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电话

接下来的日子,李俊像一个最用功的学生,按照陈永仁安排的日程,开始了密集的“游学”。

他去了位于清水湾、已显破旧但规模犹存的邵氏片场,看着那些曾诞生无数经典的高大摄影棚,想象着当年这里的繁忙。

他参观了“先涛数码”的机房,巨大的屏幕上正在渲染着飞天遁地的武侠特效,工程师讲解着动作捕捉和三维建模的流程。

他也在陈永仁的带领下,低调地混进了寰亚那部警匪片的拍摄现场。

元朗工业邨里搭建出一个逼真的街头场景,爆炸、枪战、追车,拍摄节奏快得惊人。

导演是个脾气火爆的中年人,用粤语夹杂着英语大声指挥着各部门,现场几十号人井然有序,动作组设计套招精准狠辣,爆破组计算着炸点和安全范围……

李俊默默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记着,思考着。

晚上回到酒店,他都会整理笔记,将看到的流程、听到的术语、观察到的管理细节一一记下。

同时,他也开始利用空闲时间,更深入地构思《十月围城》。

香港之行,让他脑海中的那个故事,逐渐从模糊的意向,变得有了更具体的画面和制作逻辑。

一天晚上,他接到袁淘从BJ打来的电话,简单说了说张靓英母亲恢复良好、唐晏接了新戏、以及“声影工坊”的初步进展。

末了,袁淘问:

“香港那边怎么样?学到真东西没?”

李俊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缓缓道:

“正在学。这里确实有一套成熟的、高效的、甚至有些冷酷的电影生产逻辑。和我们之前凭感觉、靠打磨的方式很不一样。”

袁淘说:

“家里这边你放心。你专心铺你的路。”

挂了电话,李俊继续看着窗外的灯火。

北方,有病床上正在康复的亲人,有事业刚起步的伙伴,有等待他归去的牵挂。

而眼前这片璀璨却略显迷惘的香港夜景下,是他未来可能要征服的新的战场。

张靓英在病床前坚韧;

唐晏在剧本里探索着下一程;

风从海港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方未知的味道。

香港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李俊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雨幕中的维多利亚港。

对岸中环的摩天楼群在雨雾中只剩下朦胧的光斑。

桌上摊着这几天跟组学习的笔记,密密麻麻的术语、草图、时间节点,还有几张家用DV拍摄的现场照片,像素粗糙。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唐晏”的名字。

他接起,走到沙发边坐下。

窗外雨声淅沥,成了通话的背景音。

唐晏的声音从成都传来,带着一点疲惫后的松弛:

“没打扰你吧?”

“没有,刚回酒店。”

李俊放松身体靠进沙发:

“今天拍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像羽毛扫过耳膜:

“还好。就是今天有场哭戏,导演让我收着点,说电视剧和电影不一样,太满反而假。我琢磨了好久还是你当时说得对,电影是放大镜,电视剧是生活的切片。”

李俊听着,眼前浮现出唐晏皱着眉琢磨戏的样子。

她总是这样,认准一件事就钻进去,像只固执的猫。

“袁淘找的导演靠谱,听他的没错。但你的直觉也要信,有些东西,只有演员自己知道对不对。”

唐晏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

“香港……怎么样?”

“在学。”

李俊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笔记:

“但……”

他顿了顿:

“有时候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李俊说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

“一切都被流程化了,情感也是计算好的。爆炸要在第几秒,眼泪要在第几帧落下,都有标准。”

唐晏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然后轻声说:

“可你还是去学了。”

“因为需要。”

李俊实话实说:

“我想拍的故事,需要这套工业体系。”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了。听筒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和彼此平稳的呼吸。

唐晏忽然开口,声音更轻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俊看着窗外的雨:

“等香港的雨季结束。”

唐晏没有多问:

“那你……注意休息。别总吃茶餐厅。”

这细碎的关心让李俊心头某处软了一下。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被雨声填满。

李俊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唐晏的声音还留在耳边,那种温柔的、不带任何索取意味的牵挂,像深夜的一盏小灯。

他拿起手机,拇指在通讯录里滑动,停在了“张靓英”的名字上。

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有音乐声和模糊的人声。

“小俊?”

张靓英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喘息,像是在走动:

“等我一下……”

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背景音骤然安静:

“好了。我刚结束一个采访,在后台。”

“忙吗?”

李俊问。

“还好,就是例行公事。”

张靓英的声音松弛下来,带着笑意:

“你呢?在香港学当大导演?”

李俊也笑了:

“超级女声冠军的感觉怎么样?”

“累。”

张靓英干脆利落地说,但语气是上扬的:

“但值得。对了,你猜今天谁找我邀歌了?”

“谁?”

“一个你肯定想不到的人——李玉春的经纪人。”

张靓英的声音里透着小小的得意:

“说春春很喜欢《海底》和《起风了》,想问我,不,是想问李老师,有没有兴趣给她也写一首。”

李俊挑了挑眉。这倒是个有趣的信号。

“你怎么说?”

“我说我得问问你呀。”张靓英笑:

“不过我心里想,才不给呢。你的歌,我得霸占着。”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她特有的、明晃晃的撒娇和占有欲。

李俊几乎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微抬下巴的模样。

“霸道。”

他说。

“就霸道。”

张靓英理直气壮,然后话题一转:

“你呢?在香港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