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缘

冰霜城的时光,像被冻结后又缓慢融化的冰棱,滴滴答答地流逝着,转眼便是数月。

最初的那段日子,罗月乐几乎带着沐珩川走遍了这座冰封孤堡每一个有趣的角落。她像个揣着藏宝图的孩子,眼睛里亮闪闪的,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当然,这份好奇里也掺杂着不动声色的观察与学习。她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了解这里的人如何生活、如何交易、如何运用那股被称为“玄力”的神秘能量,这是她能在镜玄界立足,乃至找到回家之路的唯一途径。

她拉着沐珩川去城中央的“轮回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块高达十丈的冰晶石碑,碑身上刻满了扭曲晦涩的符文,日夜散发着淡淡的莹光,那是冰霜城“数据化规则”的具象化体现。他们去的那天,恰好撞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壮汉试图冲击碑界,那人浑身玄力暴涨,衣衫被气浪震得猎猎作响,口中嘶吼着“凭什么判定我有罪”,可当他的手掌触碰到冰晶石碑的刹那,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魄般僵在原地。壮汉脸上的狰狞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交替浮现的狂喜与绝望,时而哈哈大笑,时而痛哭流涕,最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错了……都错了……”。周围的围观者早已见怪不怪,有人啐了一口,有人摇着头散去。罗月乐拉着沐珩川的衣袖往后退了退,压低声音解释:“看到没?这就是数据化规则的强制力体现,它能直接介入人的精神层面,判定功过奖惩。虽然表现形式不同,但底层逻辑和我们蓝星的‘系统规则’很像,都是通过既定程序约束行为……”沐珩川只是微微侧耳听着,雾霭般的眸子平静无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早已习惯这片土地的残酷法则。

她带他去热闹的“寒市”。寒市就建在冰霜城的东城门内侧,占地极广,用冰砖砌成的摊位鳞次栉比,绵延数里。这里充斥着荒洲各地甚至偶尔有其他星球流落至此的稀奇玩意儿,摊主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沙哑的、尖利的、雄浑的,交织成一片喧嚣的声浪。“刚从铠原边缘挖出的妖纹玄晶碎料!嵌在兵器上能增幅玄力!”“葬渊外围采摘的百年冰须草!固本培元,修士必备!”“走过路过别错过!荒原玄狼的利爪!做成护身符能挡三次致命攻击!”空气中弥漫着冰尘的凛冽、兽腥的膻气和一种紧绷的贪婪气息,每个擦肩而过的人,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警惕和算计。罗月乐会蹲在售卖各类矿石、金属碎片的摊位前,像个寻宝的孩童,拿起一块块或冰凉或温润的石头,指尖拂过石面的纹路,仔细询问它们的名称、产地和特性。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看似普通的银色戒指,那是时空手环的附属装置,能在接触物体的瞬间进行微量扫描分析。她一边听摊主吹嘘,一边偷偷用扫描功能将矿石的分子结构与手环数据库里的修复材料进行比对,试图寻找可能替代或兼容的物质。沐珩川则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姿挺拔如松。他虽然看不清,但总能准确地在拥挤的人流中,用肩膀隔开那些莽撞冲撞的修士;或是在察觉到有人对罗月乐手中矿石露出过分兴趣的不善目光时,微微侧过脸,朝着那个方向“瞥”去,那双蒙着雾霭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寒意,让对方瞬间收回觊觎的视线。

她甚至还拉着他去了城西那家据说有百年历史的“暖炉酒馆”。酒馆的门是用厚实的兽皮缝制的,一掀开门帘,一股混杂着炭火、酒香和烤肉的暖融融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酒馆里的桌椅都是用整块的冰雕琢而成,却因为墙角烧得通红的巨大炭炉,丝毫不见寒意。他们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罗月乐点了一杯据说用平阳特产“冰谷”酿造的淡酒,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入口微甜,后味带着一丝凛冽的冰意。她小口抿着,看着窗外永不停歇的细雪,雪花像柳絮般飘飞,落在窗棂上,很快堆积起薄薄一层。她转头给沐珩川描述蓝星上各种稀奇古怪的饮料,眉飞色舞:“我们那儿有一种冒着气泡的黑色糖水,叫可乐,夏天喝一口,冰爽到骨子里!还有一种加了珍珠的奶茶,珍珠是用木薯粉做的,QQ弹弹的,咬起来特别有嚼劲!”沐珩川只要了一杯热水,他的指尖修长白皙,正慢慢摩挲着粗糙的陶杯边缘,指腹划过杯壁上的纹路,安静地听着。他的话依旧不多,偶尔会极轻微地牵动一下唇角,问一句:“珍珠?是真的珍珠磨粉吗?”然后被罗月乐笑得前仰后合,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她笑够了,才耐心解释那是一种用木薯粉搓成的小圆子,不是真的珍珠。沐珩川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角的弧度又柔和了几分。

