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樊冰冰

樊冰冰的电话,像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资金是迫在眉睫的问题,但来源必须干净。

樊冰冰介绍的资本,无疑带着强烈的诱惑,也包裹着同样强烈的风险。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判断。

他将烟按灭,拿起手机,打给了陈永仁。

“陈生,睡了吗?

有个事想麻烦你打听一下,对,关于一些可能对《十月围城》有兴趣的投资方背景,嗯,尽量低调。”

他又打给袁淘,将樊冰冰来电的事简单说了。

袁淘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说:

“这女人不简单。她这是想在华艺和你之间,给自己找一条更自主的路,甚至可能想两边下注。

她介绍的资本,一定要查清楚底细,最好是能知道最终的话事人是谁。

我这边也通过一些老关系探探风声。

记住,不管多缺钱,主动权不能丢。”

放下电话,李俊感到一阵疲惫,但思维却异常清晰。

定了定神,李俊坐回电脑前,屏幕上是尚未完成的剧本。他敲下一行字,又删掉,再敲下。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

樊冰冰那通电话带来的涟漪,并未在李俊心里持续太久。

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上辈子在娱乐圈边缘摸爬滚打,见惯了资本的獠牙。

心动吗?

确实。

一个能解决燃眉之急的资金入口,没有人会不动心。

但越是诱惑,越需警惕。

在谈判桌上,信息是比黄金更硬的通货,尤其是当你对对手几乎一无所知时。

他没有立刻回复樊冰冰。

而是通过陈永仁在香港金融圈和离岸公司查询方面的一些“特殊”人脉。

加上袁淘在BJ动用了早年做音乐版权时积累的、一些异常灵通的关系网。

开始悄悄摸排那个由樊冰冰引荐的所谓“投资集团”。

反馈回来的信息,零碎。

这家注册于海外某群岛的“星汇资本”,近两年确实在亚太区文化娱乐领域有一些低调但规模不小的投资动作,涉及影视制作、艺人经纪、甚至新媒体平台。

资金来源复杂,传闻与东南亚某些实业家族、以及国内一些转型中的地产资本有关联。

作风被形容为务实且嗅觉敏锐,不看重虚名,注重项目的长期资产价值,投资决策快,但条款往往相当精细甚至苛刻。

最关键的是,初步信息显示,它与华艺兄弟并无直接的股权或业务关联,更像是一个独立的财务。

这稍微打消了李俊一部分顾虑,至少不是王仲磊赤裸裸的陷阱。

但独立也意味着难以捉摸,其真正的底线,需要面对面才能试探出来。

一周后,李俊才给樊冰冰回了电话,语气平静如常:

“樊小姐,关于上次你提的事情,如果方便,可以安排见面聊一聊。

地点和时间你定,安静些就好。”

樊冰冰在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下,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李导爽快。

那就明天晚上吧,BJ,地方我稍后发你。

只有我,和一位陈先生,他是星汇资本在大中华区的特别顾问。”

“陈先生?”李俊记下这个名字。

“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樊冰冰卖了个关子。

“放心,是诚心谈事情的人。”

会见地点在BJ东郊一处隐秘的私人园林会所,青砖灰瓦,曲径通幽,与市区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服务生引着李俊穿过竹林小径,来到一间名为“听松”的包厢。

推开门,樊冰冰已经到了,换了一身剪裁更利落的深蓝色丝绒西装套裙,少了几分女明星的艳光,多了几分商务精英的干练。

她身边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沉稳的男人,正是那位陈先生,陈则仕。

“李导,欢迎。”

樊冰冰起身,微笑着为双方介绍。

“这位就是星汇资本的陈则仕,陈先生。

陈先生,这位就是李俊导演。”

“李导,久仰。”

陈则仕起身,握手有力而短暂,目光透过镜片平和地落在李俊脸上。

“冰冰一直跟我说,李导是难得一见有想法,有执行力的年轻才俊,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陈先生过奖,樊小姐抬爱。”

