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彩排

“可惜我不能去凑热闹。”

张靓英有些遗憾,随即又雀跃道。

“不过我的音乐会,下个月就要第一次带妆彩排了!

袁哥和琳达姐说,会邀请一些特别嘉宾来看。”

“我一定到。”

李俊承诺。

唐晏在拍摄那部小成本文艺片,身处西南某偏僻小镇,信号时好时坏。

她偶尔发来信息,说说拍摄的艰苦和心得,字里行间能感到她的沉浸与成长。

她也问起《十月围城》的筹备,李俊会简略说说,她总是回一句:

“听着就很大,很厉害。加油。”

平淡,但真诚。

选角与群演招募轰轰烈烈地进行着,剧组其他部门的筹备也同步加速。

美术组开始在广东和浙江寻觅合适的外景地,并着手搭建核心的内景影棚。

服装道具组按照设定集,日夜赶工,复刻着数百套清末服饰和上千件各式器物。

程国强的武行团队日益壮大,开始有针对性地训练招募来的武行和特约演员,设计并预演几场核心动作戏的套招。张靓英国家大剧院音乐会的第一次带妆彩排,安排在周四下午两点。

李俊提前一天从香港飞回BJ。

飞机降落时,首都正笼罩在一场常见的沙尘中,天空泛着浑浊的橙黄色。

他戴上口罩,在出口处看见袁淘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这天气真会挑时候。”

袁淘接过李俊的行李扔进后备箱。

“靓英从早上就开始紧张,听说你今天到,才算好些。”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窗外能见度很低。

“彩排嘉宾名单定了吗?”

李俊问。

“定了,都是琳达精挑细选的。”

袁淘递过来一份平板电脑。

“音乐学院的几位教授,央视音乐频道的总监,两个国际古典音乐经纪公司的代表,还有星汇资本的陈先生。”

李俊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顿。

“陈则仕?”

“对,他主动联系的琳达,说很期待张靓英的转型首秀,还特意询问是否需要赞助。”

袁淘从后视镜看了李俊一眼。

“我觉得这不是巧合。”

“当然不是。”

李俊把平板递回去。

“他在观察。

观察靓英的潜力,观察她的公众形象能否与电影项目形成良性互动,也在观察我与她的关系。”

“那你准备怎么应对?”

“正常应对。”

李俊望向窗外模糊的城市轮廓。

“该谈艺术谈艺术,该谈合作谈合作。

但有一点必须明确——靓英的音乐事业,是独立赛道。

可以借力,不能捆绑。”

袁淘点点头,沉默片刻后说:

“还有件事,你让我查的王仲磊那边,有动静了。”

“怎么说?”

“华艺内部最近在重新评估历史题材的商业价值。

王仲磊亲自带队,在接触几个民国戏的剧本,还派人去横店看景了。”

袁淘语气严肃。

“他们可能嗅到了《十月围城》的风声,想抢在前面。”

“让他抢。”

李俊表情没什么变化。

“历史片不是快餐,拼的是扎实。

他要是真能沉下心做一部,倒是好事。怕只怕……”

“怕什么?”

“怕他只想做一部快的、糙的、能蹭热度的东西,把市场做坏。”

李俊揉了揉眉心。

“那样对我们所有人都没好处。”

车在国家大剧院地下停车场停稳时,沙尘小了些。

李俊跟着袁淘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入音乐厅。

偌大的空间里,舞台上灯火通明,交响乐团正在调音,各种器乐声混成一片温暖的嘈杂。

张靓英站在舞台中央,穿着彩排用的简单黑色长裙,正与指挥低声交流。

琳达在台下第一排,对着手里的流程单勾画着什么。

看见李俊进来,琳达眼睛一亮,招手示意他过去。

“来得正好,靓英刚才还在问。”

琳达压低声音。

“陈先生已经到了,在贵宾休息室。他说彩排开始前,想先跟你打个招呼。”

“好。”

李俊应道,目光却落在舞台上。

张靓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穿过半个音乐厅交汇。

她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弯起一个很浅但真实的笑容,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李俊抬起手,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你们俩啊……”

琳达笑着摇头。

“行了,快去吧,别让陈先生等。”

贵宾休息室里,陈则仕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被沙尘笼罩的长安街。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脸上是那种一贯的儒雅笑容。

“李导,一路辛苦。”

