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挡不住,
挡不住挡不住挡不住,
云彩,
树挡不住,
挡不住挡不住挡不住,
风……
歌谣顺着风势爬上山梁,粗粝的调子裹着黄土的颗粒,落在每一块石头的褶皱里。放羊老汉斜倚着老榆树,旱烟杆在指间转了个圈,烟锅里的火星明灭,像他眼里藏了大半辈子的光。黄风卷起一大片尘土,起初是浑沌的一团,贴着地面滚过,把芨芨草压得弯了腰,而后慢慢散去,露出远处赭红色的沟壑,像大地一道一道的旧伤疤。阳光是淡金的,漫过老汉的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漫山的黄土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影,哪是土坡。
一眼望去,有黄土的荒凉,裸露出的山峁寸草不生,被风削得棱角分明;也有大树的茂盛,老榆树的枝桠向天空伸展,叶子绿得深沉,像攥着一把化不开的墨。放羊老汉嘴上吊着旱烟,烟圈慢悠悠地飘起来,混在风里散了。他望着羊群,那些白花花的影子在黄土坡上挪动,像撒在红布上的碎盐,每一步都踩出细微的尘土,又被风轻轻拂去。
“咩……”
领头羊突然停住脚步,仰头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荡开回音。
“叫你大呢叫……”老汉笑了笑,皱纹里积着的尘土簌簌往下掉。他伸出粗糙的手,拍了拍领头羊的屁股,掌心的老茧蹭过羊毛,带着岁月的硬。领头羊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往前挪,身后的羊群跟着动起来,蹄子踏在黄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往那山坡上赶去。
黄土卷来,带着一股腥气,扑在脸上发涩。少年喜子站在山脚下,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样,抬手遮住眼睛,指缝里漏进些许昏黄的光。风刮了一阵,渐渐弱了,他慢慢放下手,掌心还留着黄土的温度。看着一望无际的黄土,远处的山梁隐在淡淡的尘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可那风明明是往山外跑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气息,勾得他心尖发颤。他心里便种下了一颗种子,像土里埋着的洋芋,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拱动——走出去,一定要走出去。
“喜儿,吃饭了!”
喜子的娘正站在家门口望着他,门框是老槐木的,被岁月磨得发亮,她的影子贴在上面,像一幅褪了色的画。院子里的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顺着风飘向山坳,与天上的云缠在一起。她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卷着,露出的胳膊上沾着些面尘,风一吹,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眼神柔得像院里那口老井的水,裹着藏不住的喜爱和宠溺。
“哦!”喜子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过身,脚下的黄土被踩得扬起细小的颗粒。他撒腿就跑,布鞋踏在土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身后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忽长忽短。跑进房子里面,他伸手把桌上的锅盖打开,白汽腾地冒出来,带着小米粥的清香,扑在脸上暖洋洋的。可看清锅里的东西,他却装作很嫌弃的样子,皱了皱眉,鼻尖轻轻抽动了一下。
“又是米粥……”
“能吃上就算不错的了。”娘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她把碗放在喜子面前,声音温温的,像刚熬好的米粥,“今年的收成不算坏,能顿顿喝上粥,就该知足了。”
“妈,俺给你说,长大以后我就走出去,走出这里!”