那段日子,或许是沐珩川十八年荒原生涯中,最接近“寻常”的时光。他依旧话不多,依旧习惯性保持着警觉,走路时脚步轻盈,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孤狼。罗月乐试图为他购买一件更厚实的御寒衣袍时,他会抿着唇,轻轻摇头拒绝,声音低沉:“旧的习惯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却被他打理得干干净净。但罗月乐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种与荒原融为一体的孤绝寒气,正在一点点消融。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一句“听说冰霜城的灵樱果很甜”,下次路过集市时,便用猎到的低阶玄兽皮毛换回一小袋,洗干净了递给她;会在她研究矿石到深夜时,默默将火盆拨得更旺一些,又在旁边放上一杯温热的水;甚至在她又一次讲起蓝星的“电影”“游戏”,并试图用贫乏的镜玄界词汇向他解释什么是“角色扮演”时,他会静静地“注视”着她,那层雾霭之后,似乎有某种专注而柔和的东西在流淌,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心尖。

罗月乐也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个沉默却可靠的少年。她教他辨认更多她从文阁借来的典籍中记载的、可能具有特殊性质的矿物图谱,那些图谱是用墨汁拓印在粗糙的树皮纸上的,纹路模糊,沐珩川就用指尖细细触摸,一遍又一遍,直到将每一道纹路都刻在心里;她跟他分享自己对手环修复技术路径的一些猜想,虽然大多数术语他听不懂,什么“传导模块”“能量兼容”,但他总会认真“听”完,偶尔还会问一句“那种金属,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她也会在夜深人静,小白蜷在脚边打呼噜时,看着跳动的火光,低声诉说对家乡的思念——那些温暖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柏油路上,光斑明明灭灭;喧闹的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汽车的鸣笛声、孩子们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实验室里熟悉的仪器嗡鸣,还有父母朋友的笑容,温暖得让人鼻酸。每当这时,沐珩川总会沉默得更久,然后低低地说一句:“会修好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最初的兴奋与探索欲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无处排遣的乡愁所取代。冰霜城再有趣,终究是异乡。镜玄界的星辰排列与蓝星截然不同,夜晚仰望那片陌生的、泛着微蓝光晕的星空时,罗月乐感到的是一种冰冷的疏离。那些星星再亮,也不是她记忆里的那片银河。手环依旧沉寂,屏幕一片漆黑,无论她尝试何种已知的激活指令,都毫无反应,仿佛一块失去了灵魂的废铁。文阁一层二层的典籍她几乎翻遍了,关于非玄力体系、关于天外奇物、关于精密机械结构的记载少得可怜,且大多语焉不详,充满神话色彩,什么“天外陨铁,坚不可摧”“星辰碎片,能引神力”,根本没有具体的参数和特性描述。

她开始频繁地走神。在热闹的集市里,听着摊主的吆喝声,会突然停下脚步,眼神放空;在温暖的酒馆里,喝着淡酒,会望着窗外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蓝星的地图;在研究矿石时,会突然放下手中的石头,怔怔地看着手环,眼底涌上一层水汽。沐珩川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但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更加沉默地守在一旁。他会将她偶尔忘记的、刚买到的热腾腾的“霜麦饼”塞进她手里,饼皮酥脆,里面夹着甜甜的豆沙;或是当她在研究矿石时太过投入,几乎忘记时间,轻声提醒一句:“该回去了,小白饿了。”

这种无形的低气压持续了十来天后,罗月乐在某天清晨,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不能永远困在冰霜城。等待和漫无目的地翻阅,解决不了问题。手环需要特定的稀有金属和能量晶体来修复核心传导模块,这是她根据手环自检残存数据和镜玄界矿物图谱对比后得出的最可能结论。那种金属,需要具备极强的能量传导性和稳定性,还能兼容手环的星际能量体系。既然冰霜城没有现成的材料,甚至没有相关的确切信息,那么,她必须主动去寻找。

“沐珩川,”早饭时,她放下手中的陶碗,碗里还剩小半碗冒着热气的粥。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我想离开冰霜城一段时间。”

沐珩川正在给小白喂食一块风干的兽肉,小白吃得正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满足声。闻言,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骨节微微泛白。他没有抬头,只是侧过脸,“看”向小白的方向,声音平淡得像一潭静水:“去哪里?”

