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文阁问玄

冰霜城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呼啸的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在巷口的冰岩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却穿不透这条幽深小巷尽头的静谧。罗月乐站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尾,仰头望着眼前这座与周围粗犷冰岩建筑风格迥异的阁楼。它不像城中其他建筑那般棱角分明、冰晶闪耀,反而透着一种沉静的古意,青灰色的墙体斑驳,似是浸润了千年风雪,能吸收所有嘈杂,飞檐翘角勾勒出优雅的弧线,檐角悬挂的铜铃落满积雪,寂然无声。阁楼正门上方的匾额,由一块整块墨玉雕琢而成,上面只有两个朴素的玄文大字——「文阁」,字迹苍劲,带着几分苍茫的古拙。

这里便是沐珩川口中,北玄星荒洲境内唯一可能找到跨星域资料,并且不会过多盘问来历的地方。

沐珩川并未随她一同进来。临行前,他站在巷口,雾霭般的眸子凝望着文阁的方向,眸中似有微光闪烁。“城西的冰棱客栈,我订了两间上房。小白伤得重,我得先安顿好它。”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荒原风沙磨砺过的质感,怀里抱着那只蜷缩成一团的雪麒麟幼崽。小家伙被他用一件厚厚的兽皮裹着,只露出一截雪白的绒毛,鼻息微弱,时不时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文阁里的人,多半眼高于顶,你性子太直,别与人起冲突。”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我在客栈等你。”

他似乎对文阁这类地方有种本能的疏离,或许是十八年的荒原生活,让他习惯了与世隔绝的孤寂,也或许是沐氏家族的阴影,让他对任何可能与修士权威沾边的地方都心存警惕。那些雕梁画栋的建筑里,藏着的往往是比荒原玄兽更凶险的人心。

“放心,我只是查点资料,问清楚地方就回来。”罗月乐当时对他保证道,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她知道他的顾虑,也知道他看似冷淡的外表下,藏着的是对她的担忧。

沐珩川只是点了点头,雾霭般的眸子“看”了文阁方向一眼——他的眼睛看不见,却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她的情绪。随后,他便抱着伪装成普通雪犬的小白,转身融入了街道的人流。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在漫天风雪中,渐渐凝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罗月乐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纷乱的心绪冷静了几分。她抬手推开那扇看似沉重、实则轻若无物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仿佛惊扰了沉睡的时光。

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的霉味、淡淡檀香和雪松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温度也骤然升高,驱散了外界的严寒。文阁内部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宽敞得多,足有寻常宅院的三倍大小。一排排高达穹顶的书架整齐排列,书架由千年寒铁铸就,冰冷的金属上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散发着微弱的灵光,用以保存那些珍贵的典籍。书架上塞满了各种材质、新旧不一的卷轴和书册,有兽皮缝制的古朴卷宗,有玉片雕琢的玉简,还有用一种泛着银光的特殊纸张装订的书籍,书页边缘微微泛黄,透着岁月的痕迹。

寥寥数名修士分散在各处,有的盘膝坐在地板上,有的倚着书架,皆是凝神静气,安静地翻阅着手中的典籍。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刻意压低的低语,打破这片宁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的氛围,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她循着记忆中沐珩川的叮嘱,走向入口处一张古朴的木案。木案由整块沉香木雕成,散发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案后坐着一位正在打盹的老者。老者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挽成一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身着文阁统一的青灰色袍服,袍角磨损,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内衬。他佝偻着背,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糟老头子。

“前辈,”罗月乐放轻脚步,走到木案前,轻声开口,运用着从沐珩川那里学来的、带着些许荒原口音的镜玄界通用语,“我想查询一些关于北玄星,特别是荒洲地域的详细资料,另外……还想打听一下,是否有修复特殊法器的典籍可供参阅?”

老者似乎被她的声音惊扰,猛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浑浊的眸子,布满了血丝,却在睁开的刹那,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能看穿人心。他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从她略显单薄的衣着,到她手腕上那个看似普通的金属手环,最后停留在她那双清澈却带着几分茫然的眼睛上。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指了指旁边一块光滑的白玉璧:“新来的?先去那边测一下玄力修为。文阁内不同区域,根据修为高低开放。一层是凡俗典籍,二层是修士基础,三层及以上,非筑基期不可入内。查询资料需按时辰和区域缴纳玄晶,或者完成阁内发布的任务抵扣。”

罗月乐的心猛地一沉,玄晶?她身无分文。沐珩川的积蓄,多半都用来给小白疗伤,以及支付客栈的房费了。至于玄力修为……她压根没有。她来自的那个世界,没有玄力,没有修士,只有科技和文明。

“前辈,我……”罗月乐咬了咬下唇,硬着头皮解释,声音越来越低,“我刚来北玄星不久,尚未开始修炼,也没有玄晶。不知是否有其他方法……比如,帮阁内整理典籍,或者做些杂役?”

