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的深夜与东半球的凌晨在光纤里碰撞、沸腾,最终化为谢沉星手机屏幕上,那个灰暗头像下短短五个字的回应。
「纠正,是嫁妆。」
谢沉星放下水杯,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停留片刻,最终只在私信框里回了两个字:「幼稚。」
发送,锁屏。偌大的总裁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永不眠歇的城市灯火作为背景音。她重新坐回宽大的办公椅,打开电脑,屏幕上自动弹出的财经新闻侧边栏,已经被“谢氏”、“江砚白”、“嫁妆聘礼”等关键词刷屏。
她面无表情地关掉网页,点开内部通讯软件,首席助理陆衍的头像立刻跳动起来。
“谢总,公关部和法务部负责人都已在线上会议室等候,舆情简报和分析报告已同步发送至您的终端。研究院和科安办那边的初步问询函也收到了。”
“知道了。”谢沉星戴上耳麦,切入会议室频道,没有寒暄,“陆衍,简报重点。”
“是。”陆衍的声音清晰稳定,“主流财经媒体持观望态度,焦点集中在‘织星’材料的商业前景以及江教授论文本身,对我们双方的……私人关系,措辞谨慎。但社交媒体和部分娱乐财经号已经全面发酵,‘科学家的极致浪漫’、‘顶级联姻的反转’是主要话题方向。目前舆论整体中性偏正面,甚至带动了集团旗下科技品牌的年轻化讨论度。”
“风险点。”
“三点。”陆衍语速加快,“第一,有少量声音质疑国家级科研项目负责人如此‘儿戏’是否妥当,虽未成势,但需警惕。第二,竞争对手可能借此炒作‘谢氏依靠裙带关系绑定核心技术’的话题。第三,也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江教授本人。我们无法预测他后续是否会再有……即兴发挥。”
谢沉星听完,沉默了几秒。“法务部意见?”
一个沉稳的男声接入:“谢总,从法律层面,那张扫描的‘意向书’本身不具有完整合同效力,江教授的添注行为更偏向个人情感表达,不涉及公司权益让渡或机密泄露。科安办询问的重点在于论文补充材料审核流程是否严密,我们已经协同研究院提交了情况说明,强调这是通讯作者基于学术分享精神的个人行为,且未触及任何密级内容,预计不会深入追究。但建议您,最好能与江教授达成一定程度的……舆情回应共识。”
共识?谢沉星想起实验室门口他捏着蒸馏水烧杯冷笑的样子,还有那句“嫁妆”。跟他达成共识的难度,大概不低于让“织星”材料明天就实现常温常压超导。
“公关部跟进策略。”她跳过共识问题。
“谢总,我们建议‘冷处理,硬转化’。不主动回应私人关系细节,所有对外口径统一到技术突破和商业前景上。同时,可以顺势策划一期面向公众的科普专题,邀请权威专家解读‘织星’材料的潜力,将公众注意力从八卦引向科技创新本身。江教授那边……”公关总监顿了一下,“可能需要您私下沟通,至少在未来一周内,请他保持社交媒体的……静默。”
“可以。按此执行,陆衍督办。”谢沉星利落结束会议,“研究院和科安办的回函我来处理。散会。”
退出会议室,她揉了揉眉心。处理这些纷扰对她而言如同呼吸一样自然,但江砚白总是有本事让最简单的事情横生枝节。她点开那份论文的补充材料压缩包,在层层文件夹深处,果然找到了那张扫描件。
像素不算太高,但足以看清纸上飞扬潦草的字迹。那是三年前,谢氏旗下一个前沿科技投资基金初步接触江砚白团队时,她亲自去他那个杂乱得像遭遇过抢劫的实验室里谈的条件。彼时他那个气凝胶样品在一次失败的放大实验后性状极不稳定,她不小心碰了一下实验台,样品盒打翻,近乎透明的轻质材料洒了她一身,在昂贵的套装上留下难以清理的痕迹。
她当时气得够呛,又看重他天才横溢却毫无商业头脑的潜质,直接抽过旁边一张记录纸,草拟了几条完全不对等的合作条款,逼他签字。他当时正焦头烂额地试图挽救所剩无几的样品,看都没看就签了名,大概只当她是又一个麻烦的、自以为是的投资人。
没想到,他居然留着这张纸。更没想到,他会在这样一个时刻,用这种方式,把它公之于众。
她的目光落在末尾那行新添的小字上。笔迹和当年的签名一样,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实验成功日,聘礼已备好。江。」
然后,他在全网面前,把“聘礼”改成了“嫁妆”。