“陈先生客气了,还专程过来。”

两人握手。

陈则仕的手干燥温和,握力适中。

“我虽然主要做资本,但对艺术一直抱有敬意。”

陈则仕示意李俊坐下,服务生适时端上茶水。

“张小姐的转型,是步险棋,也是步好棋。

超级女声夺冠是现象,但现象会过时。

古典跨界如果能成,就是真正的艺术家身份。”

“靓英有天赋,也肯下功夫。”

李俊说。

“我看得出来。”

陈则仕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上次见面后,我特意找了她比赛和早期的录音来听。

嗓音条件极好,更重要的是有叙事感,这在年轻歌手里很难得。”

他没有急着谈电影,而是真的在聊音乐。

这让李俊稍微放松了些警惕。

“今天彩排的曲目,有一部分是原创?”

陈则仕问。

“对,我写了三首,袁淘从BJ音乐圈找了两位新锐作曲家,又合作了三首。

剩下六首是改编的古典曲目和经典民歌。”

李俊如实相告。

“她想做的是既严谨,又不失个人表达的东西。”

“很好。”

陈则仕点头。

“艺术最怕的就是完全的模仿,或者完全的迎合。

有点野心的好。”

他放下茶杯,话锋终于转了一丝:

“《十月围城》的演员招募,听说很热闹?”

“还在进行中。”

李俊谨慎回应。

“主要角色基本有方向了,群演招募发现了一些不错的苗子。”

“那个茶楼服务员出身的女孩,曹小花?”

李俊心里一动,陈则仕的消息果然灵通。

“是,很有灵气。”

“我看了面试录像。”

陈则仕微笑。

“你让她演的那段卖花女传递情报,她一开始完全不懂,后来你给她讲了两分钟戏,再演,眼神就对了。

这是导演的本事。”

“是她自己有潜力。”

“不必过谦。”

陈则仕摆摆手。

“我投项目,最看重两点:一是事本身有没有做成的基础。

二是做事的人有没有点石成金的能力。

这两点,我在你身上都看到了。”

他说得诚恳,但李俊知道,这诚恳背后是更精细的算盘。

“不过李导。”

陈则仕身体微微前倾。

“演员这块,我还是要提醒一句。

星汇让出了否决权,不代表完全不关心。

尤其是主要角色,如果市场反响不好,我们都会很难看。”

“我明白。”

李俊迎上他的目光。

“所以每个主要演员,我都会亲自试戏,反复磨合。

票房号召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和角色的契合度。”

“但愿如此。”

陈则仕靠回沙发背。

“对了,章紫衣那边,有接触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李俊停顿半秒:

“还没有正式接触。她的档期和片酬,都是问题。”

“问题可以解决。”

陈则仕意味深长地说。

“我听说,她最近在寻求突破。演了太多武侠和古装,想要一个更复杂、更接近普通人的角色。

你剧本里那位掩护的歌女,或许可以试试。”

李俊没有立刻接话。

章紫衣当然是顶级人选,但她的加入会彻底改变项目的权力格局和预算分配。

更重要的是,她背后有庞大的团队和国际经纪公司,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会考虑。”

李俊最终说。

陈则仕笑了笑,不再深谈。

这时,琳达推门进来:

“两位,彩排马上开始了。”

音乐厅的灯光暗下来,只留下舞台上的光源。

李俊和陈则仕坐在第三排正中央。

袁淘和琳达在过道另一侧。

再往后几排,零星坐着受邀的嘉宾和工作人员。

指挥上台,掌声响起。

张靓英从侧幕走出。

黑色长裙在舞台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化了比平时稍浓的舞台妆,眉眼轮廓更深,但眼神里的紧张还能看出来。

她先向指挥点头,又向台下微微鞠躬。

目光扫过李俊时,停留了一瞬。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沙尘还在窗外。

但音乐厅里,是另一个世界。

.......

