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所谓的“看不见的战场”，其实就在隔壁那家刚倒闭的奶茶店门口。
维克多是个讲究效率的人，仅仅过了一晚，那家店就被连夜改造成了“金钻云宝·未来金融体验中心”。
名字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弄了几个穿着包臀裙的礼仪小姐，外加几块从华强北淘来的二手大屏，滚动播放着令人眼花缭乱的K线图。
“百分之八的年化！随存随取！更有金钻实物背书，存一万送五十克银条，存十万送金豆子！”
王富贵拿着个大喇叭，站在台阶上喊得唾沫横飞。
这货以前是倒腾假蜜蜡的，现在换了身行头，西装虽然不合身，但那股子传销讲师的味儿倒是拿捏得死死的。
陆德旺蹲在老周家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袋刚炒出来的糖炒栗子，一边剥壳一边叹气。
“你看，那个王富贵，像不像在推销大力丸？”陆德旺把一颗剥坏了的栗子扔进嘴里。
“那个APP的UI设计简直是灾难。”姜圆圆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笔记本电脑，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色彩饱和度过高，字体竟然混用了宋体和黑体，这要是我的学生交这种作业，我能让他重修到孙子辈。”
“重点不是字体，大小姐。”陆德旺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点是叔林大爷已经进去二十分钟了。”
正说着，老街坊叔林满面红光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袋作为赠品的洗衣液。
见到陆德旺，叔林大爷像是捡了多大便宜似的凑过来：“小陆啊，别死守着老店了。人家维克多先生说了，这是‘数字化黄金’，不用怕贼偷，每天看着利息涨，比养儿子还靠谱。”
陆德旺瞥了一眼叔林手机屏幕上那个金光闪闪的APP图标：“叔，您就把养老金这么扔进去了？也不怕这云宝变成云烟？”
“富贵那是老街坊了，还能坑我不成？”叔林大爷摆摆手，喜滋滋地走了。
陆德旺看着大爷的背影，转头看向姜圆圆：“查到了吗？”
“这东西连个像样的防火墙都没有，代码写得跟炸酱面一样乱。”姜圆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全是流动的绿色字符，“底层逻辑就是个庞氏资金盘。用户存进去的钱根本没挂钩黄金现货，而是直接进了开曼群岛的一个离岸账户。所谓的利息，不过是拿后入场的人的本金在填坑。”
“意料之中。”陆德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既然他想玩高科技，那咱们就给他来点儿硬核物理。”
半小时后，老周家门口支起了一个简易的直播摊位。
没有什么美女，也没有大屏，只有一只用来熔金的石墨坩埚，底下喷着蓝幽幽的火苗。
郭大胜光着膀子，系着皮围裙，手持大铁钳，造型跟个打铁的施瓦辛格似的。
陆德旺对着手机镜头，笑得一脸灿烂：“各位老铁，欢迎来到‘老周家硬核鉴宝’直播间。今天咱们不卖货，专门帮大家做个‘压力测试’。”
他拿出一部装了“金钻云宝”的手机，展示给镜头：“大家看，这上面显示我有十克黄金。按照协议，我可以随时申请提取实物。咱们现在就试试，到底是真金不怕火炼，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陆德旺点开客服界面，按下了“提取实物”按钮。
屏幕转了个圈，弹出一行字：【因系统升级维护，暂不支持实物提取，建议您继续持有享受高息。】
“哟，升级了。”陆德旺不慌不忙，直接拨通了那个所谓的400贵宾专线，并且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甜腻得发慌的女声：“您好，这里是金钻云宝尊享客服……”
“美女，我要提现，十公斤。”陆德旺张嘴就来。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先生，大额提现需要预约，而且目前我们的金库正在进行盘点……”
“盘点？金子是长腿跑了还是生锈了？”陆德旺打断她，“我就在你们体验中心门口，要不我带人进去帮你们盘点？”
“这……先生请您不要无理取闹……”嘟的一声，电话挂了。
陆德旺对着镜头耸耸肩：“看见没？这哪是云宝啊，这就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各位街坊，你们存进去的是钱，取出来的可能是‘系统维护’这四个字。”
直播间的人数蹭蹭往上涨，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大。
原本还在排队存钱的街坊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甚至开始尝试在APP上提现，结果无一例外都是“系统繁忙”。
维克多此时正坐在他对面的豪华办公室里，看着那直线下滑的存款数据，脸色比锅底还黑。
“这个混蛋。”维克多咬着牙，“他这是在动摇我的信用根基。”
“老板，现在怎么办？外面那帮老头老太太有点慌了。”赵大发在一旁擦着汗。