李俊不卑不亢地回应,落座。

没有过多的寒暄,陈则仕直接切入正题。

他显然对《十月围城》项目做了相当深入的功课,从故事的历史背景、类型定位、市场潜力。

到李俊此前《失恋三十三天》的运作模式和盈利情况,甚至对李俊在香港接触程果强等幕后人员的动向都有所了解。

他问的问题专业而尖锐,直指核心:

预算的详细,合拍片面临的审查与市场风险如何应对,核心主演的人选构想及备选方案。

李俊一一作答,没有夸夸其谈,也没有隐瞒困难。

他拿出了初步但细致的预算分解表,展示了与香港团队沟通后拟定的拍摄周期图。

坦诚了目前最大的挑战在于资金缺口和具备足够票房号召力主演。

他更着重阐述了项目的核心价值,不仅仅是一部商业大片,更是试图以工业化的严谨,重塑华语历史片的品质。

其成功将带来的行业长期品牌价值。

“李导对项目的思考,比我想象的还要系统。”

陈则仕听完,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不回避风险,但也清晰看到了杠杆点。

星汇资本投资,看重的是人和事的结合。

事,是这个项目本身的逻辑;

人,是操盘这个事的人。

李导之前以小博大的案例,证明了你的操盘能力。

现在,你想玩一局更大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

“我们感兴趣。

但投资不是慈善,我们需要保障。

星汇可以解决你的资金缺口,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利用我们的资源网络,协助你接触和洽谈一些之前你认为难以企及的演员人选。

但是。”

他话锋一转。

“我们需要对应的权益。”

来了。

李俊凝神静听。

“第一,星汇要求占项目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并按照出资比例分享全球票房及所有衍生收益。”

陈则仕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

“第二,项目的主要财务监管、预算超支,需由星汇指派的代表负责。

第三,出于风险控制,星汇对主要演员的最终人选,拥有一票否决权。”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樊冰冰端起茶杯,垂眸啜饮,仿佛只是一个置身事外的介绍人,但李俊能感觉到她余光正关注着自己的反应。

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加上财务监管和演员否决权,这几乎意味着资方将成为项目的共同控制人,李俊的创作将受到极大制约。

尤其是演员否决权,这可能是最致命的条款。

资本完全可能为了塞进自己关系户或追求短期流量,而毁掉整部戏的质感。

李俊没有立刻反驳或讨价还价。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些条件,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陈先生的诚意和顾虑,我理解。

资本寻求保障,天经地义。

不过,有些地方,我想我们可以再探讨一下。”

他没有直接说

“不”

而是开始探讨。

“首先,关于股份比例。”

李俊拿出另一份简单的表格。

“星汇解决资金缺口,确实至关重要。

但项目的核心价值,除了资金,更在于创意、制作和最终的成片质量。

这部分无形资产,目前主要由我和我的核心团队贡献。

考虑到我们团队也将投入大量人力、时间和机会成本,我个人认为,一个更合理的比例是:

星汇占百分之三十,保留按比例分享收益的权利。

同时,作为对资金支持的回报,星汇可以享有项目大陆地区票房净收益的优先回本权。”

优先回本权,这是一个对资方极具吸引力的风险缓冲设计。

显示出李俊并非一味抗拒资本,而是懂得在关键处让步以换取更核心的利益。

陈则仕眼神微动,显然对这个提议有些意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认真了几分。

“请继续。”

他说。

“其次,财务监管至关重要,我完全赞同。”

李俊继续道。

“预算必须严格,超支是项目失控的最大问题。

我建议,由星汇指派一位专业的制片财务官加入核心制片组,全程监督预算执行,拥有知情权,出现重大偏差的支出,必须经过联合签字。

但日常的、在预算框架内的拍摄制作调度,仍应由我和制片主任负责,以确保创作效率。

我们定期向资方提交详尽的财务报告。”

既满足了资方对资金安全的诉求,又避免了外行对专业制作的过度干预。

“至于演员人选的一票否决权……”