谢沉星关掉图片,打开邮箱,开始撰写给科安办的正式回函。措辞严谨,逻辑缜密,将所有可能的风险点一一规避,将一场本该严肃的保密质询,轻描淡写地化解为天才科学家一次无伤大雅、甚至略带积极宣传效果的“学术分享小插曲”。
处理完所有公务,天际已微微泛白。她关掉电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城市正在苏醒。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不是工作消息,是一条来自没有存名字、但早已刻入记忆深处的号码的短信。
「实验室,新批次基底材料第一次宏观尺度性能验证,稳态维持超过七十二小时。数据已同步至‘织星’项目中央数据库,权限仅你和我。」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纯粹的技术通报。
但谢沉星知道,这大概是江砚白式的……另一种回应。关于昨晚的纷扰,他只用实验结果说话。七十二小时稳态,这是一个里程碑。他把她凌晨那略带指责的“幼稚”二字,用实实在在的、足够改变某个产业未来的数据,轻飘飘地堵了回来。
她捏着手机,看着那条短信,半晌,极轻地呵了一口气,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
就在这时,内部通讯软件又跳出一条紧急消息,来自谢氏总部大楼的安保主管:“谢总,楼下有一位自称江砚白教授的人,没有预约,但持有最高等级实验室通行卡。他说……给您送早餐。是否放行?”
谢沉星:“……”
她转身,目光掠过空荡的办公桌,最后落在自己昨晚只抿了一口的水杯上。犹豫的时间大概只有零点五秒。
“让他上来。”
五分钟后,总裁办公室的门被无声推开。江砚白依旧穿着那身看起来像是从实验室直接过来的白色实验服,外面随意罩了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手上拎着一个印着某知名生物实验室LOGO的低温保温箱,与周围冰冷奢华的总裁办公室格调格格不入。
他反手关上门,目光第一时间捕捉到站在窗边的谢沉星,径直走了过来,将保温箱放在她巨大的办公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低温运输,四摄氏度恒温保存,最佳食用窗口期还有一小时。”他一边说,一边熟门熟路地打开保温箱,取出几个精致的透明密封盒。里面装着的不是寻常早餐,而是颜色澄澈的果蔬汁、结构层次分明的蛋白质凝胶块,以及几片看起来像是用可食用膜包裹的、成分不明的营养片剂。
完全是按照严格实验室标准准备的“实验餐”。
“你凌晨三点发‘嫁妆’,早上七点送‘实验餐’。”谢沉星抱着手臂,没有靠近,语气听不出喜怒,“江教授,你的时间管理和行为艺术,总是这么别具一格。”
江砚白摆好餐盒,才抬头看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因为彻夜工作而有些微血丝,但目光依然清亮锐利。“行为艺术需要观众。你看到了,就不是艺术,是结果。”他指了指那些餐盒,“根据你最近的体检报告数据和日程消耗模型计算的最佳营养补充方案。鉴于你昨晚的睡眠时间大概率不足四小时,且今日需要应对因我而起的额外舆情与工作负荷,建议你摄入。”
谢沉星没动。“科安办可能会找你第二次谈话,关于‘嫁妆’的轰动效应。”
“他们找过了。凌晨四点,电话。”江砚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我告诉他们,那张纸是‘织星’项目灵感的最早见证物之一,公开发布是出于学术溯源精神和……鼓舞团队士气的考虑。至于用词,是个人情感表达,与项目机密无关。他们表示理解,并祝我……生活愉快。”
谢沉星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科安办官员无言以对的表情。
“另外,”江砚白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打印纸,递给她,“你要的‘共识’。”
谢沉星接过,展开。是一份措辞极其严谨、逻辑无可挑剔的《关于近期公众关注事件的联合说明(草案)》。文中以双方委托律师的口吻,确认了基于早年合作意向的长期伙伴关系,强调了共同致力于前沿科技转化的决心,对于“聘礼”“嫁妆”等说法,定性为“合作伙伴间的私人幽默互动”,并郑重表示未来双方将更加专注于科研与商业实践,避免私人事务占用公共资源。
