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质问

深渊106层的死寂,在千圣彻底昏迷后显得愈发沉重。崩碎的骸骨大地延伸至铅灰色的天穹尽头,空气中残留着秩序锁链崩解的微光与净化后的稀薄生机,混杂着尚未散尽的金色血气。

古月娜盘膝坐在冰冷的骨原之上,墨色暗金纹的长袍铺陈在她银白如月华的衣袍上,形成刺眼的对比。

千圣的头颅沉甸甸地枕在她并拢的腿间,冰冷银发与她垂落的发丝无声交缠。他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唯有胸膛那被他自己洞穿的伤口处,破碎衣襟下隐约可见的暗金鳞片仍在极其缓慢地修复、搏动,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牵动着周遭稀薄的空间,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嗡鸣。

古月娜低垂着眼睑,银紫色的瞳孔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她的左手虚悬在千圣胸前,掌心上方,那颗由三层深渊本源净化凝聚而成的金色光球静静悬浮,散发着温和却浩瀚的生命气息,与她体内属于银龙王的本源之力隐隐共鸣。

光球的光芒映在她脸上,却驱不散那份疏离的寒意。右手的袖口,几点尚未完全净化的金血如同灼热的烙印,正被她的银辉一点点消弭,发出极轻的“滋滋”声。

时间在深渊的废墟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枕在她腿上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碎裂胸腔深处挤出的闷哼逸出。

千圣的睫毛颤动,赤红的竖瞳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聚焦在近在咫尺的、一片流淌着月华光泽的银白衣料上。鼻息间萦绕的不再是深渊的腐朽,而是清冽如冰泉、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花木气息的冷香。

他混沌的意识尚未完全归位,身体却本能地察觉到一种奇异的位置——头下并非冰冷的骸骨,而是带着体温与弹性的支撑。剧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在四肢百骸、尤其在心口疯狂攒刺,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濒临破碎的鼓点。这陌生的支撑感在剧痛的混沌中,竟成了唯一能抓住的、稍减痛苦的锚点。

他下意识地,将沉重的头颅更深地、更稳地埋进那片温凉的银白之中,紧蹙的眉峰因这细微的调整而稍稍舒展了一丝丝,喉间溢出另一声更低的、近乎无意识的喘息。

这细微的动作却如同惊雷般在古月娜静止的世界里炸开。

她身体瞬间绷紧,所有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脊椎,银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冰冷的针尖!一股强烈的、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排斥感让她几乎要立刻将这侵犯了她绝对领域的头颅掀开。

银辉应激暴涨,在她周身形成一圈锐利的寒芒。但最终,那冰冷的眸光扫过他惨淡如纸的脸色,扫过那破碎衣襟下不断搏动修复的狰狞伤口,以及他身体无法自控的细微颤抖,那暴涨的银辉终究没有爆发,只是在她身周无声地流转、压迫着空气,让本就稀薄的深渊气息更加凝滞。

“醒了?”古月娜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声线清冽依旧,却比深渊的寒风更冷,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精准地砸向千圣混沌的意识,“还是说,还想继续‘靠’着?”

这冰冷的质问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千圣残存的意识。赤瞳猛地聚焦,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他正以一种绝对依赖的姿势,枕在古月娜的腿上!那清冷绝艳的容颜就在上方,银紫色的眼眸如同万载寒冰雕琢的镜子,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狼狈虚弱的倒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她强行压制的厌恶。

一股混合着剧痛、虚弱和被窥见狼狈的暴戾瞬间冲上头顶!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弹身而起,用最凶狠的姿态撕碎这份该死的“脆弱”。

然而,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刚凝聚起一丝力气试图撑起,心口那被强行撕裂又强行愈合的伤处便传来一阵足以令人昏厥的恐怖剧痛,仿佛整个胸腔都要再次炸开!闷哼一声,刚刚抬起寸许的身体重重跌回原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赤瞳中熔金翻涌,带着被自身无力点燃的狂暴怒火。

他索性放弃了挣扎,赤红的竖瞳冰冷地迎上古月娜俯视的目光,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桀骜:“怎么?堂堂银龙王,连这点‘用处’都吝啬?”声音沙哑破碎,却依旧锋利如刀。

“用处?”古月娜的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指尖轻轻拂过悬浮的金色光球,那温润的光芒在她冰冷的指尖流转,更衬得她眸光锐利如刀锋,“比起这个‘用处’,我更想知道,你强行撕裂三层深渊,抽取本源,净化再造……这一场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的‘豪赌’,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微微俯身,银发垂落几缕,几乎扫过千圣的鼻尖,那双能洞穿虚妄的银紫眼眸死死锁住他的赤瞳,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砸下:

“别告诉我,是为了这些魂兽。”

千圣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下颌线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剧痛和虚弱让思绪变得滞涩,一个现成的、似乎能搪塞过去的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

“蓝佛子喜欢。”他移开目光,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敷衍,“她想要一片能撒欢的海,深渊底层……勉强够大。”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古月娜凝视着他,眼神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冰冷的失望和……一丝被愚弄的薄怒。她忽然笑了,那笑声极其短暂,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清脆却寒意刺骨。

“呵。”

下一秒,她悬在千圣胸前的左手没有收回,反而闪电般落下!指尖并未触及皮肉,但那凝聚到极致的空间之力却如同无形的尖锥,精准无比地、狠狠“刺”在他心口那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边缘!

“呃——!”千圣身体猛地一弓,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赤瞳瞬间爬满血丝,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冲破牙关。那感觉比被深渊蠕虫的污秽本源腐蚀更甚百倍,是空间之力对生命核心最直接的冲击与撕裂!

就在这剧痛爆发的瞬间,古月娜冰冷的声音如同审判之锤,清晰地敲在他因痛苦而震颤的意识上:

“千圣!”

“别用蓝佛子当幌子!”

“我看得出来!”

“你在乎的,护着的,只有蓝佛子!其他人,其他事,包括这整个位面亿万生灵的死活,”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灵魂的锐利,“在你眼里,都不过是尘埃!是随时可以碾碎、或者……随手可以施舍的玩物!”

她的指尖并未离开,那无形的空间尖锥依旧钉在他的伤口旁,仿佛在警告他所有的谎言都无所遁形。银紫色的眼眸燃烧着冰冷的火焰,直视着他因剧痛而扭曲、却依旧深不见底的赤瞳:

“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否则,”她的目光扫过那颗悬浮的金色光球,又落回他惨白的脸上,声音斩钉截铁,“这东西,连同这三层被净化的‘囚笼’,我古月娜,不要!”

千圣急促地喘息着,心口的剧痛和古月娜话语中毫不留情的剖析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骄傲和那层厚厚的冰壳上。赤瞳中熔金翻滚,暴戾与虚弱交织,他死死盯着古月娜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银紫眼眸,嘴唇翕动,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能反驳、或者说,能继续完美伪装下去的言辞。

沉默,如同粘稠的沥青,再次将两人淹没。只有他沉重破碎的呼吸,和她指尖那引而不发的空间之力,在崩碎的骸骨荒原上,构成无声而激烈的对峙。

古月娜不再催促,只是用那双冰冷的银眸,静静地、极具压迫感地,等待着他的答案,或者,他彻底的沉默。她托着金色光球的右手微微收紧,那温和的光芒将她指尖的骨节映得有些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