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太上皇李渊
- 李承乾:孤重生了,怎么您也是?
- 画饼喂鸽子
- 5121字
- 2025-12-16 18:01:36
望着长孙无忌紫色官袍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宫道尽头,李承乾独立太液池畔,任深秋晨风吹拂衣袂。
方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犹在耳畔,但心头一块巨石已悄然落地——预警已递出,种子已播下,剩下的事,便看舅父如何运作了。
“殿下……”
一声清脆的呼唤,这时却自身后响起,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与崇敬。
李承乾回头,见荷花正从廊柱旁小步快走而来,水绿色的裙裾在晨风中轻扬,她那张圆圆的脸上,杏眼睁得大大的,眸子里闪着光。
还未站定,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虽压低,却每个字都透着兴奋:
“殿下,您方才……您方才同长孙仆射说话的样子,真是……奴婢在那边看着,心都跳快了!”
她脸颊微红,见李承乾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胆子大了些,继续说。
“长孙仆射那样的人物,平日里见着都是不苟言笑的,可方才听殿下说话时,那神情……开始还寻常,后来腰背都挺直了,眼神都不一样了!”
“……最后告退时,步子又快又稳,跟往常那从容模样完全不同!”
她仰头看着李承乾的侧脸,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殿下定是说了极厉害的话,才能让长孙仆射这般重视!”
李承乾不禁失笑,方才与当朝重臣谈论边关危机、暗藏玄机的那点凝重,被这小宫女纯粹而热烈的崇拜冲淡了不少。
“不过闲谈几句,请教些史书疑惑罢了。”他语气轻松,举步沿池畔向通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荷花连忙跟上,与他保持半步的距离,闻言却抿嘴笑。
“殿下就是太谦逊,奴婢虽听不真切内容,可看气势就知道不一般,娘娘常说殿下聪慧,奴婢今儿是真真瞧见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真诚,“殿下这几日,好像……嗯,更稳重了,说话做事,都让人心里踏实,就像……就像陛下在朝会上说话时给人的感觉似的。”
这话听在李承乾耳中,别有一番滋味!
前世的自己,何曾让人感觉“踏实”过?
焦虑、偏激、自卑,最终将身边人一同拖入深渊!
他侧目看了眼身旁脚步轻快、满脸信赖的小宫女,心中不由叹气!
“就你会说话。”说这话时,语气缓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回宫吧,早膳该凉了。”
“是!”荷花欢快地应声,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宫中洁净的青石路缓步而行。
晨光渐高,驱散了池畔的薄雾,宫墙殿宇的轮廓却愈发的清晰明朗起来。
与长孙无忌谈话后的紧绷感,也在此时逐渐消散,李承乾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些。
荷花则在他身侧略后半步,时而偷偷抬眼看他挺拔的背影,嘴角抿着笑,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刚行至通往东宫与大安宫岔路的朱漆长廊下,前方拐角处忽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就见一名身着浅青色官袍、年约五旬的老者,提着一个深褐色药箱,正由一名小内侍引着,匆匆自另一条道转出,险些与李承乾一行人撞上。
那老者抬眼见到李承乾,先是一怔,随即慌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臣太医署医正刘延安,冲撞殿下銮驾,死罪!”
“刘太医不必多礼。”李承乾虚扶一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药箱上,“太医行色匆匆,是何处有恙?”
刘延安直起身,脸上带着医者的凝重,回道:“回禀殿下,是大安宫遣人来传,说太上皇昨夜咳疾又有反复,晨起气闷痰涌,特召臣前去请脉……”
太上皇病了?
李承乾眉头微蹙,祖父的身体自退居大安宫后,便一直不算硬朗,但他记得,前世这段时间,太上皇虽时有小恙,似乎并无大碍……或许是记忆久远有所模糊?