完全符合她旗下最顶尖公关团队所能写出的最高标准,甚至更简洁有力。
“你写的?”谢沉星有些意外。
“人工智能辅助生成,基于你过往三年所有公开声明、内部邮件惯用句式与逻辑偏好训练的语言模型。”江砚白推了推眼镜,“迭代了七次,这是最符合你风格的一版。如果你同意,可以随时发布。我的社交账号已经设置为此声明的自动转发。”
谢沉星看着那份草案,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把她摸得太透了,连如何平息她自己可能引起的风波,都提前用她最舒服的方式准备好了。
“七十二小时稳态数据,我看到了。”她换了个话题,将草案轻轻放在桌上。
“嗯。”江砚白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还不够。微观畴壁的迁移速率比理论预测高了百分之三点七,可能是制备过程中引入的应力残留。下一批次,我会调整退火程序。”
他总是这样,前一秒还在搅动风云,下一秒就能完全沉浸回他那个由数据和理论构筑的世界里。
“为什么是那张纸?”谢沉星终于问了出来,没有看他,声音很轻。
江砚白沉默了片刻。
“因为那是开始。”他说,语气是罕见的平淡,没有讥诮,没有冷感,“那天你穿着被我的失败样品弄脏的套装,气势汹汹地逼我签那份霸王条款。我当时觉得,这个投资人真是……麻烦又好看。”
谢沉星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你不仅是好看和麻烦。”江砚白继续道,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现象,“你能看懂我最简略的手稿推演,能在我所有合作方都失去耐心时,继续给我那个‘异想天开’的项目投钱,能在我差点把实验室炸了的时候,第一时间调来最好的事故处理团队而不是律师团……还能在昨天,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挡在我和警察之间,说‘我家教授的安全等级’。”
他转过头,看着她完美的侧脸轮廓。“那张纸是开端。而论文里的成果,是现在的节点。把它放进去,只是觉得,这个节点标记,应该和开端在一起。至于‘聘礼’还是‘嫁妆’……”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逻辑上,我的成果通过你的资本实现转化,创造的价值计入谢氏,更像是我带着技术‘嫁入’谢氏的商业体系。所以,‘嫁妆’更准确。当然,如果你坚持认为是‘聘礼’,我也可以考虑修改论文的最终归档版本,发起一次勘误……”
“江砚白。”谢沉星打断他,终于转回头,对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无奈,有微不可察的波动,最终归于她惯常的平静,“吃你的实验餐。要凉了。”
江砚白看着她,忽然伸手,不是碰她的头发,而是用指背,非常非常快地,蹭了一下她的脸颊。
“有数据表明,适度的非计划性社交互动,有助于提升大脑皮层活力,对抗疲劳。”他一本正经地说,然后收回手,走回桌边,拿起一盒果蔬汁,插入吸管,递给她,“补充维生素C和抗氧化剂,现在。”
谢沉星看着那盒色泽漂亮的液体,又看了看他平静等待、仿佛刚才那个小动作和那段话从未发生过的脸。最终,她接了过来。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清甜的果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实验室的纯净气息。
窗外的阳光彻底漫过城市天际线,新的一天正式开始。而属于谢沉星和江砚白的“共识”,似乎不需要任何草案,已然在沉默的早餐时光里,悄然达成。
至少在这一刻,科学家的嫁妆,资本家的早餐,和一场刚刚平息的风波,都找到了它们暂时共存的方式。
至于未来……谢沉星喝下最后一口果蔬汁,想,大概还是会像他烧杯里那些不知名的化合物一样,充满不可预测的反应,以及,需要她随时准备好去“捞人”的潜在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