老者皱了皱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些许狐疑,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无玄力?那你来文阁作甚?”他嗤笑一声,声音尖锐刺耳,“基础常识去外面酒馆打听更便宜,一杯劣酒就能换一堆。修复法器?没有玄力连最基础的法器都催动不了,谈何修复?小姑娘,别异想天开了。去去去,别打扰老夫清静。”说罢,他竟又要闭上眼睛,脑袋重新耷拉下来,一副懒得再搭理她的模样。

罗月乐顿时感到一阵窘迫和无力。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脸颊发烫,身后传来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知道老者说的是实话,在这个以玄力为尊的世界,没有玄力,就如同废人一般,连查阅典籍的资格都没有。难道她真的要无功而返吗?那她该如何向沐珩川交代?又该如何找到修复手环的方法,回到自己的世界?

就在她心灰意冷,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个温和悦耳,带着几分慵懒磁性的声音,突然在她身侧响起。那声音如同冬日里的暖阳,又似山涧流淌的清泉,悦耳动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徐老,这位姑娘的查询费用,记在我的账上便是。”

罗月乐猛地转过身,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红黑锦袍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侧。他身姿挺拔,身形颀长,一袭锦袍剪裁合体,红如烈焰,黑如墨玉,衣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轮回纹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的面容极其俊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上扬,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金黑渐变的长发,发根是深邃的墨黑,顺着肩头垂落,发梢却流转着淡淡的暗金光泽,如同暗夜中升起的星辰。

而最让她心神震颤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异色的眸子,左眼如夜穹般深邃,右眼似晨曦微金,此刻正含笑看着她,那笑容温和,却让罗月乐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张脸……这张脸竟与她记忆中早已逝去的三哥,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尤其是那眉眼间的轮廓,那挺直的鼻梁,还有那份独特的温柔气质,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三哥的眼神总是清澈温暖,像春日里的阳光,而眼前这人的眼底,却仿佛藏着无尽的漩涡,深邃得让人看不透,那份优雅从容之下,是截然不同的强大气场,如同蛰伏的巨龙,看似慵懒,却暗藏锋芒。

被称为徐老的管理者,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猛地一颤,瞌睡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几乎是弹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慵懒和嫌弃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神色。他佝偻着背,对着男子深深作揖,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啊,是阁主!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怎敢劳烦您……属下这就给姑娘登记,哪能让您破费……”

阁主?

罗月乐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文阁的阁主?沐珩川可没说文阁的阁主会是这样一个人物,年轻、俊美、强大,而且还和她三哥如此相像!

“无妨。”被称作阁主的男子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温和,目光却始终停留在罗月乐身上,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我看这位姑娘气息独特,不似北玄星本土修士,想必是远道而来。文阁存在的意义,便是汇聚知识,接待八方来客,岂能因修为和玄晶,将求知者拒之门外?”他转头看向徐老,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徐老,开启顶层‘观星轩’的权限,我带这位姑娘上去。”

“顶……顶层观星轩?”徐老显然被这个命令惊得不轻,他瞪大了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罗月乐,又看了看阁主,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连忙应道,“是,是,属下这就去办!”

观星轩是文阁的禁地,只有阁主和极少数贵客才能进入,里面藏着的都是荒洲最珍贵的典籍和星图,岂是一个无玄力的小姑娘能进的?但阁主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徐老连忙转身,手指在玉璧上快速划过,玉璧上闪过一道柔和的光芒,随即恢复平静。

男子这才正式转向罗月乐,微微颔首,笑容不变,如同春风拂面:“在下罗键文,忝为这北玄星荒洲文阁分阁的阁主。姑娘如何称呼?”

罗键文……也姓罗?