“哎呀,喜子大嘞”喜子娘笑了笑,摸了摸喜子的额头,“那你以后可要好好学习,长大以后的一定要有出息。”
日子像老榆树上的叶子,落了一茬又长一茬,黄土坡上的风,吹走了少年喜子额前的碎发,也吹硬了他肩上的骨头。学堂里的书念了没几年,娘的腰弯得越来越厉害,家里的薄田实在养不活三口人,喜子攥着那本卷了边的课本,在油灯下坐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把课本压在炕席底下,扛起了锄头。他没走出去,反倒是被黄土坡的日头,晒成了和老汉们一样黝黑的模样,手掌心里的茧子,一层叠着一层,厚得能磨破粗布衣裳。
二十岁那年,娘托人给喜子说了门亲事,女方是邻村的杏儿,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像黄土坡上难得一见的山丹丹花。喜子第一次见杏儿,是在村口的老榆树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手里攥着一个针线笸箩,低着头纳鞋底,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细细的金。喜子站在树影里,手心里攥出了汗,心里那粒走出去的种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了一下,悄悄蔫了半截。
婚事办得简单,没有红绸锣鼓,只有两床新缝的被褥,一口铁锅,还有娘从箱底翻出来的,一个掉了漆的木匣子,里面装着她年轻时的一对银镯子。喜子和杏儿拜堂的时候,黄土坡上的风正吹得紧,老榆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唱那首没头没尾的歌谣。夜里,喜子看着炕头的杏儿,她的脸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忽然觉得,或许不走出去,也没什么不好。
杏儿是个勤快的女子,天不亮就爬起来扫院子、喂鸡,晌午顶着日头去地里帮喜子干活,傍晚回来,总能变着法子把小米粥做得香一些,有时候是搁一把晒干的红枣,有时候是埋几块蒸得面软的洋芋。她的手很巧,能把喜子磨破的衣裳缝得看不出痕迹,也能把粗陋的饭菜做得有滋有味。闲下来的时候,她会坐在炕沿上,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喜子就靠在炕头,看着她手里的针线穿梭,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踏实得像被黄土填满了。
日子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过着,黄土坡上的草青了又黄,杏儿的肚子慢慢鼓了起来,喜子的脸上,也多了些笑容。他想着,等孩子生下来,就攒点钱,盖一间新瓦房,再买两头牛,把家里的薄田侍弄得好一些。至于走出去的念头,像是被埋在了洋芋窖里,偶尔想起来,也只是叹口气,不再提了。
可命运就像黄土坡上的风,从来没个准头。孩子没能保住,杏儿的身子垮了,起初只是觉得浑身没力气,脸色苍白得像纸,喜子以为是月子没坐好,熬了鸡汤给她补,可她喝了就吐,身子一天比一天瘦。后来,她总是咳嗽,咳得厉害的时候,整个人都蜷成一团,额头上渗着冷汗。喜子慌了,揣着家里仅有的积蓄,带着杏儿去了县城的医院。
医院的白墙白得刺眼,医生拿着化验单,眉头皱得紧紧的,说是什么癌,晚期了。喜子听不懂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医生说,要治的话,得花很多钱。他攥着那个薄薄的化验单,手心里的汗把纸都浸得发皱,他问医生,多少钱都治,只要能把人留住。医生摇了摇头,说太晚了,回家吧,好好陪陪她。
喜子带着杏儿回了黄土坡,一路上,杏儿靠在他的肩头,没说话,只是轻轻咳着。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回到家,杏儿还是像往常一样,拖着病体给喜子做饭、缝衣裳,只是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轻。喜子不让她干活,她就笑着说,闲着也是闲着,动一动舒服些。夜里,杏儿常常咳醒,喜子就起来给她倒水,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又想起了那个走出去的念头,他想,要是当初走出去了,赚了钱,是不是就能把杏儿的病治好?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杏儿走的那天,黄土坡上飘着细雨,灰蒙蒙的天,像是被谁用墨染过。她躺在炕上,拉着喜子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喜子,俺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别太惦记俺,要是想俺了,就看看天上的云,看看坡上的树。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喜子攥着她的手,眼泪掉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杏儿被埋在了老榆树下,坟头培着新的黄土,喜子在坟前坐了一天一夜,风吹着他的头发,乱得像草。娘站在他身后,叹着气,说,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好好活着。喜子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座新坟,心里的那粒种子,像是被雨水泡胀了,又悄悄发了芽——他要走出去,不为别的,就为了赚点钱,给娘买点好吃的,给杏儿的坟头,立一块像样的碑。
