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压轴

日历每撕下一页,五月一日就越来越近。

不安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BJ,华艺兄弟总部。

玻璃幕墙外是帝都灰蒙蒙天,幕墙内,顶楼豪华会议室的空气充满着香槟的。

长条会议桌中央,冰桶里镇着好几瓶唐培里侬,金黄的酒液在水晶杯里荡漾,映照着王仲磊志得意满的脸。

他难得地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仿佛已经提前进入了庆功状态。

投影幕布上,一副巨大的全国影院预排片地图。

代表《恋恋风城》的亮蓝色,几乎覆盖了所有重要的票房城市。

而其他零星几点代表其他电影的黯淡光点,蜷缩在角落。

“各位。”

王仲磊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压过了室内轻柔的背景音乐。

“看到这片蓝色了吗?这不是排片,这是民心,选择真正有品质、有号召力的大制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宣发、院线、市场各部门高管。

“那个叫李俊的年轻人,还有他那部学生作业,告诉我们,在这个行业,情怀和投机取巧,在绝对的实力和资本面前,不值一提。”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和恭维。

一个院线联络部的经理谄媚地接话:

“王总高瞻远瞩。我们接触的所有大院线,五一黄金周的优质场次,几乎百分之九十都给了《恋恋风城》。剩下的,也是些动画片或者老片重映。其他的影片,有些影院碍于情面,象征性排了一两场凌晨的幽灵场,算是给那些小影片留点最后的体面。”

“体面?”

王仲磊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不需要体面。他需要的是认清现实。发出去的那篇通稿,效果怎么样?”

宣传总监立刻汇报:

“反响极佳,大部分媒体和舆论都导向了我们预期的方向。现在网上普遍认为李俊是承受不住压力躲起来了,对我们的惋惜姿态评价很高。同时,双冰的热度已经完全起来,对冲掉了之前歌曲授权那点微不足道的负面议论。”

投影切换,出现了樊冰冰和礼冰冰的巨幅宣传海报。

一张是两人在电影中相拥而泣的剧照,另一张是现实中携手参加时尚活动的抓拍,一个明艳如玫瑰,一个清冷如百合。

通稿标题触目惊心:

“《恋恋风城》未映先火,冰雪姐妹花霸屏来袭,这个五一就看她们。”

市场部的人补充:

“为你最爱的冰冰打call活动参与人次已突破一百五十万,相关话题阅读量过亿。”

“我们已经安排好了,首映礼后,就官宣她们其中一位担任公司下一个项目的女主角。热度必须无缝转换,彻底把这对王牌打出去。”

王仲磊满意地颔首。

他看着屏幕上那对光彩照人的姐妹花。

李俊,《失恋三十三天》?

那不过是随手拂去的一粒尘埃,甚至连绊脚石都算不上。

顶多算是一声不合时宜的杂音,如今这杂音也已彻底沉寂。

王仲磊最后指示:

“首映礼要办得风光,该请的人都请到。庆功宴的场地,也可以先订起来了。我喜欢把事情做在前面。”

他狂妄到了极致。

五月一日的太阳,似乎已经提前为他们升起。

......

成都,旧仓库剪辑室。

屏幕的冷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映着贾鹏胡子拉碴、双眼深陷的脸。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并列开着几个窗口:

一个是再也无人回复的发行对接群,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周前,某个影院经理客气的抱歉;

一个是不断弹出华艺和双冰喜报的新闻网页,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

最重要的,是剪辑软件里,那部已经接近完成,却不知能否见到观众的《失恋三十三天》。

电影结尾,唐晏饰演的黄小仙,在经历了三十三天的破碎与重建后,终于能够带着淡淡的笑容,独自走在阳光下的街角。

那个镜头贾鹏反反复复看了上百遍,每一次都眼眶发热。

可现在,这缕他亲手参与塑造的微光,被熄灭了光芒。

他机械地移动鼠标,进行着最后的、近乎偏执的细节调整,仿佛只要电影还没彻底完成,希望就还没有完全湮灭。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那个熟悉的号码,从未被接起。

李俊最后那句

“一切按计划,稳住,勿念”

如今读来像一句谜语。

能有什么计划在绝对的封杀面前穿过去。

“俊哥,你到底在哪儿啊……”

贾鹏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要沦为一场无人见证的笑话吗?

绝望在这个堆满机器、弥漫着灰尘和泡面味的狭小空间里,沉淀得越来越厚。

长沙,超级女声5进4的比赛直播夜。

演播厅被狂热的声浪和炫目的灯光填满,温度都比外面高了几度。

观众席上,各色应援灯牌汇成一片躁动的海洋。

“玉米”、“笔亲”、“盒饭”、“凉粉”的阵营泾渭分明。

每一次歌手登场,对应的区域便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呐喊,粉丝们如同在进行一场声音的竞赛。

张靓英站在候场区,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看台上“靓声靓英”们声嘶力竭的加油声。

那声音已经变成了压力,沉甸甸的压力。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纱裙,妆容精致。

但只有紧挨着她的房芝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且在不易察觉地轻颤。

“别紧张,英子,你就想着歌。”

房芝低声说,递过去一瓶温水。

她自己的手心也全是汗。

不仅是为比赛,更因为李俊那边石沉大海的消息和华艺越发嚣张的气焰,像两块大石头压在她心头。

她甚至不敢多看手机,生怕又刷出什么更坏的消息。

比赛进程残酷地推进。

李宇春的登场将现场气氛直接推向沸点,她独特的舞台魅力和与粉丝之间强大的情感连接,让她天生属于这个中央。

周笔畅稳定得可怕,技巧无可指摘。

何洁拼尽全力,试图用她招牌式的热情点燃一切。

轮到张靓英。

她走上舞台,追光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试图将所有的焦虑,对李俊下落的茫然,都暂时锁进心底的某个角落。

