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生过得很快。
铁子坐在炕沿上,看着窗棂外漏进来的一缕薄光,那光里浮着些微尘,慢悠悠地飘,像极了抓不住的日子。孩子出生了,就躺在里屋的小褥子上,哭声不大,只是偶尔哼唧两声,像小猫儿似的。胖乎乎的一个大小子,出生的时候,铁子他娘就抱着孩子笑嘻嘻的,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手指轻轻摩挲着孩子软乎乎的脸蛋,舍不得松开。
“男娃女娃。”铁子这样问,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那双手刚还在院里劈柴,糙得很,竟不敢伸过去碰一碰那嫩生生的小肉团。
“是个带把的……”他娘的声音亮堂堂的,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欢喜,尾音都飘着。
确实,这一生过得太快了,快得像一阵刮过庄稼地的风,呼啦啦就过去了,铁子来不及反应,就跟妮子结了婚,生了孩子。李晨家的儿子今年都十几了,个头蹿得老高,见了他还会喊一声“铁子叔”,可铁子总觉得,昨天那孩子还在地上爬,鼻涕糊了一脸呢。小的时候,铁子想着长大,看着那些成年人成熟稳重的样子,看他们叼着烟卷,蹲在墙根下谈天说地,说些年成、说些庄稼、说些远方的事,眼神中满是仰慕和羡慕。有时候自己嘴上也会叼着个枯树枝子,装作抽烟的样子站在人群中,努力把腰板挺得笔直,学着大人的腔调咳嗽两声,惹得旁边的叔伯们哈哈大笑。到现在铁子才回想起来,从幼年到成年,不过是一个放学后的黄昏那么长。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田埂上的草还挂着露珠,书包扔在柴垛旁,歌谣的调子还在嘴边绕,一抬头,晚霞就落了,自己就这么从只会笑着唱歌谣的幼儿,被时光推着搡着,推到了成熟稳重的成年人的行列里,怀里还揣着一个小小的、热乎乎的生命。
“苦了你了。”铁子握着妮子的手不肯放,那手背上浮着一层薄茧,是洗衣做饭、缝补浆洗磨出来的,他把这双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温热的触感里,藏着这些年的粗茶淡饭,也藏着夜里灯下的相伴。
“不苦,不苦。”妮子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就滚出两颗泪花,她抬手用袖口蹭了蹭,指尖掠过铁子粗粝的手背,“以后啊莫要想着甩掉我,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有了孩子,我可就缠上你了。”
“嘿嘿,是是是,听妮子姐的。”铁子咧着嘴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眼角的笑纹堆起来,像田埂上被风吹皱的土。
“还叫妮子姐啊?叫媳妇儿……”妮子轻轻捶了他一下,语气里的嗔怪,软得像棉花。
“媳妇!”铁子喊得响亮,胸腔里涌着一股子暖,从心口漫到四肢百骸。从幼年到如今娶了妮子,是他做过最幸福的一件事情。房子有了下落,是村里新批的宅基地,夯土的墙,青灰的瓦,院里还栽了棵枣树,等秋天就能挂果。日子也算安稳了起来,虽然没车,但是有了遮风挡雨的家,工作也稳定,在镇上的砖窑厂搬砖,一个月挣上个五六千,不算多,却也够给儿子买奶粉,给妮子扯块花布做衣裳,在家里面把儿子跟妮子养好,就够了。铁子扭头看向里屋,那缕薄光恰好落在孩子的小脸上,小小的鼻翼微微翕动,他忽然觉得,那些被时光推着走的日子,原来都藏着这样细碎的甜。
日子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过,院里的枣树年年挂果,红澄澄的枣子坠弯了枝头,儿子小铁也跟着枣树一起长,从蹒跚学步到满地疯跑,再到背着书包去村口的小学念书,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铁子的娘身子骨原本还算硬朗,能帮着妮子烧火做饭,能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看着小铁追着蝴蝶跑,嘴里念叨着“慢点跑,别摔着”。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老太太总说腰腿疼,起初以为是庄稼人常年累出来的老毛病,贴几副膏药就罢了,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疼得厉害时,额头上的冷汗能把枕头浸湿。铁子带着娘去镇上的医院,又辗转去了县城的大医院,一纸诊断书递过来,铁子攥着的手直发抖,骨癌,晚期。
那几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他不敢跟娘说实话,只说是老寒腿犯了,得慢慢养,背地里却跑断了腿,四处借钱,想给娘治病。妮子也跟着熬,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守着老太太,给她揉腿,陪她说话。可病来如山倒,老太太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弱,到后来,连炕都下不来了。她瘦得脱了形,眼窝陷下去,脸上的皱纹像沟壑,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总透着一股子放不下的牵挂。