彩排进行得很顺利。

张靓英的状态比预想中好。

前半场的古典改编部分,她展现出了扎实的声乐技巧;

后半场的原创曲目,她渐渐放开了,那种在超级女声舞台上磨砺出的、与观众交流的本能开始显现。

尤其是一首李俊自己作词作曲,用川剧高腔元素混入现代编曲,唱的是家乡山水与离人乡愁。

唱到后半段,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乎察觉不到的哽咽,但气息控制依然稳定。

李俊静静听着。

他想起在成都医院的那些夜晚,张靓英守在母亲病床边,有时会小声哼歌。

那时候她的声音是疲惫的,沙哑的,但旋律里总有股不肯折断的韧性。

现在,那股韧性被放大,被置入更宏大的编曲中。

最后一首曲子结束时,掌声在音乐厅里回荡。

张靓英鞠躬,直起身时,眼眶有些红。

她看向台下,李俊朝她竖起大拇指。

彩排后的简短交流环节,嘉宾们上台祝贺。

陈则仕也上去了,与张靓英握手,说了几句什么。

张靓英得体地回应,笑容标准。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李俊才走过去。

“累吗?”

“累。”

张靓英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小口喝着。

“你听见了吧?那个最后一段,我差点没绷住。”

“听出来了,但处理得很好。”

李俊说。

“情感到了,技术没掉,这就是功力。”

张靓英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

“那个陈先生……他刚才说,很期待我未来的发展,如果有需要,星汇可以在国际巡演上提供资源。”

“你怎么回?”

“我说谢谢,但具体的要跟公司和团队商量。”

张靓英看着他。

“我这么说,合适吗?”

“很合适。”

李俊点头。

“不拒绝,不承诺,留余地。”

张靓英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

“但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像单纯看一个歌手。”

“他是在评估资产。”

李俊说得直接。

“在他眼里,你的音乐会是投资项目,我的电影是投资项目,甚至你和我之间的关系。”

这话有些冷酷,但张靓英听懂了。

她沉默片刻,轻声说:

“真累。”

“所以要更清醒。”

李俊拍拍她的肩。

“去卸妆换衣服吧,晚上一起吃个饭,就我们几个。”

张靓英点点头,转身往化妆间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小俊。”

“嗯?”

“谢谢你今天能来。”

她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李俊看着她消失在侧幕后的背影,站在原地,几秒钟没动。

“感触很深?”

袁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点。”

李俊转身。

“她比我想象中成长得快。”

“压力催人熟。”

袁淘递过来一支烟,两人走到消防通道口。

“刚才陈先生走之前,跟我又聊了两句。”

“说什么?”

“问电影什么时候开机,还暗示如果演员阵容能再‘亮眼’些,星汇可以考虑追加宣传预算。”

袁淘点上烟。

“我听那意思,他还是希望能有章紫衣这个级别的压阵。”

“钱呢?章紫衣的片酬至少两千万起步,还得是税后。”

“他说可以谈,甚至可以用票房分成代替部分片酬。”

袁淘吐出一口烟。

“但我总觉得,他这么热心,背后还有别的打算。”

李俊没说话。

窗外,沙尘渐弱,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

“先按我们的节奏走。”

李俊最终说。

“演员这块,我亲自把关。资本的意见要听,但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明白。”

两人抽完烟回到后台时,张靓英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

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马尾扎得高高的,脸上还带着卸妆后的清爽红晕。

“走吧,饿死了。”

她笑着说,那种在舞台上的端庄感消失了,又变回平日里有些率性的样子。

晚餐选在一家云南菜馆的小包间。就四个人:

李俊、张靓英、袁淘、琳达。

菜上齐后,琳达先举杯:

“来,祝贺我们靓英彩排成功!一个月后的正式演出,绝对惊艳全场!”

大家碰杯。

张靓英以茶代酒,喝了一大口。

“不过说正经的,”

琳达放下杯子。

“今天陈先生那个态度,我觉得是好事也是信号。

好事是资本认可,他们可能想要更多的话语权。”

“李俊已经跟我说了。”

张靓英夹了一筷子汽锅鸡。

“我这边你们放心,音乐会就是音乐会,不掺和电影的事。

该怎么谈怎么谈,别因为我束手束脚。”

袁淘笑了:

“可以啊,现在思路很清晰。”

“吃了那么多亏,总得长点记性。”

张靓英说,又看向李俊。

“你那边呢,演员招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李俊给她碗里添了勺黑松露牛肝菌。

“主要角色定了七八成,群演找到了几个特别好的。

有个川剧武生出身的,程师傅看了都说底子扎实。”

“那个演卖花女的曹小花呢?”

琳达好奇地问。

“你真要让她演有台词的角色?”

“为什么不?”

