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完班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陈默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刷开地铁闸机。站台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惨白的灯光把瓷砖地面照得反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他习惯性地走向站台最末端，那里人少，上车能抢到座位。长椅冰凉，他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掏出手机。信号格空空如也，这是这段地下线路的老毛病了。
远处隧道里传来规律的“咔哒”声，由远及近。是轨道摩擦的声音，但听起来比平时更沉重，更……滞涩。
他抬起头。
列车进站了。没有通常的广播提示，没有闪烁的指示灯。它只是悄无声息地滑入站台，像一条疲惫的巨蟒。车身的广告屏是黑的，车厢内的灯光也异常昏暗，是一种陈旧的、仿佛电压不稳的昏黄色。
车门在他面前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陈默没多想，加班后的疲惫让他渴望坐下休息。他迈步走进车厢，车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
列车启动了，加速异常平稳，几乎没有惯性的拉扯感。
他找了个靠门的座位瘫坐下，闭上眼睛。车轮碾压轨道的“轰隆”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节奏单调，催人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不是因为到站，而是因为一种感觉——有人在看他。
他睁开眼，车厢里依旧空荡，只有他自己。昏黄的灯光在他对面的窗户上投下模糊的倒影。
等等。
倒影里，他旁边的座位上，好像……坐着一个人影。
陈默猛地转头。
旁边的座位空空如也。
他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太累了。他再次看向对面窗户，自己的倒影旁边，那个模糊的人影依旧在那里！一个低着头的、轮廓不清的阴影！
他的心猛地一缩，霍地站起，死死盯着那个空座位。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位置散发着一种冰冷的、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寒意。
他快步走向车厢连接处，想换一节车厢。连接处的门是透明的，他能看到下一节车厢同样昏暗，同样空无一人。
他拉开门，跨过去。
就在他双脚都踏入下一节车厢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刚才他离开的那节车厢里，在他原本座位旁边，那个空位上，似乎……瞬间坐满了模糊的、低垂着头的人影！
他猛地回头！
连接处的门已经自动关上。透过玻璃，他看到刚才那节车厢依旧空荡，灯光昏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不敢再回去，只好在这节新车厢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紧紧靠着冰冷的金属厢壁。他死死盯着对面窗户，警惕着任何异常的倒影。
列车依旧在黑暗的隧道中穿行，外面的广告牌和应急灯化作拉长的彩色线条，飞速向后掠去。没有报站，没有停靠。这不对劲，这条线他坐了五年，每隔几分钟就该有一站。
他掏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时间显示：00:17。
他记得自己上车时，大概是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
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列车没有停靠任何一站，甚至没有减速的迹象。它只是永恒地在黑暗中行驶着。
他开始感到恐慌，走到车门边，透过小小的观察窗向外望。隧道壁以惊人的速度后退，除此之外，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甚至无法判断列车是否真的在移动，还是静止在这片虚无之中，只是周围的黑暗在流动。
他试着按响车厢里的紧急通话按钮。手指按下，没有任何反应，连指示灯都没有亮起。他又用力拍打车门，金属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车厢里回荡，得不到任何回应。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强迫自己冷静，数着心跳估算时间。大概又过了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难以度量。
突然，列车轻微地顿了一下，开始减速。
要到站了？
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紧紧贴在车门观察窗上。
站台的灯光映入眼帘，同样是惨白的，但站台上……有人。
不是零星的乘客，而是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他们穿着不同季节、不同年代的衣服，静静地站着，面朝列车方向，一动不动。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五官，只有一种统一的、麻木的表情。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
外面死一般寂静。那些“人”没有任何上车的动作，只是齐刷刷地，将那张模糊的“脸”转向打开的车门，转向车厢内的陈默。
冰冷的、如同实质的视线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陈默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冻结。他不敢动，不敢呼吸。
几秒钟后，车门无声地关闭。列车再次启动，加速，驶离了这个诡异的站台。
陈默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些视线冻结、抽走。
列车继续在黑暗中行驶。他又经过了几个类似的“站台”，有时空无一人，有时站满了那些模糊的“乘客”。每一次停车，每一次车门打开，那冰冷的注视都会如约而至。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这趟列车要开往何方。
终于，在一次长时间的行驶后，列车再次开始减速。这一次，外面不再是站台，而是一片微弱的光亮，像是隧道的出口。
希望再次燃起。是终点站吗？还是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列车缓缓驶出隧道，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星辰的天空。荒芜的土地向远处延伸，看不到任何建筑、树木，只有一片虚无。
列车停在了一片空地上。
车厢内的灯光“啪”地一声，全部熄灭了。
彻底的黑暗和死寂。
几秒钟后，应急灯幽幽亮起，发出惨绿的光。
陈默看到，在车厢的另一头，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他们低着头，静静地站着，和站台上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他们开始移动，不是走，而是像幻灯片一样，一帧一帧地，朝着他的方向“切换”过来。
陈默尖叫着向后爬，背脊抵住了冰冷的车厢尽头，无处可逃。
那几个人影停在了他面前，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
应急灯的绿光下，陈默看到了他们的脸。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苍白的皮肤。
其中一个人影，缓缓抬起手，指向陈默，又指了指自己空无一物的脸。
然后，所有的人影，都开始做出同一个口型，虽然没有声音发出，但陈默清晰地“听”懂了那个词，那个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的、冰冷的词：
“**下……一站……**”
应急灯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在意识被无边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刻，陈默感觉到，列车再次轻微地震动起来。
它，又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