“去可能有我需要的那种金属的地方。”罗月乐说着,从行囊里取出一张她这几日精心绘制的荒洲简图。图纸是用树皮纸做的,上面用炭笔勾勒出大致的地形,标注着冰霜城、平阳区域、荒原、铠原的位置。她指着平阳区域与荒原、铠原交界的一片模糊地带,那里画着几个小小的问号,“这里,还有这里,根据一些零星的游记和商队传闻,曾发现过颜色奇异、质地特殊的金属矿脉,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我要的,但值得去看看。另外,我也想亲自去荒原边缘,看看‘罪霜’和那些流放者,或许……能从他们的生存方式里,找到一些灵感。”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当然,最理想的路线是能沿着相对安全的平阳附属聚落冰道行进,尽量避开危险区域。我打听过了,三天后有一支前往平阳西部‘寒石镇’的小型商队出发,他们接受护卫和搭伙的散修,我可以加入他们。”

沐珩川沉默地“看”着那张他其实看不清的地图,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很危险。平阳外围也不太平,常有荒原流窜过来的荒徒,那些人被罪霜侵蚀,心智失常,悍不畏死。甚至可能有妖族的小股斥候,妖族的嗅觉敏锐,手段狠辣。商队的护卫……未必可靠。”他在荒原生活了十八年,比谁都清楚那些危险的滋味。

“我知道。”罗月乐点头,她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决,“但我不能一直等下去。手环修不好,我就永远回不了家。”她看向沐珩川,眼底深处藏着歉意,“而且,我已经麻烦你太久了。这几个月,如果没有你,我在冰霜城可能寸步难行。但接下来……是我自己的路。”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沐珩川一下。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他放下手中的肉干,小白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停下了咀嚼,呜咽着蹭了蹭他的腿。

“我跟你去。”沐珩川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像说“今天要去集市”一样平常。

罗月乐却摇了摇头,语气轻柔却坚定,像一颗裹着棉花的石子:“不行。沐珩川,你有你的生活。冰霜城虽然艰苦,但至少相对安全,以你的能力,在这里总能找到安身立命的方法。而我……我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会遇到什么。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冒险。”

“我不怕危险。”沐珩川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执拗,“荒原……我比你熟。”他熟悉那里的每一寸土地,熟悉那里的玄兽习性,熟悉那里的风雪规律,他能在那里活下来,就能护她周全。

“正因为你在荒原生活了十八年,才更不能让你再回去!”罗月乐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和急切,“那里是你被遗弃、被迫挣扎求生的地方!你现在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在冰霜城有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可以不用时刻担心被冻死、被玄兽咬死,我怎么能再把你拖回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小白不安的喘息声。火光跳动,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沐珩川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紧抿着,仿佛在压抑着什么。他转向罗月乐的方向,那双蒙着雾霭的眼睛似乎想要穿透模糊的视界,看清她此刻的表情。“你觉得……我现在这样,算‘生活’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像冰锥一样刺入罗月乐的心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罗月乐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强忍着,放柔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歉意:“对不起,沐珩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再因为我,卷入更多的不确定和危险。你有机会在这里,慢慢建立起属于你自己的生活,也许……也许将来能找到治疗眼睛的办法,也许……”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看到沐珩川嘴角扯起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深深的落寞。

“没有也许。”他平静地打断她,声音里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笃定,“我的眼睛,我的过去,我的‘生活’……都与你无关。你想走,可以。但不用替我安排。”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而疏离,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罗月乐在荒原初遇时,浑身是刺的白发少年。他周身的寒气又浓了起来,像一层厚厚的冰壳,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罗月乐知道,这是他被触及内心最脆弱部分时的本能防御。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沐珩川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低垂的脸。她的目光很温柔,尽管知道他看不清,但她希望他能感受到她的真诚。“沐珩川,你听我说。这几个月,你是我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朋友,最重要的……羁绊。”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永远不会忘记,是你把我从雪地里拉起来,是你教会我怎么在冰原上生存,是你在我最茫然的时候给了我一个暂时的‘家’。正因为你对我如此重要,我才更不能自私地让你跟着我去冒险。”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沐珩川放在膝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冰,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罗月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我会跟着商队,我会小心,我会尽量待在相对安全的路线。我只是去探探路,找找材料,说不定很快就回来了呢?到时候,我可能还需要你帮我鉴定找到的矿石呢。”

沐珩川沉默着,长长的白色睫毛垂下,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中的情绪。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似乎在做着某种挣扎。良久,他才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清晨,北城门。”罗月乐回答,声音里松了一口气。

“……好。”

接下来的三天,气氛有些微妙地凝滞。沐珩川的话变得更少,几乎恢复了最初相识时的寡言,只是默默做事。但他依旧会准时准备好三餐,饭菜做得比平时更丰盛,有烤肉,有粥,还有她喜欢吃的灵樱果;会在罗月乐整理行装时,默默递上他不知从哪里换来的、更厚实贴身的御寒内衬,内衬是用玄狐的皮毛做的,柔软又保暖,还有几包效果更好的伤药,药瓶上贴着他用炭笔写的小字,“外敷,止血”“内服,疗伤”;他还会在她研究路线时,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提醒一句“那里的冰道容易塌陷”“那种玄兽喜欢在夜间出没”,都是他在荒原生存的经验之谈。罗月乐则忙着做最后的准备,清点储物空间里有限的物资,反复研究路线,在地图上标注出可能的危险区域和补给点,并试图用冰霜城能找到的最基础材料,制作一些简易的防身和预警装置——比如用玄兽的筋腱和金属片做成的简易陷阱,用易燃的矿物粉末做成的闪光弹,虽然效果可能有限,但聊胜于无。