她今晚演唱的是一首改编后的经典情歌,需要极大的情感控制力和声音张力。

前奏响起,她开口。

声音依旧清澈而有穿透力,技巧无可挑剔。

评委席上,几位老师频频点头。

然而只有了解她的人,台下紧紧攥着拳头的房芝,才能听出她极其细微的紧绷。

她心一绷紧,还是影响到她了。

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没有完全沉下来。

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侧幕条,那里空空如也,没有那个让她安定的身影。

演唱完毕,掌声热烈。

但张靓英鞠躬时,心却微微下沉。

她知道自己没有失误,但也知道,没有超常发挥。

在这个步步惊心的舞台上,没有失误有时就意味着不够突出。

投票轰轰烈烈的进行着,

主持人李想用沉重的语调,从第五名开始宣布晋级名单。

每念出一个名字,就伴随着一方粉丝的狂喜尖叫和另一方粉丝的失落叹息,甚至隐隐的抽泣。

巨大的压力让台上的女孩们脸色发白,互相紧紧握着手。

“第四名……”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何洁!”

何洁愣住了,脸上标志性的灿烂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她捂住嘴,哽咽着向台下鞠躬,旁边的张靓英和周比畅立刻上前紧紧抱住她。

台下“盒饭”们的区域,传来一片哭声。

紧接着,前三名揭晓。

“第三名……张靓英!”

“第二名……周比畅!”

“第一名……李玉春!”

结果公布瞬间,张靓英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外界山呼海啸的欢呼仿佛隔了一层水幕,什么都听不到了。

第三...从第一,掉到了第三。

虽然晋级了,但那个数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这些天强撑的镇定。

她看到周比畅如释重负的眼神,看到李玉春淡定向观众致意的身影。

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孤独感,狠狠地揪住了她。

赛后通道里的混乱,更是将这种糟糕情绪推向了顶点。

狭窄的过道挤满了情绪激动的粉丝、记者和工作人员。

张靓英在房芝和老李保安的拼力护送下艰难前行,各种声音冲击着她的耳膜:

“比畅最棒!”

“春春无敌!”

“张靓英下来!”

“第三名还好意思……”

“没有李俊你算什么?”

推搡、嘈杂、不明所以的指责……

虽然保安迅速隔开了人群,但那一瞬间的敌意和混乱,让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几乎崩塌。

回到休息室,门关上的刹那,外界的喧嚣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真空。

张靓英没有卸妆,也没有换衣服,就那样怔怔地坐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神空洞、脸色苍白的自己。

华丽的白色纱裙此刻显得沉重而讽刺。

房芝默默拧了热毛巾递给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她能说什么呢?比赛结果无法改变,李俊的下落依然成谜,电影的前途一片漆黑。

所有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轻飘飘得毫无分量。

张靓英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李俊的聊天界面。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她问他吃饭没,他回了一个“嗯,忙”。

她指尖颤抖着输入:

“我第三了。你答应过要一起看电影的,你到底在哪里?”

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写完了,看着那个绿色的发送键,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把这样的消息发给他,除了增添他的烦恼和无力感,还能有什么用呢,他现在自身难保啊。

最终,她咬着牙,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敲门声轻轻响起。何结推门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演出服,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脸上努力挂着笑。

“靓英。”

何结的声音沙哑:

“别往心里去。你唱得真的很好。”

她走过来,握住张靓英冰凉的手。

“你还要继续往前冲呢。”

张靓英抬头看着她,看到对方眼中同样未散的泪光和真诚的鼓励,喉咙一哽,差点落下泪来。

“谢谢……”她哑声说。

“李俊有消息吗?”

何结压低声音问。

张靓英缓缓摇头。

何洁叹了口气,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都会好的。一定。”

说完,她转身离开,背影有些落寞,又带着解脱。

何洁走后,房间再次陷入寂静。

张靓英看着镜中的自己,透过镜子,看到了成都仓库里可能同样绝望的贾鹏。

看到了那个不知道身在何处,承受着更大压力的李俊。

这是一场全方位的溃败吗?

比赛排名下滑,电影濒临绝境,最重要的人下落不明。

窗外的长沙,灯火辉煌,庆祝晋级的喧嚣隐约可闻,但那热闹是别人的。

属于她的这个角落,只有冰冷的失落和无边无际的等待。

五月一日,不再是期待中的曙光,更像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漩涡,正吞噬着将她所珍视的一切......

而在BJ,在那间喷洒着香槟的会议室里,王仲磊接到了最新汇报:

最后几家曾对《失恋三十三天》保持观望的院线,也正式回复,五一期间“无法安排任何场次”。

他微笑着,点燃了一根雪茄。

“清除完毕。”

他对着虚空,也像是对着那个失踪的对手,举了举杯。

长沙的空气中已经有了些燥热的氛围,枝桠已经有了些郁郁葱葱。

梧桐树上两只小鸟在打架,一头鹰扑了过来,一只小鸟躲了起来,一只小鸟被抓了过去。

老鹰停下了他的爪牙,正打算细细品味它的晚餐。

可是那只躲了起来的小鸟,已经敲敲的布下了天罗地网。

李俊叩着桌面,该准备的事情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他长吁一口气。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