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温蒂

天命-大洋洲支部,食堂。

“她来了,快别说了。”

宽阔明亮的食堂里,空气却仿佛凝固般沉重。两名正在交谈的女武神,在看到门口出现的身影时,其中一人立刻压低声音提醒。

她的同伴却嗤笑一声,音量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带着刻意的尖锐:“哼,怕什么?我们在外面拼死拼活,有人却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基地里,当个被供养的……累赘。”

这并非个例。当那道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出现时,原本细微的嘈杂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荡漾开无数充满恶意的涟漪。

三五成群的女武神们交换着眼神,低声私语,或毫不掩饰地投去鄙夷、厌恶的目光,仿佛在看待一件不该存在于世的瑕疵品。

“就是她吧……”

“没错,听说投入的资源全都浪费了。”

“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为什么还要留着……”

置身于这片无声浪潮中心的,是一位绿发少女。

她蜷缩在轮椅上,身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宽大的病号服更显空荡。

肌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精致的五官被垂落的、缺乏打理的翠绿发丝半掩,透着一股消沉死寂的气息。她始终低垂着头,仿佛要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

温蒂操纵着轮椅,缓缓驶过食堂中央的通道。

两旁针扎般的视线和如同毒蛇低语般的议论钻进她的耳朵。她沉默着,唯有那微微咬紧、直至渗出血丝的薄唇,泄露了内心并非毫无波澜的真相。

她默默来到取餐窗口,得到了一份明显被区别对待的午餐——分量不足,汤汁泼洒在餐盘边缘,仿佛连食物都沾染了施舍与厌恶的气息。

她一言不发,端着餐盘,在无形的排斥中离开了食堂。

支部后方有一处僻静的花园角落,这是她唯一能喘息的地方。空无一人,唯有风声和阳光。

她机械地将食物一口口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吃完后,又沉默地返回食堂,在同样的目光中清洗、归还餐盘,完成这套每日重复的、带着屈辱的仪式。

重新回到花园角落,她仰起头,任由阳光洒在脸上。

光线带来暖意,却似乎无法穿透那层笼罩在她心头的坚冰。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良久,那双空洞的碧色眼眸里,才仿佛有微弱的光挣扎着闪烁了一下。

一个多小时后,她默默地收回目光,操纵轮椅,驶向那个她既熟悉又恐惧的地方——例行检查室。

检查室内。

“嗯~到了检查身体的时间了哦。”

一个与往日不同的、带着几分轻快甚至可以说是“哄小孩”语气的声音响起。

温蒂停在门口,看着房间内那个穿着白大褂,正悠闲调试着一支针管的研究员。

晶莹的、未知的药液挂在闪烁寒光的针尖,配合对方那可疑的语气,让她心生警惕。

她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片刻后,她用一种近乎失去所有情绪的平静声线开口:“日常检查,应该用不到那个吧。”

“哦,你说这个?”研究员——凌岚,晃了晃手中的针管,一脸坦然,“确实用不到。只是恰好看到,就忍不住想试试手感。”

他歪头看着温蒂,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不过,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难道……是害怕打针吗?”

“无聊。”

温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漠然地回应,那是一种对自身乃至整个世界都失去兴趣的彻底冷漠。她操纵轮椅进入房间,停在他的面前。

“要做检查就快点吧。”

反正,一切都毫无意义。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凌岚随手将针管丢进回收箱,动作自然地开始了他的“工作”,脸上摆出一副专业可靠的表情。

凌岚第一次当研究员,感觉还挺新奇。

温蒂虽然看起来精神低迷,但并没有表现出抗拒,只是顺从地遵循着检查指令,仿佛这具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

少女半躺在研究台上,凌岚检查到她腿部时,伸手在上面轻轻按压。

那双本应修长匀称的腿,此刻却透着病态的苍白。

大腿处缠绕着层层绷带,边缘渗出点点干涸的血迹,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

皮肤上布满了取样研究留下的、尚未愈合的针孔,如同某种无声的控诉。

他手上稍稍加力,询问道:“这里,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这个问题仿佛触动了某个禁忌的开关。温蒂幽幽地看了过来,一言不发,那双碧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通往绝望深渊的暗潮在汹涌。

最终,她还是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回答:

“……没有感觉。”

凌岚继续进行其他检查,动作看起来颇为专业——这里按按,那里看看,操作着各种仪器进行扫描。

然而实际上,这些设备远不如他自身的感知来得清晰。这一切,不过是必要的表演。

两人目光有过短暂的对视,他仔细观察着她的瞳孔。完成所有步骤后,他放下检查用的笔灯,点了点头:

“从生理指标上看,一切还算稳定。”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乎要穿透那层死寂的外壳,直视她的灵魂:

“但是,据我所知,‘渴望宝石’……并没有影响精神状态的效果吧?”

温蒂沉默地移开视线,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试图坐起身,准备离开。

凌岚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好吧,我理解。大洋洲支部这地方……氛围确实不怎么样,待久了连正常人都觉得压抑。”

闻言,温蒂动作一顿,看了一眼他胸前挂着的【大洋洲支部一级研究员】工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的细微表情。

“先别动,”凌岚轻声阻止了她,“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温蒂顺从地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拆开那染血的旧绷带,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取样伤痕。

他的动作异常轻柔,用沾着药液的棉签细致清理,指尖仿佛有微不可见的星芒一闪而逝。随后,他用干净的新绷带重新仔细包扎好。

自始至终,温蒂都沉默着,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换上新绷带后,伤口处传来的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种清凉舒缓的感觉。

凌岚起身,走到摆放着各类药品的柜子前,煞有介事地翻找片刻。回来时,他将几粒药片和一杯温水递到温蒂手中。

“来,把这个吃了。”

温蒂接过,看了看手中的药片。其中一些她认识,是日常服用的抗生素之类。在进行那些残酷的实验的日子里,她每次都要吞下大把各式各样的药片。

但今天并非实验日。

而且,手中那两粒呈现完美正方体、内部流淌着奇异紫色光晕的“药片”,怎么看都透着十足的可疑,她从未见过。

尽管这不属于日常流程,温蒂在沉默地注视了凌岚片刻后,还是将掌心的所有药片一并送入口中,用水服下。

“感觉怎么样?”见她放下水杯,凌岚立刻问道。

温蒂用那一贯缺乏起伏的声线,简略地回答:

“有点……卡嗓子。”

“啊,抱歉抱歉,”凌岚像是才想起来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正方体的形状比较有美感,顺手就捏成那样了。”

温蒂:“……”

这个研究员……脑子真的没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