离开的前夜,罗月乐将小白抱到沐珩川面前。小白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蹭着罗月乐的掌心,琉璃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呜咽声。

“小白……就拜托你了。”罗月乐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小白柔软的皮毛,“它很聪明,也很亲近你。有它在身边,多少是个伴,也能预警一些危险。我……我带着它上路太显眼了,也不安全。”荒原上的荒徒和妖族,对这种灵性的小兽,向来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沐珩川身体一僵,猛地“看”向罗月乐,雾霭后的瞳孔似乎缩紧了。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要把它……留给我?”

“嗯。”罗月乐点头,将小白轻轻放到沐珩川怀里。小白的身体暖暖的,毛茸茸的,蹭着沐珩川的胸膛。“它不是累赘,它是我们的‘家人’。帮我照顾好它,也让它……替我陪着你。等我回来。”

小白呜咽着,回头看看罗月乐,又用脑袋拱了拱沐珩川的手臂,像是在安慰他,最终安静地伏在了他怀里,只是眼睛一直望着罗月乐,湿漉漉的,像噙着泪。

沐珩川的手臂有些僵硬地环住小白温暖的身体,指尖深深陷进它柔软厚实的皮毛里。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鼻息间萦绕着小白身上淡淡的奶香。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那样抱着,像抱着一件易碎又滚烫的珍宝。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细雪依旧。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着,雪花像鹅毛般飘飞,落在屋顶上、街道上、城墙上,整个冰霜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罗月乐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行囊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干粮,大部分东西都在手环储物空间里。她站在冰棱客栈门口,呼吸间吐出白雾。沐珩川抱着小白,站在她身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外面罩着一件玄狐皮毛的斗篷,白发上落了几片雪花,像撒了一层碎钻。他送她到北城门。

商队已经集结完毕,五六辆由某种耐寒健硕的“冰蹄兽”拉着的、覆盖着厚实毛毡的箱车停在城门下。冰蹄兽的毛发呈雪白色,四肢粗壮,蹄子上长着厚厚的角质层,不怕冰雪。十来个护卫模样的修士守在车旁,他们大多穿着皮甲,腰间挎着刀剑,脸上带着警惕的神色。还有几个同样搭伙的散修,三三两两地站在一旁,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冰蹄兽粗重的鼻息和人们呵出的白雾,混杂着淡淡的草料味。

罗月乐接过沐珩川递来的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用粗麻布做的,里面是几块烤得焦香的干粮,还有一小瓶凝露。凝露是用冰须草的汁液提炼而成的,能缓解罪霜对精神的侵蚀。“路上吃。”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低沉。

“嗯。”罗月乐收好布包,小心翼翼地放进行囊里。她抬头看着他,晨光熹微,淡淡的金色光芒穿透云层,落在他霜雪般的白发和清俊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她忽然有很多话想说,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谢谢你的沉默陪伴,谢谢你在荒原上伸出的那只手……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沐珩川,谢谢你这几个月照顾……保重。”

她不敢再说下去,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她飞快地转过身,朝着商队领头人走去,领头人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她递上了事先谈好的搭伙费用,是几块玄晶。

沐珩川站在原地,怀里的小白朝着罗月乐的方向急促地“呜呜”叫着,小爪子扒拉着他的手臂,想要追过去,却被他紧紧抱住。他“看”着罗月乐娇小却挺直的背影汇入商队的人群中,看着她与领头人交谈,看着她登上了最后一辆箱车的尾部,坐在堆放的部分货物旁边。她坐定后,回头望了一眼,目光与他的方向交汇,然后又很快转了回去。

商队头领一声吆喝,声音洪亮:“出发!”冰蹄兽迈开沉重的步伐,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缓缓启动,驶出了被轮回法则微光笼罩的城门,融入外面更加凛冽昏暗的荒原晨色之中。

罗月乐坐在车尾,回头望去。城墙的轮廓在雪雾中渐渐模糊,城门上的冰晶石碑越来越小,唯有那个抱着雪白小兽的、孤零零的白色身影,依旧清晰地立在城门外的空地上,像一尊冰雕,一动不动。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很冷,像刀子割一样。罗月乐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却感觉眼眶越来越热。

就在这时,她似乎看到——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在漫天飞舞的碎雪中——那个始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的白发少年,抬起了手。他的手臂很直,手指微微弯曲,似乎想要挥动,却又僵硬地停在了半空。然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从他低垂的脸颊边滑落,像一颗破碎的星子,迅速消失在寒风里,只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湿痕。