罗月乐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联系?她定了定神,学着镜玄界的礼节,微微欠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晚辈罗月乐,多谢罗阁主相助。”

“罗月乐……”罗键文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尾音拖长,带着几分玩味,眼中笑意更深,仿佛在品味着什么,“好名字。看来你我倒是本家。”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罗姑娘,请随我来。观星轩清静,视野也好,正适合谈话。你对北玄星的疑问,或许我能解答一二。”

他的态度自然而亲切,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优雅风度。罗月乐虽然对这位突然出现、且与三哥容貌相似的阁主充满了警惕,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世界,需要找到修复手环的方法。而且,内心深处,那张熟悉的面孔也让她无法生出太多的恶感。

“那……便有劳阁主了。”罗月乐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罗键文微微一笑,转身在前引路。他步伐从容,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红黑锦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袍身上暗金色的轮回纹路若隐若现,仿佛在缓缓流转。他们没有走寻常的楼梯,而是穿过一排摆满玉简的书架,来到一面光滑如镜的玉壁前。玉壁上刻着漫天星图,星辰点点,栩栩如生。

罗键文只是抬手,修长的手指在玉壁上轻轻一拂。指尖划过之处,玉壁泛起层层涟漪,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荡漾开一圈圈波光。片刻之后,涟漪散去,玉壁上出现了一道圆形的光门,门内是一条盘旋向上的流光通道,通道两侧布满了闪烁的符文,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是文阁内部的小小传送阵,比爬楼梯省事些。”罗键文回头看了她一眼,解释道,随即率先踏入了光道。

罗月乐犹豫了一瞬,看了一眼身后依旧恭敬站立的徐老,又看了看前方男子挺拔的背影,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踏入光道的瞬间,一股轻微的失重感传来,仿佛灵魂与身体短暂分离。这种感觉仅仅持续了一刹那,眼前的景物便骤然变幻。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一个极其开阔的圆形房间内。

这便是观星轩。

房间的穹顶,是由一整块巨大的冰晶琉璃制成,晶莹剔透,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飘落的细雪。雪花落在琉璃穹顶上,融化成水珠,顺着穹顶的弧度滑落,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房间四周,是与楼下一样的高大书架,只是书架上的典籍更加珍贵,有散发着灵光的玉简,有覆盖着兽皮的古老卷宗,还有一些悬浮在空中的、由光影凝聚而成的书籍。

而房间的中央区域,却布置得颇为雅致。一张宽大的玉白色书案摆在正中,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精致的香炉,正袅袅地冒着青烟,散发出淡淡的檀香。书案旁摆放着几张铺着软垫的软榻,软榻上绣着云纹,看起来舒适无比。房间的角落,还有一个小型的喷泉,泉水清澈见底,从顶端的玉石莲蓬中汩汩流出,落入下方的莲花池中,发出叮咚悦耳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气,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最奇特的是,房间中央的地面上,镶嵌着一幅巨大的星图。星图由不知名的发光材料点缀而成,星辰闪烁,星云流转,一颗颗星辰按照某种特定的轨迹缓缓运行,仿佛将一片微缩的宇宙囊括其中,浩瀚而神秘。

“请坐。”罗键文示意罗月乐在书案旁的软榻上坐下,自己则走到书案的另一侧,落座在一张紫檀木椅上。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套紫砂茶具,茶具色泽温润,造型古朴。他提起一旁的银壶,温热的泉水注入茶壶,动作行云流水,手法娴熟至极。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清冽的茶香。片刻之后,他将一杯沏好的热茶推到罗月乐面前,茶杯温热,茶香袅袅。

罗月乐端起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驱散了她身上残留的寒意。她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清冽甘甜,入喉之后,化作一股暖流,流遍四肢百骸,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几分。

“罗姑娘似乎对在下的容貌……颇为惊讶?”罗键文没有急于询问她的来意,反而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状似随意地问道。他的声音温和,那双异色的眸子却仿佛能看穿人心,紧紧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罗月乐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颤抖。茶水的温度,却无法温暖她冰凉的心脏。她深吸一口气,知道在这种洞察力惊人的人物面前,过多的掩饰可能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如半真半假。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瞒阁主,您……长得很像一位我失散多年的亲人。”她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的说法,没有提及三哥已经离世的事实。

“哦?”罗键文挑了挑眉,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味,似乎真的来了兴趣,“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不知姑娘那位亲人是?”