杏儿走后,家里的日子更冷清了,娘的身子也越来越差,喜子把家里的薄田托付给邻居,揣着娘塞给他的几块钱,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踏上了去往山外的路。走的那天,他站在山梁上,回头望了望黄土坡,望了望老榆树,望了望杏儿的坟,风把那首歌谣吹到他的耳边,山挡不住云彩,树挡不住风……他攥紧了拳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城里的世界,和黄土坡完全不一样,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空气里飘着汽油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他没什么文化,只能去工地干活,搬砖、和泥、扛水泥,一天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工地的工头是个凶巴巴的男人,说话像放炮,工钱给得少,还常常拖欠。喜子不在乎,他只想多赚点钱,早点攒够回家的车票钱,早点回去看看娘。
工地的宿舍是个简陋的工棚,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水泥味。喜子总是睡得最晚,他会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他和杏儿的合影,照片上的杏儿,笑得眉眼弯弯。他看着照片,心里酸酸的,要是杏儿还在,要是她能看到城里的高楼,该多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喜子的手上磨出了新的茧子,肩膀被水泥袋压得红肿,可他攒的钱,还是少得可怜。工头总是找各种借口扣工钱,今天说材料浪费了,明天说工程进度慢了。喜子不敢吭声,他怕被赶走,怕连这点钱都赚不到。他省吃俭用,舍不得买一瓶矿泉水,舍不得吃一碗带肉的面条,每天就啃两个馒头,就着白开水下肚。
快过年的时候,工地上的活多了起来,工头说,谁要是愿意加班,就能多拿点工钱。喜子第一个报了名,他想着,再加几天班,就能凑够回家的车票钱了,就能回去陪娘过年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干到深夜才回宿舍,累得沾着枕头就能睡着。工友们劝他,别这么拼命,身体要紧。喜子只是笑了笑,说,没事,俺年轻,扛得住。
那天,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雪。工地上的水泥堆得像小山,喜子和几个工友一起,扛着水泥袋往楼上运。风很大,吹得脚手架晃悠悠的,喜子的脚底下有些发滑,他咬着牙,攥紧了水泥袋的绳子,一步一步往上爬。就在他快要爬到楼顶的时候,脚下的木板突然断了,他整个人往下坠,肩上的水泥袋也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他的身上。
“轰隆”一声,像是黄土坡上的山塌了。
喜子的意识,渐渐模糊了,他好像看到了杏儿,她站在老榆树下,冲着他笑,眉眼弯弯的,嘴角边的梨涡,像山丹丹花一样好看。他又好像听到了那首歌谣,山挡不住云彩,树挡不住风……他还好像看到了娘,站在家门口,冲着他招手,喊他,喜儿,吃饭了……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回家的车票钱,还差三块。
风,越刮越大了,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进黄土里。
工地上的人乱作一团,有人喊着救人,有人喊着报警,嘈杂的声音,淹没在风里。喜子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水泥袋,像盖着一床黄土做的被子。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容,像是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黄土坡上的老榆树,还在哗哗地响着,那首歌谣,还在风里飘着,山挡不住,挡不住挡不住挡不住,云彩……树挡不住,挡不住挡不住挡不住,风……
娘还在村口等着,等着她的喜子回家,等着他说,娘,俺赚到钱了,俺给你买了好吃的。
杏儿的坟头,新的草已经冒了芽,在风里轻轻摇曳着,像是在等着她的喜子,来看她最后一眼。
可喜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终究是走出去了,却再也没能走回来。
黄土坡上的风,还在吹着,吹过山梁,吹过沟壑,吹过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草,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黄土,关于歌谣,关于一个少年,和他没能实现的,走出去的梦。
城里的大街上,有些人的目光已经聚集在那个贵在大街上的一个乞丐老婆婆,她跪在地上衣衫褴褛。头发乱糟糟的,胳膊,全部上上下下就像是一层皮包了个骨头,肚子露出来几乎连一点肉都没了,他跪在地上拿着个牌子,上面写着……“寻自己的孩子喜子。”
放羊老汉再次站在山坡上,大声唱起了那歌谣…
羊啦肚子手巾,
哎三道道蓝,
咱们见啦面来容易,
啊呦拉话话难,
一个在那山上,
哎一个在那沟,
咱们拉不上呦话话,
啊呀招一招呦手,
暸得见那村村,
暸不见那个人,
啊呦泪个蛋蛋抛在,
啊呦沙蒿蒿林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