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彻底熄灭的瞬间,陈默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化为无声的痉挛。那冰冷的、指向他的无形意念——“下……一站……”——像冰锥凿进他的颅骨。
绝对的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几秒钟后,或者说,几个世纪后——时间在这里已失去意义——车厢顶部的普通照明灯,一盏接一盏,突兀地亮了起来。恢复了那种陈旧的、令人不安的昏黄。
那几个人影消失了。
车厢依旧空荡,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极度恐惧下的集体幻觉。
但陈默知道不是。那股冰冷的、被无数视线穿透的感觉还残留在他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寒霜。
列车在匀速行驶,窗外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没有尽头的虚无之地。没有隧道,没有站台,只有永恒不变的荒芜。
他挣扎着爬起来,背靠车厢连接处的金属门,剧烈喘息。他必须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这趟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强迫自己移动,踉跄着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所有的车厢都一模一样:昏黄的灯光,空无一人的座位,死寂。车窗外的景色也毫无变化。他像一只在琥珀里爬行的虫子,徒劳地挣扎。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瘫坐在另一节车厢的角落里时,他的目光被脚下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张被揉皱的、半透明的糖果包装纸,粘在座位底下。很新,和他昨天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的是同一个牌子。
他的心猛地一跳。这是……他留下的?
不,不可能。他上车时虽然疲惫,但记得很清楚,自己没在车上吃过东西。
他颤抖着捡起那张糖纸,仔细观察。借着昏暗的光线,他发现在糖纸内侧,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
“别相信广播。它在模仿。”
字迹很新,墨水是蓝色的。和他常用的那支笔颜色一样。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广播?这趟鬼列车根本没有广播!
他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车厢的墙壁,透过座椅的缝隙,静静地、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发疯似的继续向前走,检查每一寸地面,每一个角落。
在另一节车厢的座位缝隙里,他找到了一枚小小的、塑料制成的公司门禁卡扣,上面印着公司的logo。卡扣断裂了,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这和他上个月不小心弄坏的那个一模一样,后来他换了个新的。
紧接着,他在连接处的门框上,看到了一道新鲜的、深深的划痕。那划痕的形状……很像他钥匙串上那个多功能刀具的轮廓。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钥匙串好好地待在口袋里,刀具也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恐惧开始变质,一种更深的、关于存在本身的寒意渗透进来。
这些物品……这些痕迹……像是另一个“他”,或者说,无数个之前的“他”,在这趟永无止境的列车上留下的绝望记号。
他是在重复别人的路?还是……在重复自己的路?
这个念头让他几近崩溃。
他冲到车窗边,用袖子拼命擦拭玻璃,试图看清外面那片虚无。玻璃冰冷刺骨。突然,在某一瞬间,当列车以某个诡异的角度“经过”一片更浓的灰雾时,他似乎在车窗的反光里,看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模糊的倒影——
不是他自己。
那是一个穿着和他一模一样西装、身形也相似,但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男人,正隔着“玻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默吓得猛然后退,心脏狂跳。
是错觉?是窗外有什么东西?还是……车窗根本就不是玻璃,而是某种映照出“其他”的界面?
他不敢再看车窗。
就在这时——
“叮咚——”
一个清脆的电子提示音,突兀地在死寂的车厢里响起!
陈默浑身一僵。广播?这列鬼车真的有广播?!
一个温和、标准,甚至有些悦耳的女声,通过遍布车厢的扬声器传了出来,字正腔圆:
“尊敬的乘客您好,列车即将到达——**遗忘川站**。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从列车运行方向的左侧车门下车。”
遗忘川?
这名字像一块冰,砸进陈默的心里。
广播还在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播报着:“本站可换乘**无归线**、**沉默线**。列车在此站停靠时间较短,请勿靠近车门,谨防夹伤。祝您旅途愉快。”
无归线?沉默线?旅途愉快?!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地方?!
列车开始明显减速。窗外的灰色虚无开始变得稀薄,隐约能看到外面似乎是一个……月台?同样惨白的灯光,同样空无一人。
陈默紧紧贴着车厢内侧,远离车门,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想起了糖纸上的警告:“别相信广播。它在模仿。”
模仿什么?模仿正常的地铁广播?还是……模仿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存在?
列车停稳了。
“嗤——”车门打开。
外面不再是之前那种站满模糊人影的站台,而是真正的、空无一物的月台。只有冰冷的灯光,和远处望不到头的黑暗隧道。
月台的墙壁上,贴着几张残破褪色的广告海报,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图案扭曲怪异。
一切寂静得可怕。
没有上车的“乘客”,也没有冰冷的注视。
这反而让陈默更加不安。太“正常”了,正常得诡异。
广播里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遗忘川站到了,请乘客尽快下车。”
陈默死死抓住座位扶手,指甲掐进塑料里。他不下!绝对不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门敞开着,像是在等待。
突然,陈默的眼角瞥见,在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书包。
一个蓝色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双肩包,和他侄子背的那个一模一样。
书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有拉好,露出里面一本书的一角——是他上周刚送给侄子的那本探险小说。
他的血液瞬间冻结。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广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那温和的女声里,似乎掺杂进了一丝极细微的、电流不稳的杂音,语调也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像……他姐姐的声音?带着焦急和关切:
“小默?到站了,快下车啊!我们都在等你呢!”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听姐姐的话,快下来!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声音越来越真切,越来越像!甚至连他姐姐说话时特有的尾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糖纸上的警告在他脑中炸响:“它在模仿!”
这东西……能读取他的记忆?!能模仿他亲人的声音?!
“小默!下车!!!”广播里的“姐姐”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与此同时,陈默惊恐地看到,那个蓝色的书包,开始微微颤动起来。拉链口,一只苍白、细小、属于孩子的手,缓缓地、缓缓地伸了出来,朝着车门的方向,做出了一个“来”的手势。
车门处,原本空无一物的月台上,空气开始扭曲,像是高温下的沥青路面。几个模糊的、散发着熟悉气息的“人影”轮廓,正在缓缓凝聚成形——轮廓依稀能辨认出,是他的父母,他的姐姐……
它们在用他最深的牵挂,编织一个无法抗拒的陷阱!
“不……不是真的……”陈默抱着头,蜷缩在座位底下,浑身抖得像筛糠。理性在崩塌,亲情在撕扯,恐惧像毒液般蔓延。
是下车,投入那可能是虚幻的“团聚”?还是留在车上,面对这永无止境的、渗透骨髓的恐怖?
列车的车门,依旧敞开着。
像是在进行一场耐心的、残酷的等待。
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向陷阱,或者……在疯狂中彻底崩溃。
车窗外,那片灰色的虚无,仿佛露出了一丝无声的、嘲讽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