“太上皇圣体要紧。”
李承乾当即道,略作沉吟,又补充一句“咳疾反复最是伤身,孤既知此事,理当前往探视,太医且先行一步,孤随后便到。”
刘延安略一迟疑:“殿下孝心可嘉。只是大安宫……”
“孤自有分寸。”
李承乾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祖父病中,见到孙儿探望,或能稍解烦闷,于病体亦有裨益…”
这话落下时,目光看向身后的荷花:“荷花,你速回东宫,取些温和滋补之物——我记得库中有上好的川贝与秋梨膏,一并带来……刘太医,请。”
“臣遵命。”刘延安不再多言,躬身先行。
荷花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李承乾则调整方向,随刘延安一行转向通往大安宫的宫道。
方才回东宫路上的轻松悄然褪去,他的思绪再次转动起来。
大安宫,原名弘义宫,父皇即位后改为大安宫,供太上皇居住。
此处虽仍属宫城,气氛却与立政殿、东宫截然不同。
一路行来,宫道依旧整洁,侍卫宫人依旧肃立行礼,可空气中总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寂,连秋风穿廊而过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行至宫门前,值守的侍卫见是太子与太医,行礼后便放行入内。
刘延安急着去诊脉,告罪后便先行往寝殿方向去了。
李承乾则是放慢脚步,由一名大安宫的内侍引着,穿过庭院。
院中景致依然雅致,假山池沼、古木花草一应俱全,却少了些鲜活气。
几个宫人正在清扫落叶,动作轻缓,几乎不发出声音。
引路的内侍也是个寡言的,只垂首在前带路。
还未至寝殿,便听见一阵沉闷的咳嗽声从殿内传来。
那咳嗽声断续而吃力,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每一声都带着痰鸣的嘶响。
咳到厉害处时,骤然中断,仿佛气息接续不上,隔了片刻才爆发出更剧烈的下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引路的内侍脚步微顿,低声道:“太上皇晨起便咳得厉害,进了一盏蜜水也不见缓。”
李承乾点点头,面色凝重了几分。
他记得祖父确实有咳疾,但记忆中似乎没有这般严重,是今世有所不同,还是前世自己那时根本未曾留心?
至殿门外,内侍通报:“启禀太上皇,太子殿下前来问安。”
殿内咳嗽声停了一瞬,接着是一阵窸窣声响,一个略显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淡:“进来吧。”
李承乾定了定神,掀帘而入。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窗扉紧闭,只留了一线缝隙。
一股混合着药味、檀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窒闷气息扑面而来,李承乾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这殿内的空气,似乎过于滞浊了。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殿内——陈设华贵却冷清,刘延安已跪在榻前诊脉!
而榻边不远处,一个硕大的青铜火盆正静静燃着,炭火烧得正旺,却没有烟气逸出,显是用的上好木炭。
然而正因如此,殿中才更显气闷。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榻上。
李渊半靠在厚厚的锦垫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绸被,面容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不过是数月光景,这位曾叱咤风云的开国皇帝,两鬓已全然斑白,脸颊消瘦,眼窝深陷,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与倦怠。
最刺目的是他的面色,是一种异样的潮红,尤其颧骨处,红得不正常,嘴唇却有些发绀。
见到李承乾进来,李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疏离,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祖父的温和!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说的隔阂。
“孙儿承乾,拜见祖父。”
李承乾在榻前数步外停下,撩袍跪下,规规矩矩地行了叩拜大礼,礼仪无可挑剔,姿态恭敬。
“起来吧。”
李渊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咳嗽袭来。
他猛地侧过身,以袖掩口,肩膀剧烈耸动,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额上青筋隐现。
旁边侍立的老宦官连忙上前轻拍他的背,另一名宫女端来痰盂。
刘延安也赶紧起身协助,好一阵,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才渐渐平复。
李渊喘息着靠回垫子,面色潮红更甚,眼神都有些涣散,接过宫女递上的温水抿了一小口,喉间仍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李渊粗重的喘息声。
李承乾站起身,垂手立在原地,余光却更仔细地观察着。
李渊的症状——剧烈咳嗽、胸闷、面色潮红而口唇发绀、精神萎靡——
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再结合这门窗紧闭、炭火旺盛却空气不流通的环境……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这不是普通的咳疾或风寒。
这症状……倒像是……炭气中毒!
经历过千年时间长河的飘荡,他的见识,早就非比寻常,此时,一眼就瞧出了关键!
刘延安此时已诊脉完毕,眉头紧锁,起身对李渊恭敬道。
“太上皇脉象弦滑数,左关尤甚,仍是肝气郁结,木火刑金之象,肺气宣降失司,痰热内蕴,秋燥外袭,引动内邪,故而咳喘加剧。臣先为太上皇行针舒缓,再开方清热化痰、润肺止咳,需静心调养,切忌忧思恼怒。”
“忧思恼怒……”李渊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随后,便摆了摆手,“知道了,开方吧。”
刘延安领命,赶紧去一旁准备针具和纸笔。
李承乾的心中却急转。
若真是炭气中毒,仅靠清热化痰的汤药,岂非治标不治本?
甚至可能延误病情!
但自己该如何开口?
直接指出太医诊断有误?
那不仅会得罪刘延安,更会显得莽撞!
况且,自己一个少年,如何懂得这些医理?
他目光再次扫过那燃烧无声的火盆,以及紧闭的窗户,心中突然有了计较。
待刘延安开好药方,交由内侍去取药后,李承乾才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地开口。
“刘太医辛苦了,祖父这咳疾,迁延反复,令人忧心。”
随后,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看向那火盆,“近日天寒,大安宫殿宇深广,取暖确是要紧,只是……孤方才进来,觉得殿内似乎有些气闷,于咳喘之症,是否不宜?”