“是家兄。”罗月乐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低落。记忆中的三哥,总是笑着揉她的头发,带着她去郊外放风筝,在她受委屈的时候,会把她护在身后。只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夺走了他的生命,也夺走了她的一切。“只是……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见了。”

这倒是实话,阴阳永隔,确实是“很久很久”。

罗键文注视着她,目光深邃,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似是怜悯,又似是别的什么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原来如此。睹物思人,见影伤情,确是人之常情。不过,罗姑娘不必过于伤感。缘起缘灭,聚散离合,皆是定数。或许将来,仍有重逢之日。”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超然的意味,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真理,而非简单的安慰。

罗月乐只当他是客套,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多谢阁主宽慰。我们还是说正事吧。”她放下茶杯,挺直了脊背,将心中最迫切的问题一一抛出,“我初来北玄星,对这里一无所知,尤其是这荒洲,感觉……格外荒凉艰苦。我想知道,荒洲在北玄星处于怎样的地位?这里的修炼资源,真的如外界传言那般贫瘠吗?还有,像我这样……没有玄力基础的人,在此地是否有生存甚至修炼的可能?”

罗键文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望向窗外的风雪,目光悠远。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如同最好的说书人,将北玄星的格局娓娓道来。

“北玄星,乃是镜玄界五玄星之一,也是五玄星中环境最酷寒之地,素有‘永冻星’之称。”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其广袤疆域,大致可分为三部分:资源最丰饶、强者林立的‘皇极洲’,位于星球暖流交汇之处,气候相对温和,是北玄星统治核心‘冰皇殿’所在,冰皇殿殿主,乃是北玄星唯一的九阶玄婴境大能,权势滔天;其次是环绕皇极洲的‘寒玉川’,诸多修真世家、宗门盘踞,虽不及皇极洲富庶,却也拥有不少玄晶脉矿藏,修士众多,竞争激烈;而最外围,占北玄星近七成面积的,便是我们所处的‘荒洲’。”

他伸手指向地面那幅巨大的星图,指尖划过之处,星图上代表北玄星的区域亮起微光。只见北玄星的外围,大片区域呈现出黯淡的灰蓝色,与中央皇极洲的金色、寒玉川的绿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荒洲,顾名思义,是苦寒、贫瘠、被遗忘之地。这里玄气稀薄,灵脉断续孱弱,终年被冰雪覆盖,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生存环境恶劣至极。低阶玄兽遍布荒原,凶残嗜血,稍有不慎,便会葬身兽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淡漠:“在皇极洲和寒玉川的修士眼中,荒洲是流放罪徒、淘汰失败者的地方。生活在这里的人,大多是被家族遗弃的旁系子弟、被宗门驱逐的叛徒、或是得罪了权贵无处可逃之辈。他们挣扎求存,与天争,与地争,与兽争,与人争。在这里,实力就是一切,弱肉强食,是永恒不变的法则。”

罗键文的描述,让罗月乐想起了沐珩川的遭遇。想起他十八年的荒原生活,想起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想起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心中不禁一阵黯然。原来,他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挣扎求生了整整十八年。

“至于修炼资源,”罗键文继续道,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身上,“荒洲并非绝对没有,只是更为隐蔽、稀少,且获取难度极大。除了常见的耐寒灵植如冰晶果、雪骨参,以及一些冰属性玄兽的皮毛内丹,荒洲真正珍贵的,是深埋于万年冰层之下的‘极寒玄晶’,以及只有在特定极光环境下才会孕育的‘冰魄灵泉’。”

他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郑重:“极寒玄晶是天地灵气在万年寒冰中凝结而成,是炼制高阶冰系法宝和丹药的核心材料,价值连城;而冰魄灵泉则更为罕见,只有在每年极光出现的那几日,才会在荒原深处的裂谷中涌现,对修炼冰系玄功有奇效,甚至能一定程度上纯化玄力品质。只是这些资源,要么踪迹难寻,要么有强大的高阶玄兽守护,非实力与运气兼备者,不可得。”

罗月乐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她知道,这些信息对她和沐珩川来说,都至关重要。

“而关于姑娘最关心的问题——无玄力者能否在此生存修炼……”罗键文话锋一转,看着她的眼睛,轻轻摇了下头,语气带着一丝惋惜,“难,极难。北玄星本身的环境,就对肉身是巨大的考验。没有玄力护体,寻常人连荒洲的寒气都难以抵御,不出三日,便会被冻僵血脉,化为冰雕。更别提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玄兽和恶徒。”