李俊说。

“她身上有种特别真的东西,是科班演员演不出来的。

电影里需要这种真实。”

“那谢霆风他们训练得怎么样?”

张靓英问。

“强度很大,但都扛住了。”

李俊想起前几天收到的训练报告。

“谢霆风对自己狠,林家冬是咬牙硬撑,刘施施比预想中能吃苦。”

“小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

琳达感慨。

“跳舞出身的人,耐力和意志都不差。”

李俊说。

“而且她是真想抓住这个机会。”

话题渐渐散开,从工作聊到生活。

琳达说起最近时尚圈的趣闻,袁淘吐槽某个难缠的合作方,张靓英讲母亲康复的进展。

李俊大多时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饭吃到一半,张靓英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表情微变。

“怎么了?”

李俊问。

“我妈的主治医生吴主任。”

张靓英起身。

“我去接一下。”

她拿着手机走出包间。

剩下的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担心。

几分钟后,张靓英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

“吴主任说,我妈最近恢复得不错,但检查发现心脏有点早搏,建议安装起搏器。”

她坐下,声音平稳。

“是个小手术,风险不大,但毕竟要开胸。”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时候?”

李俊问。

“下周。”

张靓英说。

“吴主任说越快越好,拖久了反而麻烦。”

“那音乐会……”

琳达欲言又止。

“照常。”

张靓英语气坚定。

“手术在成都做,我明天飞回去陪她,术前术后照顾几天。

等稳定了,我再回BJ排练。时间来得及。”

“我陪你回去。”

李俊说。

“不用。”

张靓英摇头。

“你那边一堆事,香港、BJ两头跑。

袁哥和琳达姐会帮我安排好的。而且……”

她顿了顿:

“我妈也不想太麻烦你。”

这话里有话。

李俊听出来了,没再坚持。

“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电话。”

他说。

“知道。”

张靓英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

后半顿饭,气氛明显沉了些。

大家匆匆吃完,袁淘开车送张靓英回住处,琳达自己打车走了。

李俊站在餐馆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点了支烟。

夜风吹过来,带着沙尘过后特有的土腥味。

手机震动,是唐晏发来的短信:

“电影顺利吗。(笑脸)”

李俊看着这条短信,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回复:

“顺利。你那边呢?”

“今天拍了一场雨戏,淋了三个小时,现在裹着毯子喝姜汤。

导演说这条过了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文字里能看见她缩在椅子上的样子。

李俊嘴角弯了弯:

“别感冒。”

“你也是。少抽烟。”

李俊下意识地把烟掐了。

抬头看天,几颗星星从散开的云层里露出来。

他忽然想起《十月围英》剧本里的一段话:

“乱世里的人,就像这夜空里的星。

看着各自闪烁,其实都被同一片黑暗包裹。

离得再远,光也能照到彼此。这就够了。”

剧本是他写的,但此刻读来,却像在说自己。

李俊在BJ、香港、成都三地往返。

张靓英母亲的手术很顺利,术后恢复也比预期快。

她在成都待了一周,每天医院酒店两头跑,但排练视频每天都准时发到团队群里。

李俊抽空去了趟成都,在医院待了半天。

张妈妈精神状态不错,见到他还开玩笑:

“小俊啊,现在见你一面比见明星还难。”

“阿姨,等这部戏拍完,我天天来蹭饭。”

李俊把带来的营养品放下。

“那敢情好。”

张妈妈拉着他的手。

“靓英这孩子倔,有什么事都自己扛。

你得多看着她点。”

“我会的。”

离开医院时,张靓英送他到停车场。

“真不用我多待几天?”

李俊问。

“真不用。”

张靓英替他拉开车门。

“袁哥帮我协调好了,排练这边琳达姐盯着,成都这边有护工和亲戚。你忙你的,别分心。”

她顿了顿,又说:

“对了,陈先生昨天又联系琳达姐了。”

“还是说章紫衣的事?”