李俊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慎重。

“陈先生,电影是导演的艺术,更是演员的艺术。

一个错误的主角,足以毁掉数千万的投资和所有人的心血。

我理解资方对风险的担忧,但将如此核心的艺术决策权完全让渡,可能带来更大的风险。

我建议,我们建立一种共同协商的机制。

由我提出主要角色的候选名单,附上详细的角色分析和演员适配评估,与资方充分讨论。

资方可以提出质疑、推荐人选,我们共同评估。

但如果出现分歧,在充分阐述理由后,由我作为导演和项目主理人,做出最终决定,并对该决定承担主要责任。

当然,这可以写进合同,如果因我的固执选角导致项目重大亏损,我自愿在后续收益分配中承担更高比例的损失。”

这番话,条理清晰,有退有进

既尊重了资本的权利,又寸土不让地捍卫了创作的核心自主权。

尤其是最后关于承担主要责任的提议。

这是在同时警告双方。

陈则仕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樊冰冰也放下了茶杯,目光在李俊和陈则仕之间游移,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神情。

“李导。”

良久,陈则仕才开口,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欣赏意味的笑容。

“你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也更有意思。

你不是来要钱的,你是来找合作伙伴的。”

“我一直认为,最好的投资,是基于彼此信任和专业尊重的合伙。”

李俊坦然道。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优先回本权,过程财务监管,以及……你那个共同协商的演员机制。”

陈则仕复述着李俊的条件,仿佛在掂量其分量。

“很新颖,也很大胆。

我需要回去和团队详细评估。

不过,我个人初步认为,这是一个可以深入谈下去的基础。”

他举起茶杯:

“李导,以茶代酒,为我们可能的合作,也为你的清醒和魄力。”

李俊举杯相碰。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轮。

接下来还有繁琐的合同条款拉锯,但最核心的原则性框架。

他已经成功地将天平,向自己这边扳回了一些。

他守住了导演的终决权,这是底线。

樊冰冰也笑着举杯,眼神复杂地看了李俊一眼,那里面有惊讶,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更确定的评估。

李俊的表现,无疑提升了她作为引荐人的价值,但也让她对局面的掌控力,减弱了一分。

饭局在一种表面融洽、内里各自盘算的气氛中结束。

陈则仕先行离开,樊冰冰和李俊则多留了片刻。

“李导今天,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樊冰冰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

“陈先生可是很少被人这样讨价还价,还能笑着离开的。”

“坦诚相待而已。”

李俊看着窗外夜色。

“还要多谢樊小姐牵线。”

“线我牵了,接下来看你自己。”

樊冰冰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有些飘忽。

“不过李导,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资本的世界,比娱乐圈更直接,也更残酷。

你今天守住的东西,未来可能会以其他方式被索取。

好自为之。”

这是提醒,还是某种暗示?李俊不动声色:

“受教了。”

离开会所,夜风清冷。

李俊坐在回酒店的车里,闭目回想刚才的每一句对话。

陈则仕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好,看来星汇资本确实更看重项目的长期价值和团队能力,而非短期控制。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但樊冰冰最后的提醒,也像一根刺。

资本不会做亏本买卖,它让出的利益,必然会在别处找补回来。

会是在哪里。

后续的发行渠道?

衍生品开发?

还是其他项目的捆绑?

他暂时按下这些思绪。

无论如何,资金的大门,已经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必须抓紧时间,在谈判进行的同时,全力推进项目的其他环节,尤其是——演员。

与星汇资本的正式谈判合同草案往来拉锯了将近一个月。

李俊在袁淘和一位专门聘请的娱乐法律律师协助下,对每一个条款字斟句酌。

最终签订的协议,基本沿袭了那晚谈定的框架:

星汇资本出资占项目总预算的百分之六十,获取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及大陆票房优先回本权;

财务监管按李俊提议的方案执行;