罗月乐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过……”罗键文话锋又转,异色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事无绝对。据文阁收藏的古籍记载,上古时期,曾有专修肉身体魄的‘体修’一脉,不依赖玄力,仅凭淬炼肉身气血,锤炼筋骨皮膜,亦可拥有搬山填海之能。只是此道艰难万分,进境缓慢,且需忍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传承大多断绝,如今已近乎绝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外,一些极其特殊的血脉或体质,或许也能无视环境的严酷。比如传说中的‘冰凰血脉’,能操控冰雪,在极寒之地如履平地;还有‘不灭体’,肉身强横,刀枪不入,不惧寒气侵蚀。再者,若姑娘所言‘特殊法器’足够强大,能提供源源不断的庇护,抵御寒气和攻击,或许也能创造一线可能。”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罗月乐手腕上那个看似普通的金属环。那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看穿手环的伪装,看到它内部复杂的结构和闪烁的微光。

“只是不知,姑娘所说的法器,究竟特殊在何处?”罗键文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探究,“或许,它的修复之道,并非依赖于传统的炼器之术。”

罗月乐心中警铃大作,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这位阁主的眼光,太过毒辣。她下意识地用袖子遮了遮手腕上的手环,指尖冰凉。她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瞒阁主,这法器是家传之物,具体原理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它……并非以玄力驱动。如今受损,无法使用,我才流落至此。”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恳切,“阁主见识广博,可知晓北玄星乃至镜玄界,是否有不依赖玄力的技艺体系?或者,是否有专注于研究奇物、格物致知的学派或人物?”

她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广义的“技术”,而非局限于她手上的时空手环。她知道,这个手环的秘密,绝不能轻易泄露。

罗键文闻言,轻轻笑了起来,笑声低沉而富有魅力,在安静的观星轩中回荡。他放下茶杯,看着她的眼睛,异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兴味的光芒:“罗姑娘的问题,总是这般与众不同。不依赖玄力的体系……在镜玄界,玄力是根基,是衡量一切的标准,是修士安身立命之本。你所问的,近乎于‘道’的另一面了。”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目光在一排排典籍上扫过。片刻之后,他伸出手,抽出一本材质非金非玉、封面刻满奇异纹路的厚重典籍。典籍入手微凉,封面上的纹路闪烁着淡淡的银光,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镜玄界浩瀚无垠,无奇不有。”罗键文将典籍放在书案上,推向罗月乐,“确实存在一些边缘的、甚至被主流修士视为‘异端’的技艺。例如,专注于精神力量修炼的‘神念师’,他们以强大的意念干涉现实,虽也需要玄力作为引子,但更侧重神魂本源的锤炼,神念强大者,可杀人于无形,亦可操控器物;还有精研阵法符文的‘阵法师’‘符师’,他们追求的是天地规则的具象化运用,以符文引动天地之力,以阵法困杀强敌,对玄力本身的依赖相对间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外,南玄星曾有一个名为‘问天阁’的学派,试图以地火天雷等自然伟力替代玄力,研究出了许多借助天地之力驱动的机关造物,可惜后来触怒了当地的宗门,被视为异端,惨遭覆灭,成果大多遗失,已被主流摒弃。”

罗月乐的目光落在那本《万衍奇物志》上,心脏砰砰直跳。她能感觉到,这本书里,或许藏着她需要的答案。

“这本《万衍奇物志》,算是文阁收录的,较为系统地记载各种非主流奇物、异术的典籍之一。”罗键文指了指那本书,语气带着一丝鼓励,“或许能为你提供一些思路。至于姑娘所说的‘格物致知’……”他重复着这个带有明显蓝星色彩的词汇,异色的双眸中兴趣更浓,“这个词很有趣。在镜玄界,或许只有中玄星‘通天阁’的那些老学究,以及少数醉心于探究世界本源法则的隐士,会抱有类似的想法。他们不追求玄力的提升,反而沉迷于研究玄力背后的规则,研究星辰运转的定律,研究万物生长的奥秘,而非玄力本身。”

他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罗月乐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探究,仿佛一只耐心的狐狸,在引诱着猎物落入陷阱:“罗姑娘,你似乎……并非镜玄界之人?你的思维方式,你提出的问题,甚至你身上那种与玄力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体的气息,都透着一股‘异域’的风采。莫非……你来自天外?”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罗月乐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头,对上罗键文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出来了?他真的看出来了!

怎么办?承认还是否认?