维克多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领带：“慌什么？既然他要看实物，那就给他看个够。通知车队，把一号仓的货拉过来。我要搞个‘万足金展示大会’，用金条把他的嘴堵上。”
如果是普通的对手，这招确实管用。
一吨金灿灿的家伙往那一摆，什么谣言都能压下去。
可惜，他的对手是陆德旺。
一个小时后，三辆印着“金钻押运”的黑色装甲车轰隆隆地开进了黄金街，停在了体验中心门口的小广场上。
一群荷枪实弹的安保人员跳下车，拉起了警戒线。
维克多在众人的簇拥下闪亮登场，那气场，仿佛他身后背着的不是金条，而是全世界的GDP。
“各位乡亲父老！”维克多拿着麦克风，声音洪亮，“有人造谣说我们要跑路，简直是无稽之谈！为了让大家放心，我特意从总库调来了一吨黄金储备！这就是我们的实力！”
随着他的手势，安保人员打开了车门。
一板板金光闪闪的金条被搬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舞台上，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
人群瞬间沸腾了。刚才还在动摇的大妈们，眼神重新变得狂热起来。
“看见没！这就是实力！”王富贵趁机大喊，“陆德旺那个穷酸样，见过这么多金子吗？”
陆德旺确实没见过。但他见过别的。
他带着姜圆圆和郭大胜，慢悠悠地挤过人群，来到了舞台边上。
“维克多先生，排场挺大啊。”陆德旺笑眯眯地看着那一堆金山。
“怎么，Ghost，没见过真金白银？”维克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是羡慕，我也能施舍你一点。”
“羡慕谈不上，就是觉得挺奇怪。”陆德旺掏出手机，点开一张行车轨迹图，“根据我的物流监控权限显示，这几辆车在来这儿之前，在西丽的一家叫‘彩虹特种涂料厂’的后门停了整整两个小时。”
维克多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就纳闷了，黄金这玩意儿，还需要去涂料厂做保养？”陆德旺一边说，一边从郭大胜的背包里掏出一个贴着骷髅标志的喷壶。
“你要干什么！”王富贵尖叫着想冲过来阻拦，被郭大胜一个眼神就瞪得缩了回去。
“别紧张，这就是姜大设计师特调的‘显色剂’，专门用来给金属做SPA的。”陆德旺说着，手里的喷壶已经对准了那堆金山。
呲——！
一股带着刺鼻化学味的透明液体喷洒而出，落在那光鲜亮丽的金条上。
奇迹发生了。或者说，灾难发生了。
那些原本金光闪闪的表面，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像是卸了妆的网红，迅速褪色、发灰，最后变成了毫无光泽的惨黑灰色。
金条侧面那原本看不清的钢印，此刻在化学反应下变得清晰无比——【工业配重铅·PB99】。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声比一声高的尖叫。
“是铅！是铅块！”
“骗子！还我血汗钱！”
“天杀的！这是拿油漆刷出来的金子啊！”
现场瞬间失控。
刚才还对维克多顶礼膜拜的街坊们，此刻恨不得冲上去把他生吞活剥。
有人开始疯狂地砸那几辆装甲车，还有人已经抓住了王富贵的衣领，正在进行物理层面的“退款协商”。
与此同时，维克多手机上的警报声响成一片。
“老板！服务器崩了！提现请求每秒三万次！由于没有准备金，系统自动触发熔断，死机了！”赵大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维克多呆立在当场，那身昂贵的西装被不知道谁扔来的烂番茄砸了个正着。
陆德旺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维克多僵硬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语：
“其实吧，真正的黄金我还是挺喜欢的。只不过，在你忙着刷油漆的时候，我已经利用那个‘异地结算时间差’的漏洞，把你离岸账户里那点可怜的真金储备，合法置换到了老周家的备货仓里。根据国际贵金属交易规则，这叫‘对手盘强行平仓’。”
陆德旺指了指那堆发黑的铅块：“所以，维克多先生，除了这堆一吨重的废铅，你现在手里连一张废纸都不剩了。”
维克多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充满精英傲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野兽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与血红。
他没有再看那些暴乱的人群，也没有理会陆德旺的嘲讽。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广场，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家因为所有人都出来看热闹而空无一人的老周家金店。
那里，原本应该坐着正在嗑瓜子算账的陈美娇，此刻却只有一把空荡荡的太师椅。
陆德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