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晨风惊语
- 李承乾:孤重生了,怎么您也是?
- 画饼喂鸽子
- 2441字
- 2025-12-15 18:32:07
晨光漫过立政殿的飞檐,将汉白玉阶染成一片温润的暖色。
李承乾迈出殿门时,长孙无垢那句“好生用膳”的嘱咐犹在耳畔。
他立在阶前,目光掠过宫墙上方湛蓝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武德九年深秋清冽的空气。
活着,真好!
前方不远处,一道沉稳的紫色官袍身影正欲转过回廊。
“舅父留步。”
李承乾的声音不算大,却足够清晰,前方那人脚步一顿,缓慢的转过身来,正是长孙无忌。
“殿下。”
“舅父不必多礼!”
李承乾快步上前,脸上适时露出少年人应有的、略带亲近的笑意,随意的开口“孤正欲回东宫温书,可与舅父同行一段?”
长孙无忌目光在李承乾脸上略微停留,似有探究,但随即却是含笑点头:“殿下勤学,是社稷之福,臣荣幸之至。”
两人随即并肩,沿着宫中宽阔的御道缓步而行,侍从们则是默契地落后数步。
深秋的晨风已有寒意,卷起道旁银杏的金黄落叶,沙沙作响。
“方才在殿中,见母后面色仍有倦意,”
李承乾开口,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忧虑,“今岁诸事变化,终究是操劳许多,还望舅父府上若有滋补得宜的方子,或可荐予尚药局参详!”
长孙无忌神色一柔,叹道:“娘娘总以六宫、陛下、殿下们为先,确是该好生调养,殿下孝心,臣记下了。”
话头由此打开,从长孙皇后的饮食起居,自然说到了近日天气转寒,宫中用度,乃至朝野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谈。
李承乾言语间带着少年储君的明朗与对长辈的尊敬,长孙无忌应答得体,却也未多想,只当是寻常舅甥叙话。
行至太液池畔,水面薄雾未散,残荷寥落,李承乾停下脚步,望着渺渺烟波,忽然转了话锋,声音依旧平静:
“说来,近日读些旧日史策与边报,倒有些不解之处,想请教舅父。”
“殿下请讲。”
“我读汉时故事,深知匈奴之患,在于其势分合无常。近观突厥……”
李承乾侧首,看向长孙无忌,眼神清亮,似纯然求知,“自始毕可汗至如今的颉利,虽表面强盛,控弦百万,然其内部,处罗、颉利、突利诸可汗并立,薛延陀、回纥等部亦渐有声息,当真铁板一块么?”
长孙无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放缓脚步,沉吟道:“殿下所虑甚是,突厥确非一体,部族纷争,历来有之!”
这话落下时,便又沉吟着补充道:“前隋便曾行‘远交近攻,分而治之’之策,只是……”
说到这里时,他话语微顿,似在斟酌,“自大业末年以来,中原动荡,突厥坐大,如今其势正炽,锋芒难撄!”
“正因其势炽,方显裂痕之危……”
李承乾接过话,语气仍如讨论书卷般平和,“颉利性骄,待下严苛,近年屡兴兵戈,其下各部,岂无怨言?”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随意推论,却有意将话音沉了沉。
“更甚者,甥儿曾闻胡商闲谈,说今岁塞北苦寒,水草不丰,突厥各部牲畜折损颇重……”
“草原雄主,每逢内忧,往往借外战以固权位、掠资财以补不足!
“而颉利好战之名远播,如今我大唐新立,根基未深……”
他话未说完,但余音中的意味已如池面涟漪般荡开,长孙无忌的脚步彻底停了。
李承乾继续缓缓道:“甥儿妄测,若有一日,突厥内部因利不均、或因权相争而生变,为转移纷争,或为劫掠度冬,会不会……举兵南向?”
他转头看向长孙无忌,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史书所载,胡骑南下,多选秋高马肥之时。今岁已入深秋,若其有意,时日无多矣!”
长孙无忌彻底停下了脚步,他转目,认真地看向身旁的少年太子——
不过是十四岁的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成,稍显清瘦,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深邃得不见底,里面闪动的,绝非一个十四岁少年应有的、对遥远边事的空泛好奇。
那是一种笃定,一种近乎预见的冷静!
“殿下之意是……”
长孙无忌声音压低了些,四周唯有风声水声,“突厥可能不日南下?”
“甥儿不敢妄断。”
李承乾摇了摇头,神色却不见轻松,“只是读史可知,前朝大业末年,突厥便曾趁中原大乱南下,围炀帝于雁门。如今我朝新立,百废待兴,北方强邻会坐视我安稳发展,日益强盛么?”
“颉利此人,野心勃勃,岂是甘于寂寞之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况且,若其真要南下,必选我朝最无防备之时。今冬或明春,正是新旧交替、人心思定之际,若边关稍有松懈……”
话未说尽,但其中警示之意已如寒针刺骨。
长孙无忌久久未语,他凝望着李承乾,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位自幼看着长大的外甥、大唐的储君!
太子的聪慧,他是知道的,但今日这番言论,格局、眼光、乃至其中隐含的、对危机迫近的敏锐直觉,绝非“聪慧”二字可概括。
那像是一个……在铁蹄烽烟中走过一遭、深知战争残酷与时机重要之人,方能有的警觉。
沉默在晨雾中蔓延,几只寒鸦掠过水面,留下清厉的啼鸣,似在呼应那未言的边关警讯。
良久,长孙无忌缓缓开口,语气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带上了臣子对储君的郑重。
“殿下所虑……深矣,草原广袤,消息迟滞,确需早做绸缪,若突厥真有异动,而我毫无防备,则并、代诸州百姓危矣,长安震动矣。”
他微微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深了些:“殿下今日之言,臣必铭记于心,遣人北探之事,刻不容缓,臣会尽快觅得妥当时机,密奏陛下,陈说边情之危……”
李承乾心中一定,知道第一步,成了!
他亦拱手,执礼甚恭:“有劳舅父费心,承乾年幼识浅,不过读史有感,妄加揣测罢了,一切还需父皇圣裁,舅父辅弼!”
态度谦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示警,又不逾矩。
长孙无忌直起身,目光复杂地又看了李承乾一眼,那眼神中有审视,有惊讶,更有一种隐隐的、沉甸甸的期许与凝重。
“殿下若无他事,臣先行告退,边情之事,不宜拖延。”
“舅父慢行!”
望着长孙无忌紫色官袍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宫道尽头——那步伐已不复先前的从容,李承乾独立池畔,方才刻意维持的松弛缓缓褪去。
晨风拂面,带着刺骨的凉意,却让他思绪愈发清明。
突厥南下的铁蹄,在不久后的将来便会踏破边关宁静,直逼渭水。
那是大唐立国以来最大的危机之一,也是父皇李世民一生中少有的屈辱时刻——不得不亲率六骑,隔河与颉利对话,以金帛智计退敌。
前世,他困于东宫方寸之地,因为年纪小,对此等国难浑然不觉!
这一世,他要让这预警早早传入父皇耳中,哪怕只能让边关多备一石粮草、多增一队巡骑,或许就能少死几个百姓,让大唐多一分从容!
突厥,只是开始!
而阻止或减轻这场迫近的危机,是他改变命运、证明自己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