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注视着自己的爱徒,愣了愣神。
好像第一次认识他。
迎着弟子认真的眼神,她没有嘲笑这小子不自量力,言简意赅道:
“云龙峰以剑技见长,清瑶居士亦是使剑的佼佼者。”
高天若有所思。
“剑术,也就是近战——
“那我若离得远呢?”
云渺蹙起秀眉。
“射箭?无用功。
“九品‘练气境’主修对真气的运用,有护体罡气,刀枪难伤。”
护体罡气,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高天心一沉。
羽生只会基础运气法门,能让真气在经脉中循环起来就算合格。
攻击手段乏善可陈,顶多用气流把石子崩飞。
因为羽生本就不是正经境界,只是打基础的过渡阶段。
“根据之前几场斗法的观察,清瑶居士能以真气娴熟驱动宝剑,如臂使指,比剑客不遑多让。”
云渺的眼中掩饰不住欣赏之色。
回看自家的腌臜徒儿,她不禁叹息。
“强敌如斯,你觉得自己有胜算吗?”
有吗……高天额头沁出点点汗珠。
一瞬间,已经在脑海里预习杂院搬砖的一百种方法了。
但,不行!
不能认怂!
此战不仅关乎他自己,也关系着恩师的前途命运。
虽然云渺对谁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但要不是她将高天从流浪汉堆里捞出来,自己说不定早就死了……
不论如何,必须保住镂凤洞!
而要保住它,自己就不能考垫底,就要出奇制胜……
高天强迫大脑飞速运转。
首先大方向是没错的,打倒清瑶和在她的攻击下苟住,哪个更简单?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身为新人首席,清瑶必定轻敌。
轻敌就意味着重攻击、轻防御,在众师尊面前赢得精彩漂亮,这是人性必然。
这就让他有空子钻。
单看基础能力,清瑶不论进攻还是防守无疑都全方位领先。
但实战不是比纸面数据。
高天的钝矛,照样有机会捅穿她的罡气。
问题是,怎么捅?
近战不行,射箭也不行。
高天能用的只有一招:
以真气催动抛掷物。
和清瑶御气舞剑相比,这简陋得就像原始人丢石头——
威力也确实没比丢石头强到哪里去。
没关系,能量不够、效率来凑。
简单的物理学告诉我们,只要减少受力面积、降低损耗,小威力也能造成大破坏。
比如1.8焦耳的能量只能把三个鸡蛋抬高一米,但如果集中在一平方厘米,就足够枪支的标准了。
枪,枪……
“大比能带枪么?”他突然问。
云渺随手拍死一只老鼠,道:
“什么?哦,刀枪斧钺不限,只要没有灵智。”
“不是冷兵器的那种枪,我说的是……”高天若有所思道:
“一根无缝钢管……不是,一种管装器具,内径一寸、外径一寸半,坚固结实。
“最重要的是,管壁一定要细密,决不可跑气漏风。
“有这样的东西吗?”
他眨着殷切的小眼睛,看看亲爱的师母。
云渺师母看看他。
“还真有。”
…………
羽生大比当日。
青山环绕的登云宗灵竹苑,人头攒动。
全宗弟子咸集,观赏这场关乎宗门未来的盛事。
百年灵竹低垂,如同参天大树,为众人遮蔽似火的骄阳。
人群的正中,便是演武场。由八方大砖铺就,极为平整开阔。
无处可躲,拼的就是正面。
演武场下,登云宗各洞府之主悉数到场,为即将上场的爱徒做最后准备。
一个洞府,就是一个山头。
为了争夺宗门地位和资源,各山头不放过任何一个竞争的机会。
“这是为师托炼器堂,以玄铁打造的护心镜。
“坚韧无比,一炷香之内,料那九品的小妮子奈何不得。”
一位峰主谆谆嘱咐。
徒弟有个小问题:
“若她打我其他部位怎么办?”
峰主怒斥:
“那就忍着!死也要撑过一炷香!”
一旁传来讥笑声:
“呵呵,叠最厚的甲、挨最毒的打,连这都不知道?”
