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茶香袅袅,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无形的暗流。
面对阿莎蕊雅——或者说叶梦婀——看似随意的提问,冥羽端着粗糙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权衡利弊。
“不经常。”他最终选择了部分实话,声音低沉,“只是偶尔,在一些死气特别浓郁,或者……怨念特别深重的地方,会听到一些残留的声音。像回声。”
他没有提及御玺吊坠的增幅作用,也没有透露自己能从这些“回声”中感知到更具体的情绪碎片。
他将这归结于自身亡灵系天赋的某种变异。
阿莎蕊雅墨镜后的眉毛轻轻一挑,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
她抿了一口清茶,动作优雅,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很有趣的天赋。据我所知,即便是高阶的亡灵法师,也并非人人都能如此清晰地捕捉到这种即将消散的‘精神残响’。这需要极高的灵魂敏感度,或者说……与死亡本质的亲和力。”
她的话语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轻轻剥开冥羽试图掩饰的表层。
冥羽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喝着茶,感受着那廉价的茶叶带来的微弱苦涩在口中蔓延。
“至于‘灰白呓语’……”阿莎蕊雅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随之而来,尽管她的语气依旧慵懒,“那通常不是自然形成的亡灵怨念。更像是一种……人为剥离、抽取后留下的痕迹。灵魂被强行撕裂,带走了核心的部分,只留下这些充满痛苦和空洞的‘呓语’残渣。”
人为剥离?抽取灵魂?
冥羽的心猛地一沉。他想到了黑教廷,想到了那些邪恶的仪式和诅咒。
难道刚才街角那里,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谁会做这种事?”他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凝重。
阿莎蕊雅轻轻笑了,那笑声带着几分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就很难说了。可能是某些追求禁忌力量的疯子,也可能是……一些隐藏在阴影里的庞大组织。古都这潭水,看似死寂,底下藏着的东西,可不少。”
她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冥羽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他来到这个世界,大部分时间都在为了生存挣扎,虽然知道黑教廷的存在,但并未真正接触过其核心的黑暗。
此刻,阿莎蕊雅轻描淡写的话语,却为他揭开了这个世界残酷真相的一角。
“你好像知道很多。”冥羽抬起眼,第一次主动迎向对方那被墨镜遮挡的视线,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活得久了,自然听得多一些,见得也多一些。”阿莎蕊雅避重就轻,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倒是你,一个‘普通’的亡灵系学生,似乎对这些阴暗面的事情,接受得很快?”
冥羽再次沉默。
他无法解释自己那份源自另一个世界的、对黑教廷的潜在认知,也无法解释古老王传承带来的、对死亡与邪恶的某种超然视角。
“只是为了活下去。”他给出了一个最朴实,也最真实的理由。在古都,不了解黑暗,就可能被黑暗吞噬。
阿莎蕊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说法。
她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一些古都的风土人情,以及一些关于亡灵系魔法的、看似基础却暗含深意的见解。
她的知识渊博得令人咋舌,往往三言两语就能点出冥羽在修炼中遇到的一些困惑,让他有茅塞顿开之感。
这番交谈,冥羽获益匪浅,但内心的警惕却丝毫未减。
这个自称叶梦婀的女人,太过神秘,也太过危险。她似乎无所不知,却又将自己的真实目的隐藏得极深。
一壶茶很快见底。
“谢谢你的茶,还有……有趣的谈话。”阿莎蕊雅优雅地站起身,重新穿上那件黑色风衣,“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聊聊。毕竟,能找到一个能听懂‘呓语’的人,并不容易。”
她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以及一张压在茶杯下的钞票——远超过茶资的面额,然后便转身离去,银发在门口一闪而逝,如同暗夜中的一道流光,消失在古都的街巷中。
冥羽没有去动那张钞票,他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间的御玺吊坠,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静。
叶梦婀……灰白呓语……人为的灵魂抽取……
一个个词汇在他脑海中盘旋。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古都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正在酝酿着某种风暴。
而他自己,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漩涡的边缘。
接下来的几天,冥羽在完成猎者联盟任务之余,开始有意识地留意古都内的异常。
他凭借着对死亡和精神能量的敏锐感知,尤其是在御玺吊坠的辅助下,确实又发现了零星几处类似的“灰白呓语”残留点。
它们大多出现在偏僻的角落,残留的精神怨念都指向了某种“被剥夺”的痛苦,而且时间上似乎越来越接近。
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同时,他也注意到,古都内的守备力量似乎在暗中加强,军法师巡逻的频率增加了,猎者联盟里也出现了一些气息精悍、不像常驻猎人的陌生面孔。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悄然笼罩了这座亡灵之城。
这天,冥羽刚从学校出来,准备去猎者联盟看看有没有新的任务。
就在他穿过一条人流相对稀少的老街时,御玺吊坠突然传来一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悸动!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呓语”残响,而是一股清晰的、充满绝望和恐惧的精神波动,如同濒死者的最后哀嚎,尖锐地刺入他的感知!