是雪吗?还是……

罗月乐猛地扭回头,不敢再看。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她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行囊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车辙深深,在雪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印记,驶向未知的荒原。冰霜城温暖的灯光和那个白色的身影,都渐渐被抛在了身后,连同这数月来短暂却真实的羁绊与暖意。

旅途的头两天,还算平静。商队沿着平阳区域内被轮回事务处简单维护过的冰道前行,冰道两旁偶尔能看到被积雪半掩的、低矮的“冰谷”田垄,田垄里种着一种耐寒的麦类作物,叫霜麦,是平阳区域的主要粮食。还有零星的小型聚居点木屋,木屋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给这片死寂的荒原增添了一丝生气。护卫们虽然谈不上热情,但也还算尽职,轮流在车队前后警戒,时不时抽出刀剑,砍杀几只窜出来的低阶玄兽。同行的几个散修各自保持着距离,只是点头之交,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罗月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车上,裹着厚厚的毛毡,蜷缩在角落。她一边抵抗着无孔不入的寒意,一边观察着沿途的地貌,与自己绘制的地图进行比对修正,在地图上标注出每一个聚居点和玄兽出没的区域。离开冰霜城的庇护范围后,荒洲真正的严酷开始显现。即便是在相对温和的平阳,风也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呼吸间的白雾刚吐出来,就被寒风吹散。所谓的冰道,不过是积雪被反复碾压后形成的稍硬实些的路面,下面依旧是滑溜的坚冰,马车行驶在上面,时不时会打滑。

第三天下午,商队抵达了计划中的第一个宿营点——一处背靠巨大冰岩、视野相对开阔的浅洼地。这里靠近平阳与荒原的交界,再往前,就是真正的荒原地带,冰道至此也变得模糊不清,几乎被积雪覆盖。头领下令提前扎营,他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神色凝重:“入夜后这一带不太平,早点扎营,做好防备!”根据经验,入夜后这一带可能会有荒原流窜过来的小型荒徒团伙骚扰。

护卫们熟练地指挥冰蹄兽围成半圈,车箱在外侧构成简易屏障,又在屏障外围挖了浅浅的壕沟,里面插上尖锐的冰棱。然后燃起几堆篝火,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冲天,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搭伙的散修们也各自在营地边缘找好位置,布置简单的预警禁制,有的在地上画符文,有的在树上挂铃铛。

罗月乐选了离篝火稍远、靠近冰岩根部的一小块相对干燥的地方。这里能避风,也能靠着冰岩,防止被偷袭。她学着别人的样子,用几块石头围出一个小火塘,点燃了沐珩川给她准备的、耐烧且无烟的“暖石”。暖石是一种特殊的矿石,点燃后能持续发热,没有明火,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温暖的气息慢慢驱散周身的寒意,她拿出干粮,就着热水慢慢吃着,心中盘算着明天的路线。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天就能抵达寒石镇,在那里或许能打听到更确切的矿物信息,说不定还能找到同行的伙伴。

夜色渐深,荒原的风声变得凄厉起来,像无数冤魂在哭嚎,在山谷间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篝火的光晕之外,是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营地。护卫们加强了守夜的人手,分成三班,轮流巡逻,气氛明显变得紧张。

罗月乐和衣躺在铺了毛毡的地上,盖着另一层厚毡,怀里揣着沐珩川给的那瓶凝露。她不敢睡得太沉,半梦半醒间,耳朵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她似乎又看到了沐珩川站在风雪中孤寂的身影,和那滴疑似泪水的晶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后半夜,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猛地划破了营地的寂静!那叫声尖锐刺耳,戛然而止,听得人毛骨悚然。

罗月乐瞬间惊醒,心脏狂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起身。紧接着,是兵器碰撞声、怒吼声、冰蹄兽惊恐的嘶鸣,还有某种尖锐的、仿佛能钻入脑髓的怪笑!那笑声阴恻恻的,带着一种疯狂的意味。

“敌袭!是荒徒!准备迎战!”护卫头领的咆哮声在混乱中响起,带着一丝惊慌。

罗月乐一把抓起身旁用坚硬冰棱和金属片简单绑制成的短矛,这是她路上自己弄的防身武器,冰棱尖锐,能刺穿普通的兽皮。她迅速观察四周,只见黑暗中影影绰绰,至少有二三十个身影从营地两侧的雪丘后涌出!他们衣衫褴褛,大多裹着脏污的兽皮,有的甚至赤着脚,脚掌在雪地里冻得发紫。但他们动作迅捷诡异,像一只只饿狼,眼中闪烁着疯狂与贪婪的红光——那是长期受“罪霜”侵蚀和杀戮欲望支配的典型特征。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粗糙的骨刀、石斧,也有抢夺来的破损刀剑,甚至有人直接挥舞着巨大的冰棱,冰棱上凝结着白霜。