如果承认,他会是什么反应?会把她当成异类,抓起来研究吗?还是会……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让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她的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就在罗月乐心念电转,紧张得浑身僵硬,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直指核心的疑问时,罗键文却忽然笑了笑,靠回软榻的靠背上,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姑娘不必紧张,在下只是随口一问。”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风雪,声音带着一丝感慨:“镜玄界广袤无垠,星域无数,偶有天外访客,也并非什么惊天秘闻。文阁存在的意义之一,便是记录这些‘非常’之事,记录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无论姑娘来自何方,既然到了文阁,便是客人。罗某人对姑娘并无恶意,只是对你,以及你身上的故事……颇感兴趣。”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语中的含义,却让罗月乐更加不安。记录“非常”之事?对她感兴趣?这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罗键文仿佛没有看到她眼中的戒备,自顾自地说道:“或许,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他看着她,眼神真诚,带着一种诱人的魔力,“姑娘提供一些……你家乡的‘见闻’作为记录,比如你们那里的文明,你们那里的技艺,你们那里的规则。而文阁,则为你开放相应的权限,允许你查阅观星轩的所有典籍,甚至……可以尝试帮你寻找修复那件‘家传法器’的线索。”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诱惑:“毕竟,文阁遍布镜玄界的每一个角落,总有些尘封的角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你看如何?”

他提出了一个诱人却又危险的提议。用蓝星的信息,交换在这个世界的帮助和庇护。

罗月乐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能信任这个长得像三哥,却神秘莫测、心思难料的文阁阁主吗?他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记录那些“见闻”吗?还是说,他看中的,是她身上的手环,或是她来自天外的身份?

“我……”罗月乐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我需要时间考虑。”

她不敢轻易答应,也不敢轻易拒绝。

“当然。”罗键文十分通情达理地点点头,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看不出丝毫的不悦,“此事不急。罗姑娘初来乍到,想必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他说着,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令牌。令牌约莫手掌大小,通体洁白,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文”字,周围环绕着淡淡的云纹,触手温凉,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这面令牌你拿着。”罗键文将令牌轻轻放在罗月乐面前的桌案上,“凭此令牌,你可自由出入荒洲境内任何文阁分阁的一二层阅览区,无需缴纳玄晶,也无需测试修为。若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今日的咨询,就算是我这半个本家,送给姑娘的见面礼吧。”

罗月乐看着那枚令牌,又看了看罗键文那张与三哥极其相似,却带着深不可测笑容的脸,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枚令牌。触手温凉,仿佛握着一块寒冰,也握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和一份未知的危险。

“多谢阁主。”罗月乐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不必客气。”罗键文站起身,微笑道,“希望不久后,能再次与姑娘畅谈。关于你的家乡,关于这个世界,甚至……关于轮回命运,我都有很多话题,想与姑娘探讨。”

他将“轮回命运”四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些。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秘密。

罗月乐心中一动,隐隐觉得这四个字似乎别有深意,但此刻她心乱如麻,也无心细究。她收起令牌,放入怀中,起身告辞:“今日叨扰阁主许久,晚辈先行告退。”

罗键文颔首,并未相送,只是目送着她走向传送阵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温和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

当罗月乐的身影消失在光幕之后,观星轩内的气氛,骤然变得沉寂。

罗键文缓缓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永不停歇的风雪。他抬起手,修长的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黑白交织的棋子,棋子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着,散发着淡淡的幽光。

“异数……终于出现了吗?”他低声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与之前的温和判若两人。异色的双眸中,流转着深邃的光芒,仿佛能看穿时空的壁垒,看到遥远的星河彼岸,“来自天外的灵魂,带着不属于此界的气息,还有那件……有趣的小玩意儿。”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棋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罗月乐……你的到来,会给这盘沉寂已久的棋局,带来怎样的变数呢?真是……令人期待啊。”

话音落下,他手指轻轻一弹。

那枚黑白交织的棋子,如同流星一般,落入中央的星图之中,正好落在代表北玄星荒洲的那片黯淡区域上。

“嗡——”

星图微微震颤,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黯淡的灰蓝色区域中,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黑夜中升起的第一颗星辰。

而此刻,走出文阁的罗月乐,正站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古朴安静的阁楼。风雪依旧,阁楼在漫天风雪中,显得神秘而悠远。

她的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罗键文,他到底是谁?他真的只是好奇吗?那张与三哥相似的脸,究竟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安排?

还有他口中的“轮回命运”,又是什么意思?

罗月乐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她握紧了手中的令牌,和脑海中刚刚获取的关于北玄星的信息,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目光坚定。

城西的冰棱客栈,沐珩川还在那里等她。

现在,她至少对这个世界的艰难,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而未来的路,似乎也因为这位突然出现的文阁阁主,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罗月乐定了定神,转身,朝着冰棱客栈的方向,快步走去。风雪卷着她的衣角,在身后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