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为什么?

骸骨荒原的死寂吞噬了所有声音,唯有千圣沉重破碎的呼吸,如同破损的风箱,在古月娜膝头微弱地起伏。铅灰色的天幕压得很低,映着下方崩碎的大地和两人间凝固的冰寒。

古月娜的质问如同淬毒的冰锥,钉在千圣心口,比伤口更刺痛他骄傲的骨髓。她银紫色的眼眸锐利如刀,冰冷地切割着他所有的借口与伪装。那枚悬浮的金色光球在她掌心散发着温润却沉重的辉光,像是一个无声的审判。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仿佛深渊的尘埃都要在两人身上凝结成霜。古月娜指尖萦绕的空间之力并未撤去,无形的尖锥悬在千圣的伤处,是警告,也是逼迫。

终于,千圣赤红的竖瞳微微转动,焦距艰难地凝聚在古月娜近在咫尺的冰冷侧颜上。他干裂的、沾着金血的唇瓣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岩石,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交易。”

古月娜眉梢微挑,银眸中的审视未减分毫。“交易?”她的声音清冽依旧,带着一丝不信任的嘲弄,“你和我?现在?”

“对。”千圣似乎积攒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勉强抬了抬沉重的头颅,凑近古月娜线条优美的耳廓。温热的、带着血腥和深海寒冽的气息拂过她颈侧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话语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古月娜心上。

这突兀而沉重的“托付”,比任何深渊帝王的攻击都更具冲击力。古月娜银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因震惊而微微蜷缩,差点失手捏碎那悬停的空间之力。

千圣没有停下,他的气息更加急促,却强撑着将最关键的部分说完:“……这是……订金……”他的目光艰难地落到古月娜紧握着金色光球的左手上,意思不言而喻——这枚净化了三层深渊本源、足以重塑星斗大森林根基、孕育无数新魂兽的“世界种子”。

说完,他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沉重的头颅重新沉回古月娜的膝上,赤瞳半阖,只余下破碎的喘息。

空气再次凝固。深渊的风卷着骨灰,打着旋儿掠过。

古月娜低头,看着膝上这张因剧痛和虚弱而失去所有血色、却依旧透着冰冷棱角的脸。他刚刚的话语,如同深渊最底层的寒冰,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预兆。她沉默了片刻,银眸中的风暴渐渐沉淀为一种穿透灵魂的锐利。

“为什么?”她的声音比脚下的骸骨更冷,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千圣,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她微微俯身,银发垂落,几乎扫过他的额角,那双能洞穿虚妄的眼眸死死锁住他半阖的赤瞳,“为什么你要主动去做?那件事……是什么?”

千圣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在急速颤动,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挣扎。但那厚厚的冰壳并未融化,深不见底的赤瞳里,翻涌的熔金被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顽固的沉寂所掩盖。他没有睁眼,只是更加沉重地呼吸着,仿佛要将所有的疑问和答案都沉入无边的黑暗。

古月娜的耐心在冰冷的等待中消磨殆尽。她支撑着他身体的右手微微用力,指尖几乎要嵌入他冰冷的肩胛。托着金色光球的左手缓缓抬起,那温润的光芒在她掌心流转,却散发出一种毁灭的气息。

“说。”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如同万载玄冰压顶,“否则,这‘订金’,连同你强塞给我的这三层囚笼,我现在就毁了它。”她的指尖银辉流转,空间法则的力量开始向光球内部渗透,光球表面顿时泛起不稳定的涟漪,仿佛下一秒就要在纯净的湮灭之力下分崩离析——这并非虚言恫吓,银龙王的空间湮灭,足以彻底抹除这份来之不易的“世界种子”。

毁掉这足以改变魂兽一族命运的希望,只为了逼问一个答案。这是古月娜的决绝,也是她对千圣那深不可测、却又显得如此“任性”动机的极致愤怒与不信任。

千圣的身体在她冰冷的威胁下猛地绷紧,心口尚未愈合的创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额角瞬间渗出更多冷汗。他紧咬牙关,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痛苦的呻吟和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

“呃——!”千圣的身体在她冰冷的威胁下猛地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拉扯。心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创口瞬间崩裂,剧痛如同深渊海啸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意志堤坝。他紧咬的牙关再也无法封锁,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发出痛苦的嗬嗬声,仿佛要将破碎的内脏都呕出来。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赤红的竖瞳死死盯着古月娜眼中那毁灭性的银光,里面翻涌的熔金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替代。他想开口,想阻止,想吐出那个被冰封的答案,但撕裂的肺腑和涌上的腥甜彻底剥夺了他的声音。

“噗——!!!”

一大口滚烫的、带着刺目金芒的血液,如同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熔岩,毫无预兆地、猛烈地从他口中喷薄而出!

这口血,不再是之前沾染唇角的斑驳,而是真正的、生命精华的倾泻。

目标,正是近在咫尺的古月娜。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冻结。

粘稠、滚烫、闪烁着诡异金芒的血液,如同泼洒的金漆,带着千圣身体里最后的热度和深渊的腥甜气息,狠狠溅射在古月娜身上。

温热的液体瞬间覆盖了她的视线。浓重的血腥味霸道地冲入她的鼻腔。

点点滚烫的金红,溅落在她光洁如瓷的额头,顺着那完美的鼻梁滑下,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更多的,则泼洒在她胸前雪白的衣襟上,迅速晕染开一片刺眼、粘稠的金色图纹,迅速失温,变得冰冷而沉重,紧贴着她的肌肤。几滴甚至落在了她紧握着“世界种子”、正凝聚着毁灭之力的左手手背上,那滚烫与正在施展的冰冷空间之力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她的银紫色瞳孔,在血液遮蔽的刹那,骤然收缩到了极致!指尖那足以湮灭一个世界的恐怖力量,因为这猝不及防的“袭击”和那扑面而来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生命消逝感,不受控制地停滞了。

空间湮灭的银芒瞬间黯淡、消散。濒临破碎的“世界种子”剧烈地闪烁了几下,重新稳定下来,散发出温润却带着惊悸余波的光芒。

古月娜整个人僵住了。

她保持着俯身逼问的姿态,银发垂落,几乎扫在千圣的额角。但那足以洞穿虚妄的银眸,此刻却被一片溅上的金红遮蔽了部分视野,剩下的部分,映着怀中那张瞬间失去所有生气、如同破碎瓷器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