“嗯,还说如果档期合适,他可以亲自出面去谈。”

张靓英看着他。

“我觉得他太积极了。”

“我也觉得。”

李俊坐进车里。

“这事我会处理。你专心准备音乐会,别操心这些。”

“那你小心。”

车开出医院,李俊从后视镜看见张靓英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

回到香港时,训练基地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空旷的厂房被分割成多个功能区:

体能训练区器械齐全,表演工作坊区装上了专业的灯光和音响,剧本围读区布置成环形,墙上贴满了人物关系图和时代背景资料。

李俊走进时,正值下午的格斗训练课。

程国强师傅亲自在带。

谢霆风、林家冬、刘施施三人,还有二十几个招募来的武行和特约演员,都穿着统一的黑色训练服,在垫子上练习基本的擒拿和倒地动作。

汗水味、皮革味、还有灰尘被搅动起来的味道,混在一起。

程师傅看见李俊,点点头,继续教学。

他的教学方式很老派,话不多,每个动作都分解得极其细致,强调力道从地起。

谢霆风练得最投入,每个动作都力求标准。

林家冬明显吃力,但眼神专注,哪怕动作变形了也咬牙重来。

刘施施让李俊有些意外,她的柔韧性在这里成了优势。

很多需要身体协调的动作,她掌握得比其他人快。

训练间隙,李俊把程师傅叫到一边。

“怎么样?”

“谢生底子好,肯吃苦,是块料子。”

程师傅用毛巾擦着汗。

“林生弱些,但听话,让练什么练什么。

刘小姐出乎意料,身子软,但核心不差,应该是跳舞练出来的。”

“那几个新招的武行呢?”

李俊指向另一边正在互相对练的几个人。

“那个川剧武生老赵最好,有功架,懂劲。”

程师傅难得露出赞许的表情。

“还有个以前是消防员的,力气大,学摔跤动作快。

其他几个,中规中矩,但够用。”

“程师傅。”

李俊压低声音,“我想给谢霆风设计一段独打的戏,要突出他那种不要命的狠劲,但又不能太花哨,要实打实。”

程师傅想了想:

“可以。用短刀,近身缠斗,多地面动作。

谢生的体格适合这种打法,看着瘦,爆发力足。”

“需要多长时间能练出来?”

“一个月,每天四小时,差不多。”

程师傅说。

“但要真打得好看,得他自己揣摩。功夫在戏外。”

李俊明白这话的意思,演员得真正理解角色的状态,打戏才有魂。

训练结束后,谢霆风走过来,浑身湿透,呼吸还没平复。

“李导。”

“练得还行?”

“还行。”

谢霆风接过助理递来的水。

“程师傅教的东西,跟我以前拍动作戏学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怎么打好看,现在是怎么打真实。”

谢霆风拧开瓶盖。

“很多小动作,发力方式,甚至是挨打时的反应,都细得多。”

“这就是我们要的。”

李俊说。

“这部电影里的打,不是表演,是生存。”

谢霆风点点头,沉默几秒,忽然问:

“我听说,资方想找章紫衣?”

消息传得真快。

李俊不动声色:

“还在接触,没定。”

“如果她来,戏份会调整吗?”

“不会。”

李俊看着他。

“你的角色,是这部电影的脊梁。谁来都一样。”

这话说得肯定。

谢霆风的眼神松动了些:

“明白了。”

他转身去淋浴间。

李俊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陈永仁之前打听到的消息,谢霆风最近推掉了两部商业片的邀约,其中一部开价不低。

他的经纪公司对此颇有微词。

这是赌注。

对谢霆风是,对李俊也是。

傍晚,李俊在临时隔出的导演室里,见到了从BJ飞来的袁淘。

“两件事。”

袁淘关上门,开门见山。

“第一,星汇那边把第一笔款打过来了,三千万。

合同条款都核对过,没问题。”

“第二件呢?”

“第二件,”袁淘表情严肃。

“王仲磊那边有动作了。

他成立了一个新项目组,名字叫《风云1905》,同样是清末香港背景,同样是刺杀与保护的故事。

导演找的是去年拍黑帮片票房不错那个刘伟。”

李俊皱了皱眉:“剧本呢?”

“正在赶,听说找了五个编剧同时写。”

袁淘说。

“更关键的是,他们在接触我们接触过的演员。”

“谁?”

“林家冬的经纪人昨天接到华艺的电话,开价比我们高百分之三十,戏份承诺得也更重。”

袁淘顿了顿。

“还有刘施施的公司,也被接触了。”

“他们怎么反应?”