刘延安正收拾药箱,闻言抬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感受了一下殿内的空气,眉头渐渐蹙起。
他是医者,对环境与病症的关联本有敏感,只是方才一心诊脉,又被“肝火肺热”的先入为主所困,未曾细察环境。
李承乾继续用探讨的语气,声音平缓:“孤曾读些杂书,恍惚记得有提及,炭火虽暖,然若燃于密闭之处,久而无新风入,其气或许……于呼吸不利,尤甚于咳喘胸闷之人。”
他没有用任何确凿的术语,只是含糊地提及“杂书”,将观察归于“感觉气闷”,把炭气的危害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联想。
然而,这话听在刘延安耳中,却如一道惊雷!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个燃烧正旺的火盆,又迅速看向李渊那异样潮红的面色和发绀的嘴唇!
再回想刚才诊脉时那虽显热象却另有蹊跷的脉感……无数细节瞬间串联起来!
是了!
炭火燃烧于密闭室内,会产生一种无色无味、却能令人中毒的“郁气”!
轻则头痛咳嗽面红胸闷,重则昏迷致死!
太上皇这症状,哪里仅仅是肝火肺热?分明是炭气中毒之象叠加于旧疾之上!
刘延安的脸色霎时白了,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行医数十载,并非不知此理,但宫中向来多用木炭,且殿宇通风通常有制,他万万没想到,大安宫侍奉之人或因太上皇畏寒,或因懈怠,竟将门窗紧闭至此!
而自己竟也一时疏忽,未曾察及此要命的环境因素!
若非太子殿下这看似无意的一句提醒……
他不敢再想下去,猛地转身,对侍立在侧的宦官宫女厉声喝道:“快!将窗户全部打开!快!”
又对那掌管火盆的内侍急道:“将火盆移至外间,不,先撤出去!立刻!”
殿内众人都被刘延安这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吓了一跳,但见他神色惶急严峻,不敢多问,连忙行动起来。
一时间,开窗的开窗,撤火盆的撤火盆,殿外清冷的空气迅速涌入,冲淡了那股滞闷之气。
刘延安这才转身,面向李承乾,竟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臣……臣疏忽!臣谢殿下提醒!若非殿下明察秋毫,点醒于臣,臣险些……险些误判病情,酿成大错!”
他抬起头,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由衷的感激,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太子,竟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能在这样的细节上,点破他这资深太医都忽略的要害?
李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怔住了,他靠在榻上,看着骤然洞开的窗户和撤走的火盆,涌入的新鲜空气让他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一直堵在胸口的窒闷感,竟似乎真的松快了一丝。
他看向李承乾的目光,也陡然变得深究起来。
李承乾却侧身避开了刘延安的大礼,伸手虚扶,语气依然平静谦和。
“刘太医言重了,孤不过是觉得殿内有些闷,随口一言罢了!”
他将一切归于“偶然”和“随口”,丝毫不居功。
刘延安却知道,这绝不仅仅是“随口”,能在众多症状和复杂环境中,精准联想到炭火与空气,这份洞察力与学识……他心中对这位少年太子的评价,已然天翻地覆。
刘延安声音依旧有些发颤,是后怕,也是激动,“臣立刻调整方剂,并施以通风散郁之辅助疗法,太上皇之症,当有转机。”
“如此甚好。”
李承乾点头,这才转向李渊,恭敬道,“祖父,孙儿见太医已有对策,稍稍心安,您且安心静养,务必遵医嘱,保持室内气息清爽。”
李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的审视与疏淡,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搅动了一下。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疲惫地闭了闭眼。
此时,荷花也捧着锦匣赶到,在殿外轻声禀报后进来。
李承乾接过锦匣,亲自放在榻边小几上,温言道:“祖父,这些是孙儿的一点心意,川贝、秋梨膏可润肺,如今殿内通风,待空气好些,温度适宜时再用些。”
李渊目光扫过锦匣,又落在李承乾沉静的面容上,沉默片刻,才道:“你有心了。”
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少了些最初的冰冷。
“孙儿不敢久扰祖父静养,先行告退。”李承乾再次行礼。
这一次,李渊没有立刻应声,直到李承乾礼毕欲转身时,才听他沙哑的声音传来。
“去吧。”
走出寝殿,来到已然通风的庭院,深秋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荷花跟在身后,小声问:“殿下,咱们回东宫吗?”
李承乾回头,望了一眼大安宫洞开的窗户,那里,太医正在重新忙碌,而那位曾经睥睨天下的老人,正经历着一场由微小疏忽引发的健康危机,也经历着与孙儿一次意外却暗藏玄机的会面。
“不,咱们去工部转转!”他收回目光,说着话,便举步向着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