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清澈的童音在安静的学堂里响起,字正腔圆,流畅无比: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坐朝问道,垂拱平章。爱育黎首,臣伏戎羌。遐迩一体,率宾归王。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
他不仅一字不差地背完了张昶刚背的那段,甚至毫不停顿地将张奇磕磕绊绊没背完的“爱育黎首”至“遐迩一体”也顺了下去,一直背到了最后一句“谓语助者,焉哉乎也”才停下!
所有学童此时都难以置信地看着张云。其他学童更是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昨日蒙童选拔,其他学童并不知道张云早就会背诵《千字文》是以才会觉得惊奇。
不过张昶却是没什么感觉,而张奇则是面露嫉妒之色。
“好!”王老夫子抚掌轻喝一声,打破了沉寂,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张云不过第一次入学就已经能够背诵千字文,尔等还该努力才是。”
众学童闻言皆连连称“是”,这一下一众学童再看张云的眼光就大为不同了。
王老夫子故意让张云再次当众背诵《千字文》其实也是存了借张云之手鞭策众学童之心。
“先生谬赞了,学生还差的远!”
“好,不急不躁,当真是一个好孩子……张云汝且坐下!”
“是夫子!”
张云答应一声平静地坐下。
王老夫子此刻心情大好,开始讲解昨日所授内容,引经据典,深入浅出。
他讲得兴起,不时提问。张云虽然对许多典故的理解还停留在字面意思,但他惊人的记忆力再次发挥作用,夫子提到的任何典籍名称、人物事件,只要说过一遍,他都能准确复述出来,逻辑清晰,让夫子连连点头。
一堂课下来,张云虽坐于角落,却成了无可置疑的焦点。
下课的钟声响起时,王老夫子特意走到张云矮几前,拿起他那简陋的沙盘和竹炭笔看了看,又看了看张云用炭笔在沙盘上写下的字,眼中满是感慨和爱惜。
“沙盘习字,古已有之,怀素、颜鲁公亦曾如此。心正则笔正,不在器物之贵贱。张云,你很好。”
他温和地勉励了几句,又对其他学童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尔等当以张云为榜样,勤勉向学,莫负光阴。”说罢,便踱步回了东厢房歇息。
夫子一走,学堂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些,但也更微妙了。
张奇憋了一肚子的气,见张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立刻带着两个跟班围了上去,挡住了门口的路。
“站住!云娃儿,别以为夫子夸你两句就了不起了!”
张奇叉着腰,胖脸上满是挑衅,“你不过就是记性好点,会背书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比点别的!”
张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你想比什么?”他知道一味忍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比……比写字!”
张奇眼珠一转,指着张云的沙盘,“你那破玩意儿,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敢不敢用纸笔比?我这里有上好的宣纸和松烟墨,你有吗?穷鬼!”
他得意地从自己书袋里掏出一小叠裁好的宣纸和一锭墨,显摆似的晃了晃。
此时周围的学童听见动静,都围拢过来看热闹。
张云看着那洁白的宣纸和散发着墨香的墨锭,眼神微动。
他确实没有但他并未露怯,而是:
“比就比。笑道,不过我不用纸墨,就用这沙盘。你写你的,我写我的,写完让夫子评判就是。”
“用沙盘比?哈哈哈!真是笑掉大牙!”
张奇和他的跟班们爆发出一阵哄笑,“沙盘写字能算数?风一吹就没了!你这是耍赖!”
“纸上写的字,风吹不走,但写错了,涂改也难看。沙盘写字,一笔一划需得凝神静气,落‘笔’无悔,更见功夫。”
张云不疾不徐地说道,“咋的,你这是怕了?”
“我怕你?!”张奇被一激,立刻跳脚,“比就比,写什么?”
“就写夫子今日最后提点我等的‘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之句如何?”
张奇哼了一声:“好,写就写……我看你能写出个什么花来!”
他立刻铺开宣纸,拿起自己的小狼毫笔,开始研墨,动作倒也有模有样。
张云则盘膝坐在蒲团上,将沙盘放平,拿起一根细竹管。
他屏息凝神,手腕悬空,竹管尖端稳稳地落在湿润的细沙上。
没有墨汁的浸润,没有纸张的依托,每一笔的起承转合、轻重缓急,全靠手指的微控和心神的凝聚。
他写得极慢,极稳,力求每一个字的架构都清晰端正。
张奇那边墨已研好,他蘸饱了墨,在宣纸上挥毫。
毕竟是富家子弟,开蒙早,字写得不算差,笔画也算流畅,但带着孩童的稚气和急于表现的一丝浮躁。
很快,两人都写完了。
张奇得意洋洋地举起自己的宣纸,上面写着“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虽然字迹尚可,但字写得却有些拥挤,变成了连在一起的十二个字,意思显得含糊不清。
再看张云的沙盘。细沙之上,工工整整地竖排写着:
“业精于勤,荒于嬉;
行成于思,毁于随。”
不仅字迹清晰端正,结构匀称,更严格地按照夫子讲解时的断句进行了分行!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沉稳静气,在简陋的沙盘上,竟显出几分古朴的韵味!
高下立判!
围观的学童们虽不懂太高深的书法,但谁写得好,谁写得清楚明白,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不少人看向张奇的眼神带上了揶揄,看向张云的目光则多了几分惊讶和佩服。
张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着自己那张因为漏了断句而显得局促混乱的纸,再看看张云沙盘上那清晰分明的句子,羞恼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一把抓起自己的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不算,用沙盘不算!你这是投机取巧!”