、张忠等党羽相继下狱。

然杨一清并无喜色。他知刘瑾虽除,朝局积弊已深。武宗回宫后,果然如钱宁所料,对大臣心生忌惮。八月廿一,竟下旨:“厂卫乃朝廷耳目,不可一日或缺。着御马监太监张永暂掌东厂,锦衣卫指挥使由高得林接任。”——仍是要用宦官制衡文臣。

张永密会杨一清,忧道:“皇上这是……不信外臣啊。”

杨一清长叹:“除奸易,变法难。刘瑾虽死,宦官干政之制未改,贪腐敛财之风未息,边镇军屯之弊未除。若不革故鼎新,不出十年,必有第二个刘瑾。”

“杨公有何良策?”

杨一清取出一卷《陈言时政疏》:“此十二条方略,请张公伺机呈上。然眼下最急者,乃稳住朝局。刘瑾伏诛,其党羽遍布六部、地方,若一味追究,恐生大变。当首恶必办,胁从不同,给出路,稳人心。”

张永深以为然。二人正商议,忽有急报:宣府总兵刘晖、大同总兵张俊,竟联名上奏,言“边将多曾与瑾往来,今闻追查,人心惶惶”,潜台词竟是威胁朝廷!

杨一清拍案:“此二人皆刘瑾提拔,今见靠山倒,便狗急跳墙!”他沉思片刻,“速请李东阳、杨廷和二位阁老,我等联名上奏,请皇上颁‘安边诏’:凡边将受瑾胁迫而行贿者,只要自首,概不追究;凡瑾党主动揭发者,可减罪。同时调仇钺镇宣府,曹雄镇大同,以忠代奸,徐徐图之。”

此计果然奏效。安边诏下,边镇渐稳。九月,杨一清奉旨任户部尚书,开始清理刘瑾乱政遗毒。他奏请废除刘瑾设立的“罚米法”——此法是刘瑾勒索官员的利器,动辄罚米千石,致无数清官家破人亡。又请查抄瑾党家产充公,半数赈济灾民。

然而改革阻力重重。一日朝会,武宗竟道:“刘瑾已死,往事不必再提。今国库空虚,当思开源之法。”有佞臣趁机进言,可加征江南丝绢税。杨一清力谏不可,与武宗当庭争执。

退朝后,李东阳劝杨一清:“邃庵,皇上年轻,不喜听逆耳之言。你刚复起,不宜过激。”杨一清慨然:“东阳公,我今年五十有六,死且不惧,何惧直言?若因保禄位而缄口,与刘瑾党羽何异?”

正说间,张永匆匆赶来,面色凝重:“杨公,大事不好!皇上昨夜梦见刘瑾索命,今日精神恍惚。有宦官进谗,言‘刘瑾虽有过,然理财有术,今国库空虚,无人能继’。皇上竟……竟有追念刘瑾之意!”

杨一清如遭雷击。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武宗并非真心悔悟,只是痛恨刘瑾谋反,却未厌恶其敛财之术。若此念滋长,必会宠信新的敛财之臣。

果然,十月初,武宗提拔太监魏彬掌司礼监。此人表面恭顺,实则贪婪更甚刘瑾,且擅长迎合帝心。他见武宗喜玩乐,便奏请扩建豹房;见武宗缺钱,便建议加征商税。杨一清屡次谏阻,武宗渐生厌烦。

十月十五夜,杨一清独坐书房,翻阅这些年收集的刘瑾罪证副本。烛火摇曳中,他忽生寒意:除一刘瑾,何其艰难;而朝中似魏彬之流,又何其多!若皇上不醒悟,大明江山,真要断送在这般宵小手中么?

他推开窗,见寒月如钩,冷照庭院。忽然想起宁夏百姓送别时,那老者的泪眼。自己曾承诺“肃清朝纲”,如今刘瑾虽除,朝纲真肃清了么?

“路漫漫其修远兮……”杨一清喃喃。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

欲知杨一清如何应对新阉党,那魏彬又有何手段蛊惑圣心,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