商队护卫和反应快的散修已经与冲在最前面的荒徒战成一团。玄力的光芒在黑暗中爆开,赤红色的、青蓝色的、银白色的,像一朵朵盛开的烟花,夹杂着鲜血和惨叫。但这些荒徒极其悍不畏死,而且似乎对寒冷和伤痛有着异常的耐受性,往往身中数刀还能疯狂扑击,有的甚至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嘶吼着冲向护卫。

更麻烦的是,罗月乐看到几个荒徒手中拿着吹筒或短弓,射出的不是箭矢,而是一种冰蓝色的细针,细针上闪烁着诡异的光泽,显然淬有寒毒!一名护卫不慎被射中肩膀,顷刻间半边身体就覆盖上一层白霜,动作僵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随即被扑上的两个荒徒乱刀砍倒,鲜血溅在雪地上,瞬间凝固成暗红色的冰碴。

“结阵!不要散开!”护卫头领声嘶力竭地吼着,他手中握着一把大刀,刀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玄力,每一刀都能劈开一个荒徒的头颅。但荒徒的数量太多了,而且悍不畏死,阵型很快就被疯狂冲入的荒徒打乱。

罗月乐背靠冰岩,紧握短矛,心跳如擂鼓。她看到一名散修被两个荒徒缠住,那散修的玄力耗尽,被荒徒一脚踹倒在地,然后被乱刀分尸;看到一名商队伙计被荒徒拖入黑暗,发出绝望的哭喊,哭声很快就消失了;也看到护卫头领正与一个格外高大、脸上有着狰狞冻疮疤痕的荒徒头目激战,那头目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骨锤,骨锤上刻着扭曲的符文,每一次挥舞,都能掀起一股强劲的气浪,玄力碰撞,发出“轰隆”的巨响,气浪掀飞积雪,露出下面坚硬的冰层。

她知道自己这点微末的“武力”在这种混战中根本不够看。她没有修炼过玄力,唯一的依仗就是时空手环,但手环的防护功能在能量枯竭下也仅能被动抵挡一些流矢和轻微的近战冲击。必须想办法突围,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混战结束。

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时,一道阴冷的目光锁定了她。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皮肤,让她浑身发冷。她猛地抬头,看到一个独眼、佝偻着背的荒徒正盯着她。那荒徒的左眼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右眼浑浊不堪,脸上布满了冻疮和疤痕,看起来丑陋而狰狞。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上结着血痂,盯着罗月乐虽然包裹严实但依旧能看出的纤细轮廓,眼中露出淫邪而残忍的光。

“小娘子……躲这儿呢?”他怪笑着,声音像破锣一样难听,提着一把滴血的砍刀,一步步逼近,封住了罗月乐侧面的去路。砍刀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罗月乐心脏一缩,握紧短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越是慌乱,死得越快。“我只是搭伙的,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她试图用言语拖延时间,眼睛飞快地扫视着四周,寻找逃生的路线。

“值钱?嘿嘿……”独眼荒徒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雪地上,“老子看你这个人就挺值钱!细皮嫩肉的,比那些臭烘烘的婆娘强多了!抓回去给老大当压寨夫人,老子也能领赏!”说着,他猛地加速扑来,砍刀带着腥风,朝着罗月乐的头顶劈下!刀锋凌厉,带着一股寒气。

罗月乐咬牙,侧身险险躲开劈砍,刀锋擦着她的肩膀掠过,砍在身后的冰岩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冰屑四溅。她手中的短矛狠狠刺向对方肋下!那里是人体的薄弱部位。但荒徒的战斗经验显然丰富得多,他拧身,用刀柄格开短矛,短矛被震得脱手飞出,落在雪地上。他顺势一脚踹在罗月乐腹部!

“呃!”罗月乐闷哼一声,一股剧痛从腹部传来,她被踹得倒退好几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岩上,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手中的短矛也差点脱手。她这才意识到,独眼荒徒的力量远超常人,根本不是她能抗衡的。

“还挺辣!”荒徒狞笑,脸上的疤痕扭曲着,显得更加狰狞。他再次扑上,手中的砍刀高高举起,准备给她致命一击。

罗月乐就地一滚,躲开刀锋,刀锋砍在她刚才躺着的毛毡上,毛毡瞬间被劈成两半。她的手在储物空间里飞快地摸索着,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小球——那是她用找到的某种易燃矿物粉末和简易触发装置做的“闪光弹”,效果不明,但此刻只能一试!她将小球猛地砸向荒徒脚下!

“嘭!”一声不大的闷响,一团刺眼的强光和少量白色的烟雾炸开!强光瞬间笼罩了荒徒的身影,烟雾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独眼荒徒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动作顿时一乱,手中的砍刀掉落在地。

罗月乐趁机爬起,也顾不上方向,朝着营地外相对黑暗的地方跌跌撞撞跑去!她的腹部剧痛难忍,后背也火辣辣地疼,每跑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割她的肉。她能听到身后荒徒愤怒的咆哮和追赶的脚步声,还有其他荒徒的呼应声!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老大要活的!活的!”