峰主怒目而视,见隔壁洞主炫耀似的托着一双宝鞋。
“金丝步云履,能让我徒健步如飞,至少周旋两炷香。”
峰主呵呵:
“被一刀秒罢了。”
洞主反驳:
“也比傻站着挨揍强。”
二人争执不下,火药味渐浓。
哐当,哐当。
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回头一看,俱是一愣。
是第三位羽生,用盔甲把自己从头包到了脚,将龟缩发挥到了极致。
各位师父八仙过海,给徒弟披挂上压箱底的装备。
有坚固的防具,有灵巧的鞋袜配饰,琳琅满目。
但无一配备刀兵。
他们都默认自家徒弟斗不过清瑶。
所以明智地放弃对攻,在如何让徒弟“苟得更久”上做学问。
场内各山头明争暗斗,场外的观战弟子也在激烈争论,探讨谁能苟到最后。
争论大致可以分为两派:防御流和敏捷流。
同样,也没有人讨论第三种可能性。
毕竟人再蠢,还能异想天开地和清瑶居士跨级打对攻不成?
太阳逐渐升至高点,各峰主环顾左右。
“人都齐了么?”
“可能齐了,但齐了不大可能。”
大家都觉得好像少了某个洞,但那个洞来不来好像又没区别。
终于,镂凤洞二巨头姗姗来迟。
云渺依旧顶着一头乱蓬蓬的散发,好歹道袍齐整了些,拉着她的倒霉徒弟挤到场边。
众人侧目,嫌弃又好笑地给二人让出位置。
虽说各洞府是竞争关系,但人畜无害的镂凤洞是个例外。
可惜大比过后,这个小丑洞府就将不复存在了。
漏风洞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俩,别人也便这么过。
死宅云渺照旧我行我素,谁也不理。
小高就很会来事了,乖巧地向诸位前辈拱手:
“师叔好。”
大部分师尊当没看见,也有峰主轻蔑地呵一声:
“好像是有你这么一个羽生。”
便懒得搭理他。
期货死人而已,没什么好搭理的。
这种凑人头的差生,每年都会来几个。
最后要么赔门派一大笔钱,一脚踹出山门。
要么赔不起钱,再也走不出这道门。
“管好你自己!”云渺数落徒弟,眼睛却是盯着傲慢的师尊们,把他们逼得不得不移开视线。
切,不与怪女人一般见识。
高天倒是无所吊谓,继续好奇地东张西望。
肩膀被重重地一拍。
一回头,愣了愣。
他身后站着一位武装到牙齿的甲士。
咱登云宗也是出息了,连当兵的都来了。
甲士嗡嗡道:
“嗡嗡嗡。”
高天:“?”
隔着厚到夸张的面甲,他总算听清楚了对方在说什么:
“你,既没披甲,也不着履。带了什么装备?”
高天拿出一节竹管。
“就它。”
“就这?”
羽生们定睛一看,顿时哄堂大笑。
“你这宝贝可太宝贝了!灵竹苑随地捡的吧!”
“漏风洞名不虚传,连块像样的铁片都拿不出?”
场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修为不精、装备没有,有这么一位竞争对手在后面垫着,大家都很轻松。
因为这次大比的精髓,就是“不需要跑得比熊快,只需要跑得比兄弟快”。
而漏风洞的这位,无疑就是给大家托底的鱼腩。
自己再差也差不过他,不用怕垫底。
很快,观众们也在全副武装的羽生中间,发现了某位格格不入的“光杆司令”。
嘲笑如山呼海啸。
别人穿宝铠灵鞋,你漏风洞拿截破竹筒,怪不得你迟到。
甭说清瑶居士了,随便挑个羽生都能打得找不着北。
你是掌门请来活跃气氛的吗?
“烦死了,就应该用苍蝇屎糊住他们的嘴!”
云渺低声嘀咕着什么,扯了扯爱徒的袖子。
“你这办法能行么?”
高天给出优质回答:
“我不知道。”
彳亍口巴……云渺翻了个白眼。
事已至此,也只能事已至此了。
不过诸位同门并没有继续嘲笑漏风洞二人组。
因为没必要。
凑数的不值得关注,大家要把精力放在大比上面。
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
一阵微风拂过,空荡的观礼台上赫然出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优哉游哉地坐在蒲团上,好像在那里很久了。
登云宗掌门,云渊道长。
他左手边站着一位妇人,是云龙峰峰主,云玄真人。
而在掌门的右手边,一位年轻女道昂然挺立,长发半遮面,清清冷冷的。
台下众人瞳孔一缩。
清瑶居士?
她居然有资格登上观礼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