“林家冬那边,他本人还没表态,但经纪人明显动心了。”

袁淘说。

“刘施施的公司本来就不太赞成她来香港训练,现在更有理由劝退了。”

李俊走到窗边。

天色将暗,工厂区的灯光渐次亮起。

“王仲磊这是要截胡。”

他缓缓说。

“而且动作很快。”

袁淘走过来。

“我估计,他们想赶在我们开机前,先宣布项目,把声势造起来。

到时候演员、媒体关注度、甚至资方信心,都会受影响。”

“资方……”

李俊忽然想起什么。

“星汇那边知道这事吗?”

“应该还不知道,但瞒不了多久。”

袁淘说。

“一旦华艺正式宣布,陈则仕肯定会问。”

李俊沉默。

窗外传来远处货轮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明天约林家冬和刘施施,我亲自跟他们谈。”

李俊转身。

“华艺能给的,我们给不了。但华艺给不了的,我们能给。”

“你指什么?”

“指一部能让他们记住的作品。”

李俊目光很沉。

“而不是又一部快消品。”

袁淘看着他,忽然笑了:“有时候我觉得,你比资本还狠。”

“不是狠,是清楚。”

李俊坐回桌前。

“在这个圈子里,要么做第一,要么做唯一。我们做不了最快的那一个,就做最扎实的那一个。”

“那章紫衣呢?陈则仕今天又催我了。”

李俊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推过去。

袁淘一看,愣住了。

纸上写的是:

“让她来试戏。”

“试戏?”

袁淘不敢相信。。

“章紫衣这个级别的,从来都是直接谈合同,哪有试戏的?”

“那就开这个先例。”

李俊说。

“如果她真的想突破,真的看重这个角色,就该愿意来。

如果不愿意,说明她要的只是又一个女主角,而不是这个歌女。”

“你这……”

袁淘摇头

“太冒险了。万一她觉得被冒犯,不仅她不来,消息传出去,别的演员也会觉得我们架子太大。”

“所以要私下沟通。”

李俊说。

“你让琳达通过她在时尚圈的关系,联系章紫衣的造型师,先递个话。

如果她有这个意愿,我们再正式邀请。”

“如果她没有呢?”

“那就说明,她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李俊说得平静。

“这个角色,宁缺毋滥。”

袁淘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行,我去安排。

但李俊,我得提醒你,我们现在是站在悬崖边上。

一边是华艺的狙击,一边是资方的压力,还有这么多演员盯着。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我知道。”

李俊看向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所以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袁淘走后,李俊一个人在导演室待到很晚。

他重新翻看剧本,在几个关键场景上做标注。

尤其是那个歌女的戏份,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女主角,戏份不算最多。

但每一次出场都像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会扩散到整个故事。

她得美,但不能是俗艳的美;

得有风尘气,但不能低俗;

最重要的是,得让观众相信,这样一个女人,会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党,赌上自己的性命。

这不是章紫衣以往演过的任何角色。

她的玉娇龙是烈的,小唯是妖的,宫二是冷的。

但这个歌女,是温的、藏的、最后那一刻才是烫的。

李俊在纸上写写画画,不知不觉,天快亮了。

手机震动,是张靓英发来的信息:

“我妈今天能下床走几步了。

我刚练完歌,现在在听你上次推荐的《海上花》电影原声。

突然觉得,你要拍的那个时代,那些人物,好像离我很近。”

李俊看着这条信息,忽然有了主意。

他拨通张靓英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

“还没睡?”

她声音轻轻的。

“快了。”

李俊说,“靓英,帮个忙。”

“你说。”

“我想让你录一段清唱,民国小调那种,要有点旧时光的味道。

大概一分钟左右。”

“用来做什么?”

“给一个演员试戏用。”

李俊说。

“我想让她听着这段音乐,找人物的感觉。”

张靓英沉默片刻:

“好,明天录了发你。要哪种情绪?”

“怀念,温柔。”

李俊想了想。

“就像一个见过很多离别,但依然相信重逢的人。”

“明白了。”

张靓英顿了顿。

“你自己也注意休息,别熬太晚。”

“你也是。”

挂了电话,李俊走到窗前。

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他想起剧本里的最后一句台词,是那个歌女在掩护革命党脱身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戏台边,对着镜子自语:

“这世道,唱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

可疯子和傻子,总得有人做。不做,这戏就唱不下去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厂房,落在那个木质高台上。

那里空无一人,但李俊仿佛已经看见了,未来在那里上演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