弥留之际,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铁子握着娘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妮子站在一旁,红着眼眶,不停地擦眼泪。老太太的嘴唇翕动着,气若游丝,铁子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断断续续地念叨着,“铁子……妮子……小铁……要好好的……”邻居婶子守在旁边,抹着眼泪说,老太太这几天,嘴里就没停过这几个名字。
忽然,老太太的手猛地攥紧了铁子的手,铁子感觉到,娘的手心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他低头去看,是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那是老太太偷偷攒下的,说要留着给小铁买书本。娘的呼吸越来越弱,最后,手一松,彻底没了气息,可那三张钞票,还紧紧地攥在铁子的手心里,带着娘最后一点温热。
铁子没哭,只是怔怔地坐着,看着娘安静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小时候,娘牵着他的手去赶集,给他买糖人;想起他结婚那天,娘笑得合不拢嘴,往妮子手里塞红包;想起娘抱着小铁,坐在枣树底下晒太阳。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似的,在他眼前过,可一转眼,就什么都没了。
送走了娘,日子好像空了一块。院里的枣树依旧年年挂果,可没人再像娘那样,踮着脚摘枣子,给小铁塞一兜了。铁子更沉默了,每天闷头干活,砖窑厂的活儿累,他却总嫌不够,好像只有把自己累垮了,夜里才不会胡思乱想。妮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依旧操持着家里的一切,只是眉眼间,也添了几分憔悴。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十几年,小铁长成了大小伙子,眉眼像极了铁子,结实,憨厚。他没念多少书,早早跟着铁子去砖窑厂干活,想替爹娘分担。可命运的手,总是攥得太紧,不肯让人喘口气。妮子的身子渐渐垮了,起初是咳嗽,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去医院一查,是肺癌。铁子拿着诊断书,感觉天又塌了一次,他想起娘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张薄薄的纸,就判了死刑。
妮子不肯住院,说浪费钱,非要回家。铁子依着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守着她。妮子躺在病床上,那床底下装了轮子,是铁子特意找人安的,想着她要是想出门,就能推她去转转。那天,妮子的精神好了些,她拉着铁子的手,轻声说:“铁子,推我去后山坡吧,就是咱俩小时候,一起放牛、一起摘野酸枣的那处山头。”
铁子点点头,眼眶发酸。他俯下身,仔细掖了掖妮子身上的薄被,然后推着病床,一步一步往山坡上挪。后山坡的路,坑坑洼洼的,不好走,妮子在后面轻声劝:“铁子,别推了,太累了,咱下去吧。”可铁子像听不见似的,脊背绷得笔直,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病床的轮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像是不知道什么是累,每一步都走得极沉,极稳,仿佛推着的不是一张病床,而是他这辈子全部的念想。
终于到了山头,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野酸枣的清冽气息。妮子靠在床头,看着远处的庄稼地,看着山脚下的村子,看着那棵隐约可见的老枣树,嘴角慢慢牵起一抹笑。她看着铁子气喘吁吁的样子,哭笑不得,正要开口说什么,眼神却忽然一愣,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亮。她轻轻抬起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牵住了铁子的手。
“铁子,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话吗?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莫要甩开我。”
“好不甩,不甩,俺不甩!”铁子猛地蹲下身,双手紧紧攥着妮子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把那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泪水混着汗水,一起往下淌,“妮子,别睡,求你了,俺求你了,你睁睁眼看看俺……”
“铁子,俺对不住你……”妮子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像被风吹散的棉絮,“俺没能陪你到老,没能看着小铁娶媳妇……没能……再给你做一顿你爱吃的……葱花面……”她的手渐渐没了力气,眼神也慢慢涣散,可那只手,依旧紧紧地、紧紧地牵着铁子的,不肯松开。
铁子抱着妮子的手,趴在床边嚎啕大哭,山谷里的风,呜咽着,像是在替他哭。他知道,妮子这一走,他的半条命,也跟着走了。