风雪呼啸,刮得她睁不开眼睛。黑暗浓稠得像墨汁,脚下的积雪深及膝盖,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罗月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雪地里奔跑,肺部火辣辣地疼,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让她呼吸困难。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其他荒徒的呼应声!

突然,脚下一空!“咔嚓!”一声脆响,看似厚实的雪壳塌陷,露出下面一个深约一丈的浅沟。罗月乐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摔进了浅沟里,积雪瞬间淹没到她胸口,冰冷的雪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冻得她浑身发抖。她挣扎着想爬出来,但松软的积雪无处着力,反而越陷越深,身体不断下沉。

独眼荒徒追到沟边,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雪中挣扎的罗月乐,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跑啊?怎么不跑了?”他一步步走下浅沟,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催命的鼓点。

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罗月乐。她看着对方逼近的狰狞面孔,手中紧紧攥着那根短矛,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准备做最后的反抗。哪怕是死,也要拉他垫背。

就在独眼荒徒的手即将抓到她衣领的瞬间——

“嗤!”

一道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掠过,快得像一道闪电。

独眼荒徒的动作猛然僵住。他脸上的狞笑凝固,慢慢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恐。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道极细、却无比清晰的绿线,出现在他的脖颈上,绿线闪烁着淡淡的莹光,像一条毒蛇。

下一刻,他的头颅悄无声息地滑落,砸进雪中,滚了两滚,停在罗月乐的脚边。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圆睁着,充满了不甘和恐惧。无头的尸体喷溅着温热的血液,血珠落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缓缓栽倒,将周围的雪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寂静。快得罗月乐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道一闪而逝的绿线。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停滞了。浅沟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液滴落雪地的声响。

她惊恐地抬头,只见浅沟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高挑挺拔,裹着一件看似普通、却在风雪中纹丝不动的深灰色斗篷,斗篷的材质很特殊,雪花落在上面,很快就滑落,不留一丝痕迹。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嘴唇,嘴唇很薄,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意。那人手中似乎空空如也,但方才那道致命的绿线……罗月乐的目光落在那人的指尖,指尖纤细白皙,仿佛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还能动吗?”一个声音响起,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沉静,分辨不出男女,但语气中的冷静与周遭的惨烈厮杀形成了鲜明对比。

罗月乐呆呆地点了点头,她的身体还在发抖,腹部的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奋力从积雪中拔出身体,手脚并用地爬出浅沟,雪水顺着她的衣衫滴落,冻得她牙齿打颤。

灰斗篷人微微侧身,目光似乎扫过营地中仍在进行的混乱战斗,又落回罗月乐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跟着我,别掉队。”

说完,他(她?)便转身,以一种看似不快、却异常稳定流畅的步伐,朝着与营地、荒徒主力方向都不同的侧方行去。风雪在他(她)身前似乎自动分开,像被无形的力量推开,连脚下的积雪,都只留下浅浅的脚印。

罗月乐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让她咬牙跟了上去。她的脚步踉跄,后背和腹部的疼痛让她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她不敢停,也不敢问。她知道,这个人能轻易杀死那个独眼荒徒,实力深不可测,跟着他(她),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走了约莫一刻钟,身后的厮杀声渐渐模糊,最终完全被风雪声淹没。周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两人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灰斗篷人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巨型冰柱后停下。

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小的天然避风处,冰柱高达数丈,挡住了大部分寒风,地面相对干燥,没有积雪。

灰斗篷人转过身,抬手掀开了兜帽。

一头鸦羽般的黑发首先映入眼帘,发丝柔顺,泛着淡淡的光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簪子上没有任何装饰。随后是那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星璀璨,琼鼻挺翘,唇色淡樱。五官精致绝伦,组合在一起却散发出一种强烈的、冰封般的疏离与冷冽。皮肤白皙近乎透明,在冰原微弱的反光下,仿佛自带莹润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极深的墨黑,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罗月乐,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银辉般的光芒流转,一闪而逝。

这是一张极其美丽,却也极其寒冷、令人不敢直视的女性面容。但她此刻的装束,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深灰斗篷,遮掩了身形,让人看不出她的年纪。

“坐。”她开口道,声音恢复了原本的音色,清越而冰冷,如山巅流泉,叮咚作响,不再刻意压低。

罗月乐依言坐下,背靠冰柱,这才感觉浑身脱力,四肢百骸都像散了架一样。她冷得发抖,牙齿打颤,腹部的剧痛一阵阵传来。女子从斗篷下取出一个扁平的玉壶,玉壶呈温润的乳白色,上面刻着淡淡的云纹。她将玉壶递给罗月乐,声音平淡:“喝一点,暖身,定神。”

罗月乐接过,入手温润,一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她小心地喝了一口,一股温和却强劲的热流瞬间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有一股暖流在体内游走,不仅驱散了周身的寒意,连腹部的疼痛和惊悸的心神都平复了许多。她惊讶地看着手中的玉壶,这玉壶里的液体,绝对是难得的疗伤圣品。“谢谢……谢谢你救了我。请问……怎么称呼?”