演员遴选机制定为三方协商委员会,李俊在委员会中拥有两票,并在僵持时拥有基于艺术判断的最终决定权。

但需书面陈述理由并归档,作为后续权责厘清的凭证。

这是一个相当理想的成果。

李俊保住了创作主导权,引入了急需的资金,并且没有让渡核心控制。

消息在极小的核心圈内传开,顿时引发了连锁反应。

最先动起来的,是香港那边。

陈永仁的电话几乎被打爆,各路蛰伏已久的老戏骨、实力派、乃至一些寻求转型的过气明星的经纪人,纷纷递来橄榄枝,表示对参与《十月围城》有浓厚兴趣,片酬好商量。

美术指导的团队也更加振奋,资金落地意味着他们的设计可以更大胆,制作可以更精良。

接着,内地方面。

袁淘的“声影工坊”和琳达的时尚资源网络,也开始接收到大量询问。

许多演员,尤其是那些有演技但缺乏顶级商业片机会的演员,都看到了这是一个可能上位的绝佳平台。

剧本片段在严格保密前提下,被送到了少数几位李俊心中首选目标的经纪公司。

李俊的工作重心,迅速转向了选角。

他在BJ和香港之间频繁往返,亲自面试主要角色。

这个过程繁复而耗神,他要判断的不仅是演员的外形、演技是否贴合角色。

更要考量其职业态度、配合度、档期,乃至背后可能带来的附加资源或麻烦。

他见了那位心仪已久的、以演技扎实、气质硬朗著称的内地中生代演员。

对方对饰演片中那位身怀绝技落魄义士首领极为投入,甚至提前练起了武术和旧式器械。

他也见了香港一位曾红极一时,近年略显沉寂的功夫巨星,对方表示可以拿出当年拼命的劲头。

但争议也随之而来。

星汇资本方面,通过陈则仕,委婉地推荐了两位近年来人气颇高,但演技备受争议的流量小生,希望他们能出演片中戏份较重的青年义士角色,理由是带来关注度和年轻受众。

李俊看了他们的作品片段和试镜,直接而坚决地行使了导演终决权,予以否决。

理由充分:

演技无法支撑角色的复杂性和厚重感,与整体写实风格格格不入。

为此,他与星汇的代表进行了数轮不乏火药味的沟通。

最终对方妥协,但要求在其他次要角色或后续宣传资源上予以补偿。

也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一位来自台湾、演技精湛但在内地知名度不高的老演员,通过陈永仁的关系读到剧本后。

主动联系,表示愿意以极低的片酬出演片中一位悲天悯人、暗中相助革命党的老中医,只因“这个角色写到了我心里”。

李俊面试后,当场拍板。

除了主要角色,片中需要大量的,形象气质各异的配角乃至龙套,来填充1905年香港鱼龙混杂的市井图景。

李俊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不全部依赖选角导演推荐或关系户塞人,而是面向公众,进行一场大规模的,公开的群演招募和筛选。

消息一经发布,通过“声影工坊”的官方渠道和一些合作媒体传出,顿时引起了轰动。

不仅是在香港和广东,全国各地的戏剧院校学生、怀揣演员梦的普通人、甚至是有些表演经验的业余爱好者,都蜂拥而至。

招募点设在广州、香港和成都三地,由李俊亲自带领副导演和选角团队坐镇。

李俊要看最真实、最未经雕琢的面孔,要捕捉那些镜头最需要的,属于旧时代市井的生动气韵。

面试现场千姿百态:

有苦练粤语试图模仿“老港味”的北方青年。

有将祖父照片带来,试图还原清末南洋华侨风貌的客家小伙。

有本身就从事传统行业,手上带着旧茧和风霜痕迹的中年人……

李俊看得非常仔细。

有时甚至会让应聘者即兴演绎一段市井争吵,码头扛活,或茶楼听戏的场景。

在这个过程中,他果然发现了一些璞玉。

一个在广州招募点遇到的,原本是茶楼服务员的女孩叫曹小花,身上有种怯生生的坚韧,被他一眼看中,安排了一个有几句台词,在危机中传递情报的卖花女角色。

一个在成都遇到,曾是川剧武生后改行开出租车的汉子,一招一式仍有功底,被程国强师傅看中。

吸纳进了武行团队,还可能得到一个露脸的清兵小头目角色。

张靓英在紧张的音乐会排练间隙,也听说了群演招募的火热,特意打电话来,语气带着笑意:

“听说你那边人山人海,比我们超级女声海选还热闹,有没有发现什么好苗子?”

“还真有几个,挺有意思。”

李俊和她分享了些见闻。

“电影是个大工程,需要无数个真实的细节去填充。

这些来自天南地北、带着各自生活痕迹的面孔,可能就是最好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