送走了妮子,铁子的世界,彻底空了。他和小铁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越发寡淡。小铁很懂事,每天干活,回家就给铁子做饭,爷俩儿很少说话,可彼此都懂,心里的疼,是说不出来的。
小铁总说,要盖一栋新房子,让爹住得舒服些。他去了城里的工地,干的是架子工,活儿危险,可工钱高。铁子劝过他,让他别干这么危险的活儿,小铁却笑着说:“爹,没事,我年轻,结实。”
那天,铁子特意起了个大早,擀了小铁爱吃的面条,又煮了两个鸡蛋,装进保温桶里,往城里的工地赶。他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小铁站在吊车底下,指挥着吊建筑材料。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铁子刚要喊一声“小铁”,就听见“嘣”的一声巨响——吊车的绳索,猛地崩断了。
成捆的钢筋和水泥板,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直直地砸了下来。
“儿子!”铁子大吼一声,那声音嘶哑得厉害,他自己都想象不到,自己能喊出这么大的声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他疯了似的往前冲,却被旁边的工人死死拉住。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冰冷的建筑材料,砸在小铁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铁子挣开工人的手,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脑子里一片空白。旁边的人乱作一团,有人喊着叫救护车,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有人在拍他的肩膀,劝他节哀。
可铁子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有哭,也没有觉得心痛,那痛太深了,深到钻不进一丝缝隙。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眼神空洞得吓人,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那样荒唐,又那样绝望——
剩下我一个人……咋办啊?
以后,谁陪我坐在炕沿上,看窗棂外的光?谁给我煮面条,谁喊我一声爹?谁跟我一起,守着那棵老枣树,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家?
铁子蹲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却哭不出一滴眼泪。他想起小铁小时候,追着蝴蝶跑的样子;想起小铁第一次搬砖,累得满头大汗,却笑着说“爹,我能行”的样子;想起小铁说要盖新房子,眼里闪着光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一把把刀子,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
他把小铁的骨灰抱回家,放在妮子和娘的照片旁边。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三张照片,陪着他。院子里的枣树,今年没挂多少果,叶子也蔫蔫的,像是老了。
铁子没再去砖窑厂干活,他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守着那三张照片,一天天的,熬着日子。他常常坐在炕沿上,看着窗棂外的光,那光里的微尘,依旧慢悠悠地飘,像抓不住的日子。他想起娘,想起妮子,想起小铁,想起那些细碎的、甜的日子,想起那些苦的、疼的日子。原来,这一生,真的就像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十年。铁子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颤巍巍的。他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娘、妮子和小铁的照片,擦得一尘不染。然后,他坐在桌子旁,倒了一杯农药,闻着那刺鼻的气味,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娘的笑脸,想起妮子的麻花辫,想起小铁追着蝴蝶跑的样子。这一生,过得真快啊,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像一个放学后的黄昏。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窗外的风,吹过那棵老枣树,沙沙作响。那缕薄光,依旧慢悠悠地飘,像极了抓不住的日子。
铁子闭上眼睛,恍惚间看见娘在灶台前熬粥,妮子坐在枣树下纳鞋底,小铁举着糖人朝他跑来。风掠过窗棂,带着枣花的香,那缕薄光里的微尘依旧慢悠悠地飘。他嘴角噙着笑,手轻轻落在照片上,这一生苦是真的,甜也是真的,那些被时光推着走的日子,终究都成了心上最暖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