女子也在她对面的冰石上坐下,姿态优雅而放松,与这险恶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冰石上的纹路,声音依旧冰冷:“文娇娇。”她简单地报出名字,目光落在罗月乐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物品。“你并非荒洲人士,玄力微弱近乎于无,为何独自跟随商队来此险地?”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看透罗月乐的来历。罗月乐心中警醒,知道眼前之人绝非寻常,可能是某个大宗门的修士,甚至是……来自其他星球的人。她斟酌着语句,不敢透露太多:“我……来自很远的地方,为了寻找一些特殊的材料,修复一件重要的家传器物。不得已才冒险跟随商队。”

“特殊的材料?”文娇娇重复了一句,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石,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荒洲,值得冒险寻找的,无非是极寒玄晶、冰魄灵泉,或是葬渊深处的某些东西。你的器物,需要哪一类?”

罗月乐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部分坦诚。眼前这个女子实力强大,如果她想害自己,根本不需要绕弯子。“我需要一些性质独特的金属,传导性和能量兼容性要求很高。听说平阳西部交界地带曾有过奇异矿脉的传闻,所以想去寒石镇打听。”

“金属?”文娇娇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的目光落在罗月乐的手腕上,那里戴着时空手环,被衣袖遮掩着。“寒石镇……那里靠近荒原与铠原的三不管地带,流寇、荒徒、妖族斥候混杂,并不安全。你之前的商队,运气不好,遇到了荒原里一股较大的流窜荒徒。他们的头目,似乎对你很感兴趣。”

想到那个独眼荒徒的话,罗月乐脸色白了白,心有余悸。她能活下来,完全是侥幸。

“你接下来打算如何?”文娇娇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罗月乐看了看茫茫风雪,又看了看手中温暖的玉壶,心中一片茫然。商队覆灭,寒石镇前途未卜,自己孤身一人,在这绝境中还能如何?她可能连寒石镇都到不了,就会成为荒徒的猎物,或者玄兽的口粮。“我……我不知道。”她低声说,疲惫和无力感涌了上来,眼眶微微泛红。

文娇娇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怜悯。忽然道:“你的‘家传器物’,可否给我一看?”

罗月乐心中一紧,手下意识地护住了手腕。时空手环是她最大的秘密和希望,也是她唯一的回家之路。她不能轻易示人。

“不必紧张。”文娇娇语气平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自嘲,“我若想夺,你拦不住。只是好奇,何种器物,能让一个毫无修为的人,甘冒奇险深入荒洲。”

她的语气有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反而奇异地降低了罗月乐的戒备。或许,在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女子面前,隐瞒并没有太大意义。而且,她隐隐觉得,这个女子,可能知道一些关于手环的事情。

罗月乐迟疑着,慢慢挽起袖子,露出了那个看似普通、却线条流畅的金属手环。手环通体呈银白色,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屏幕一片漆黑,在冰原的反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文娇娇的目光落在手环上。起初,她只是随意一瞥,眼神平静无波。但很快,她的眼神凝住了,像被磁石吸引了一般。她微微倾身,靠近了些,脸上的冷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她的目光仔细地观察着手环的材质、接口处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以及那完全黯淡的、不知何种材质的屏幕。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想伸手触摸,又克制住了。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风雪在冰柱外呼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但这小小的避风处却异常安静,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终于,文娇娇缓缓直起身,重新靠回冰石。她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看向罗月乐,里面多了些极其复杂的东西——惊讶、困惑、思索,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这东西……”她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绝非镜玄界之物。甚至……可能不属于我所知的任何一界。它的构造原理,我完全无法理解。”

罗月乐的心猛地一跳。她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看着文娇娇,眼神里充满了急切:“你……你知道这是什么?”

文娇娇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平静,带着一丝疏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无意深究。”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若你想修复此物,在荒洲盲目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甚至,你可能永远找不到合适的材料,因为此界法则孕育之物,未必与你那器物的法则相容。”

这句话如同冷水浇头,让罗月乐瞬间冰凉。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颤抖着:“那……那该怎么办?难道我永远……回不了家了吗?”

“也未必。”文娇娇打断她的绝望,目光投向风雪深处,眼神悠远,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石,沉吟道:“镜玄界广袤,玄奇无穷。有一种地方,或许存在‘万能’的适配材料,或者至少,能提供修复的线索。”

“什么地方?”罗月乐急切地问,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文娇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葬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