而且,这股波动并非残留,而是正在发生!
方向……来自街尾那条更加破败、几乎被废弃的死胡同!
冥羽脸色一变,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或许是出于对那绝望呼号的本能反应,或许是想要验证些什么,也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份不愿袖手旁观的微光在驱使。
他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冲到了死胡同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胡同深处,两个穿着灰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正将一个看起来像是流浪汉的男人按在墙上。
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枚漆黑的水晶,水晶正散发着幽幽的黑光,一股无形的吸力从水晶中传出,仿佛要將那流浪汉的灵魂从躯壳中硬生生抽离!
流浪汉双眼翻白,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绝望声响,那清晰的灵魂哀嚎正是源自于他!
是他们!制造“灰白呓语”的人!
冥羽的到来,显然惊动了那两个灰衣人。
手握黑色水晶的那人猛地转头,兜帽下两道冰冷残忍的目光扫向冥羽。
“多管闲事的小子,找死!”另一名灰衣人低吼一声,身上骤然爆发出强烈的黑暗气息,一道如同阴影触手般的魔法瞬间凝聚,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射冥羽面门!
是中阶法师!而且是很诡异的黑暗魔法!
冥羽心头警铃大作,生死关头,他几乎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亡灵召唤!”
他心中默念,体内初阶二级的亡灵星尘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七颗星子在御玺吊坠传来的冰凉气息辅助下,以前所未有的顺畅度连接成轨!
嗡!
漆黑的星轨一闪而逝!
下一刻,胡同两侧的墙壁阴影下,地面松动的石板下,四只骷髅勇士和三只行动相对迅捷的腐尸猛地钻了出来,如同最忠诚的护卫,悍不畏死地扑向那道射来的阴影触手,以及后面的两个灰衣人!
骷髅的骨刃砍在阴影触手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腐尸则用身体直接撞了上去,试图用腐朽的血肉之躯阻挡攻击!
“砰!咔嚓!”
仅仅一个照面,两只腐尸和一只骷髅勇士就在那阴影触手的攻击下四分五裂!
但它们的牺牲,也为冥羽争取到了宝贵的瞬息!
冥羽脸色一白,同时操控七只亡灵单位进行防御和干扰,对他的精神力是不小的负担。
但他动作毫不停滞,在亡灵仆从阻挡攻击的瞬间,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手虚握,体内死亡魔能涌动!
“亡魂……冲击!”
这是他脑海中古老王传承碎片里记载的一种粗浅精神冲击技巧,并非正式的魔法,而是对死亡能量的一种运用。
一道无形无质,却凝聚了精纯死气的精神波纹,如同利刺般射向那个手握黑色水晶的灰衣人!
那灰衣人显然没料到冥羽一个初阶法师,竟然能施展出这种直接攻击精神的手段(尽管很粗浅),猝不及防之下,闷哼一声,握着黑色水晶的手微微一颤,那抽取灵魂的进程顿时被打断!
“混蛋!”另一个灰衣人见状大怒,正要再次施展魔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那边有能量波动!”
“快!包围那里!”
是巡逻的军法师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了!
两个灰衣人脸色一变,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甘和忌惮。
“撤!”手握水晶的灰衣人当机立断,收起水晶,恶狠狠地瞪了冥羽一眼,仿佛要将他牢牢记住。
随后,两人身上黑雾涌动,身形如同融入阴影般,迅速变得模糊,下一刻便凭空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几缕淡淡的黑烟。
冥羽没有去追,他也无力去追。刚才短暂的交手,已经耗尽了他大半魔能和大量精神力。
他扶着墙壁,大口喘息着,看着地上那个瘫软下去、已经失去意识的流浪汉,以及那几具被打散的亡灵残骸。
军法师很快赶到,迅速控制了现场,并将昏迷的流浪汉带走救治。
一名队长模样的军官走到冥羽面前,神情严肃地询问情况。
冥羽隐瞒了关于“灰白呓语”和灵魂抽取的细节,只说自己路过时看到有人行凶,便出手阻止,对方实力很强,见有人来就逃走了。
军官检查了现场遗留的亡灵残骸和黑暗魔法痕迹,又看了看冥羽苍白疲惫的脸色,没有过多怀疑,只是告诫他以后遇到类似情况要优先通知军方,不要擅自行动。
离开那条死胡同,冥羽走在回住所的路上,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确认了,“灰白呓语”的背后,确实隐藏着黑教廷的阴影。
他们在古都,正在进行着某种邪恶的、涉及灵魂的勾当。
而自己,似乎因为今天的干预,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古都的死水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而他,冥羽,这个原本只想挣扎求存的孤僻少年,已然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这汹涌的暗流之中。
他摸了摸脖颈上的吊坠,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风暴将至,他必须更快地变强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